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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旧伤   苏昱发 ...

  •   苏昱发现陆征手臂上的淤青,是在一个毫无特别的早晨。
      那天他先醒了——不是自然醒,是翻身的时候手搭了个空,床的另一半没人。他坐起来,发现陆征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正在穿外套。动作很慢,左手先套进去,右手抬到一半卡住了。陆征顿了一下,肩膀绷紧,然后把右手慢慢塞进袖子里。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护着什么。
      苏昱没有出声。他躺在床上,从后面看着陆征穿好外套,站起来,走出卧室。然后他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陆征在喝凉水。不是倒在水杯里喝,是对着嘴直接灌,灌完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靠在灶台边上。苏昱假装刚睡醒,揉了揉眼睛走到厨房门口。陆征背对着他,灶台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凉水,旁边是拆开的止痛片铝箔,三颗全抠掉了。
      “你早上空腹吃止痛片。”苏昱靠着门框,嗓子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陆征转过身。他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把铝箔捏成一小团扔进垃圾桶。“手有点酸。不碍事。”
      苏昱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把陆征的右手轻轻拉过来。陆征下意识想缩,但苏昱已经把他的袖子推上去了。小臂内侧有三道淤青,不是旧伤,颜色是深紫色的,边缘泛着青黄——是手指掐的。自己掐的。
      苏昱看着那三道淤青,拇指在淤青旁边轻轻按了一下,没有碰到伤口。“什么时候的。”
      “昨晚。”
      “你做噩梦了。”
      “嗯。梦见她走的那天。怎么都追不上。”陆征把手抽回去,袖子拉下来盖住淤青。
      苏昱没有追问梦的细节。他把灶台上的止痛片收进抽屉里,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半把青菜,开了火。蛋液倒进锅里的时候发出滋啦一声,边缘迅速凝成金黄色的蛋花。他把炒饭盛进两个碗里,端到茶几上。陆征跟过来坐下,吃了一口。
      “淡了。”
      “早上吃淡点。胃不好。”苏昱也坐下来,把腿蜷起缩在沙发角落里,端着碗慢慢吃。吃到一半,他说:“你昨晚掐自己的时候,有没有想叫我。”
      陆征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你在睡觉。”
      “你在卫生间吐血那次让我去拿药。你在卧室发病的时候跟我说别吵了。你砸电线杆那次把手砸破了。现在你半夜掐自己,说我在睡觉。”苏昱把碗放在茶几上,碗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说过想死的时候告诉我。你掐自己不算想死吗。”
      陆征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过了很久才开口。“不算。掐自己是控制。不掐的话可能会砸东西。砸东西会吵醒你。”
      苏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他从床头桌抽屉里拿出那瓶碘伏和棉签,走出来,在陆征面前蹲下来。把陆征的袖子重新推上去,棉签蘸了碘伏,沿着淤青边缘轻轻擦。碘伏是凉的,碰到皮肤的时候陆征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抽手。
      “以前方屿说你在工地扛钢管扛到动不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换成掐自己的。”
      “手坏了以后。”陆征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苏昱,苏昱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棉签在淤青上一圈一圈转着,力道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扛钢管右手受不了。掐自己不费手。”
      “为什么不叫我。”
      “……你那天晚上在厨房拿刀,你也没叫我。”
      苏昱的手停了一下。棉签悬在淤青上方,碘伏在皮肤上留下一小片浅褐色的印记。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拧上碘伏的盖子,把瓶子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把陆征的袖子拉下来,手还搁在陆征的手腕上。
      “扯平了。以后你掐自己告诉我,我想拿刀告诉你。扯平。”他说。
      陆征把手翻过来,反手握住苏昱的手腕。拇指正好按在苏昱手腕那两道新结痂的伤口上,没有用力,就是放在上面。
      “行。互相扯平。”他说。
      苏昱把碗端起来继续吃炒饭。炒饭已经不烫了,鸡蛋有点炒老了,葱花切得太大,但他一口一口全吃完了。陆征也吃完了,把空碗摞在苏昱的碗上,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苏昱靠在沙发背上,听见水龙头在厨房里响了片刻,然后是碗被放进沥水架的声音。
      这件事之后,苏昱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看的地方。阳台角落的工具箱底下压着一盒止痛药,不是医院开的,是药店买的,已经吃掉半盒。卫生间镜子后面塞着一条旧毛巾,上面有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陆征的枕头底下多了一条枕巾——不是用来垫头的,半夜醒来发现枕巾一角被咬在嘴里,全是牙印。他把这些东西都看在眼里,但没有声张。
      直到有一天傍晚,他提前收工回家。推开门,听见卫生间里有水声。他换了拖鞋走过去,门没关严,陆征站在洗手台前面,弓着腰,左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指节发白,右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他在喘,那种喘不是跑完步的喘,是疼出来的——吸得很浅,呼得很急,像是每呼吸一次都要经过一道很窄的口子。苏昱在卫生间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进去,从背后把陆征扶住。
      “第几次了。”
      “第一次。天冷。”陆征撑着洗手台的手没有松开,指节还是白的。苏昱把他的右手拉过来——手指是冰凉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虎口上那块旧茧旁边多了一道月牙形的指甲印。刚才他掐了自己,和上次一样,掐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苏昱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把自己的手指穿过陆征的指缝,扣住。
      “方屿说医生上次开的药你减了半片。”
      “副作用太大。吃了想吐。”
      “想吐比胃出血好。想吐比你把枕巾咬全是牙印好。想吐比半夜掐自己好。”苏昱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和上次在卫生间门口说“你管这叫没事”时一样稳。他扣着陆征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压在陆征的指节上,能感觉到对方掌心里的汗和自己掌心里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你跟我说明天。我请假,陪你去。”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苏昱手里抽出来,转身拿起洗手台上的药盒,抠了两片,干咽下去。然后靠在洗手台边上,闭上眼睛站了很久。苏昱没有催他,也没有走开。他靠在门框上,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在裤兜底碰到那个打火机的塑料壳子。过了大概三分钟,陆征睁开眼。
      “明天下午。方屿上次说的那个医生,周三下午有门诊。”
      苏昱把陆征的手拉过来,把他攥着药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药盒拿出来放在洗手台上。然后把他掐出来的月牙印拿棉签擦上碘伏。陆征低头看着苏昱擦药的动作,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早。你每次做噩梦之前,右手会先攥紧。攥紧了你就在梦里跑了,跑很远,我追不上。后来我不追了,就在旁边等你跑完。你跑完会醒,醒的时候手指还没松开,攥着拳头。你掐自己不是从手坏了以后才开始的,你一直在做这件事。只是以前掐在看不见的地方。”
      陆征把右手从苏昱手里抽回去,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块被擦过碘伏的月牙印。“方屿以前说,我这种人活不长的。不是咒我,是实话。”
      “他说你就听?”
      “他说的对。”
      “他说你活不长你就活不长?他说的要是都对,他跟你打台球就不会输了。”苏昱把碘伏拧好盖子放在洗手台上,抬头看着陆征。“你说过你欠我一个解释。我不要别的解释。你就告诉我,你下次疼的时候,不管哪儿疼,叫我。叫我的名字。不用说什么别的,叫‘苏昱’就行。我说过你只要叫我名字,我就知道你在跟我说话。不是跟这个屋里的随便哪个人。是跟我。”
      陆征靠在洗手台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歪着头看苏昱。看了很久,久到水龙头里最后一滴水滴在洗手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他开口了:“你怎么跟我妈似的。”苏昱愣了一下。陆征说:“她也这么说过——疼的时候叫我。八岁那年发烧,她坐在床边,说疼的时候叫妈,妈在。后来她疯了,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你现在说。”他把手从手臂上放下来,走过来,站在苏昱面前。伸出手,在苏昱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怕重了,又像是怕对方感觉不到。
      “行。叫你。”
      那天晚上陆征没有做噩梦。不是好了,是睡前苏昱把两张床垫中间那道缝重新塞了一遍,然后坐在床边,把自己的手放在陆征的手心上。陆征反手扣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搁在自己胸口上。半夜陆征的手又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苏昱没有抽手,把另一只手覆上去,两只手包着陆征的拳头。陆征慢慢松开了,没有醒。苏昱低头看着那只松开的手——虎口有茧,食指和中指之间有烟熏的黄痕,中指侧面有一道很细的旧疤,是以前拿刀割的,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
      第二天早上,苏昱先醒了。他发现自己又睡到陆征这边来了——额头抵在陆征的肩胛骨上,一只手还搁在人家手心里。陆征背对着他,呼吸很慢,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苏昱偷偷把额头从陆征背上移开,坐起来,准备下床。
      “你今天请假。”陆征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没有转身。
      “早上还有一个表要修。下午去陪你看医生。”
      “嗯。”
      苏昱下床,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征又叫了他一声。
      “苏昱。”
      “嗯?”
      “没什么。就是叫你一声。”
      苏昱靠在门框上,低头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布映进来,照在床头上那瓶碘伏上,玻璃瓶在光里反着一小片琥珀色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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