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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打了个喷嚏   苏昱是 ...

  •   苏昱是在一个没有任何预兆的下午垮掉的。那天面馆歇业,陆征去了工地。苏昱一个人在家,把茶几擦了两遍,把窗台上那排空酸奶瓶挨个洗了,又把厨房水槽里泡着的碗刷了。然后他站在客厅中间,发现没有事情可做了。
      他坐下来打开电视,动物世界在放角马过河。他看了一会儿,发现那只角马一直停在同一个位置——屏幕被他暂停了,忘了按播放。他把遥控器放下,没有按。
      窗外是阴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灰的,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模模糊糊的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在想,什么都想不清楚。然后那个声音来了。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脑子里面。很轻,像收音机没调好频率时那种沙沙的杂音。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他以为它走了。但它没有走,它只是藏起来了,藏在他连续睡了四五个好觉的夜晚底下,藏在陆征每天早上留的纸条底下,藏在赵姨多卧的那个荷包蛋底下。今天面馆歇业,陆征不在,赵姨不在,茶几上没有新留的纸条,他一个人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那个声音就出来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刚搬进来那天一模一样。那天他坐在这张沙发上,不敢靠靠背,不敢开电视,不敢用厨房里的碗。现在他敢了。他敢在这里煮面,敢把空酸奶瓶排成一排,敢在陆征胃出血的时候站在卫生间门口不走。他以为自己变了很多。但那个声音告诉他——你没有。你还是那个不配的人。你不配住在这里,不配吃赵姨多给的荷包蛋,不配陆征半夜给你留纸条。你不配任何人对你好。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鸡蛋,青菜,火腿肠,牛奶。他爸喝多了往他房间走的时候,冰箱里也有牛奶。他妈第二天早上做了蛋炒饭,放了两个鸡蛋。她问他好吃吗,他说好吃。那个“好吃”让他到现在都觉得恶心。他把冰箱门关上,额头抵在冰箱门上。凉的,铁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他站了很久,然后弯下腰,开始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什么都没有——他今天还没吃东西。他跪在厨房地砖上,两只手撑着冰冷的瓷砖,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没有流出来,堵在鼻腔和眼眶之间的某个地方,酸胀得发疼。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后来他站起来,走回卧室,拉开床头桌抽屉。干橘子皮,两个打火机,六张纸条,方屿的名片,法院的出庭通知书。他把最上面那张纸条拿出来——陆征昨晚写的,只有两个字:“吃了。”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然后他把纸条放回去,关上抽屉。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两道新疤已经结了痂,边缘泛着淡红色。他用拇指在结痂上用力按下去。疼从手腕传到小臂,传到肩膀,传到心口。疼让他安静了一点。他想,这不算自残。只是按一下。但他知道这是自残,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他把手从手腕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陆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工地搬了一天钢管,右手还没好全,只能用左手。推开门,屋里是暗的。窗帘拉着,电视关着,厨房灯没开。他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扔在鞋柜上,然后看见了沙发上的苏昱。苏昱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顶着下巴,脚趾蜷在沙发垫边缘。大概是保持这个姿势太久了,听见开门声也没有抬头。
      陆征没有问“你怎么了”。他在沙发前面站了片刻,然后弯下腰,把苏昱从沙发上拉起来。不是拽,是拉——一只手握着苏昱的上臂,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把他从蜷着的姿势拉成坐直的姿势。
      “第几次了。”陆征问。
      “什么第几次。”
      “复发。以前你说你发病的时候会想死。今天想了吗。”
      苏昱没有回答。陆征不需要他回答。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在苏昱面前。然后他把茶几上的打火机拿起来,塞进苏昱手心里,把苏昱的手指合上。
      “你上次说想死的时候告诉我。今天没说。”
      “今天没想死。”苏昱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盖住,“今天只是觉得什么都不配。你留给我的纸条,赵姨多给的荷包蛋,方屿买的胃药,陈远带来的橘子——我都不配。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配。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我以为它走了。但它没走。它就藏在那里,今天我一个人的时候,它又出来了。”
      陆征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垫沉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他没有说话,就是坐着。
      苏昱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打火机,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刚才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好几个小时,脑子里那团声音像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个泡都是“你不配”。但陆征回来了,把打火机塞进他手心里,那锅沸水就慢慢降温了。不是水不烫了,是有人把火关了。他靠在沙发背上,肩膀挨着陆征的肩膀,隔着两层T恤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你不用说话,”他说,“就坐着就行。你坐着,那个声音就小一点。”
      陆征就坐着。靠在沙发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布映进来,把茶几上那个空水杯照得发亮。苏昱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道结痂的疤,用拇指轻轻摸了摸,然后把头靠在陆征的肩膀上,额头抵着陆征的锁骨。
      “今天不算。”苏昱闷闷地说。
      “什么不算。”
      “今天不算复发。只是打了个喷嚏。感冒好了以后也会偶尔打个喷嚏,不是又得了。就是这样。打个喷嚏。”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放在苏昱的后颈上。掌心很热,拇指在耳根后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行。打个喷嚏。”他说。
      苏昱闭着眼睛靠在陆征的肩膀上。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停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移动的光。
      “你以前复发的时候,方屿怎么办。”苏昱问。
      “他不问。就是坐在旁边。”
      “坐多久。”
      “有时候坐到天亮。天亮了他下楼买两碗面,吃完去上班。后来他跟我说——你不用好,你只要别死就行。发作一次,坐一次。发作一百次,坐一百次。”
      苏昱睁开眼睛。窗外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把打火机攥紧,从陆征的肩膀上抬起头来。
      “那你今天坐多久。”
      “看你。”
      苏昱没有接话。他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穿上拖鞋,站起来去了厨房。陆征听见他打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灶台点火的声音——咔咔咔,火苗蹿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冒泡。苏昱站在灶台前面,从抽屉里拿出那袋红糖,往杯子里倒了两勺。又切了几片姜,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稳。他煮好红糖姜茶,端了两杯出来,一杯放在陆征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以前复发的时候,我自己烫自己。在手腕上烫一个疤,心里就不吵了。今天没烫。”苏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太甜了——他又放了太多糖。“因为没有疤也能安静下来了。你在旁边,它自己就安静了。”
      陆征端起红糖水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太甜了。
      “你放了多少糖。”
      “两勺。”
      “你每次都放两勺。放了两勺还不承认。”
      “我承认。”苏昱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着陆征。“这次我承认。放了两勺。以后每次都放两勺。你不用猜。”
      陆征靠在沙发背上,端着那杯太甜的红糖水,没有喝第二口。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伸手把苏昱的脑袋按回自己肩膀上。力道不重,但也不容拒绝。
      “行。以后每次打喷嚏,告诉我。不用说话,就坐在这里,喝红糖水。放到两勺为止。”
      苏昱侧着脸靠在陆征的肩膀上,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红糖水在茶几上冒着热气,甜味弥漫在两个人之间。
      “你明天早上留纸条,不要写‘吃了’。”苏昱说。
      “那写什么。”
      “写‘苏昱’。”
      “就写名字?”
      “嗯。就写名字。你写名字,我就知道你是在跟我说话。不是给这个屋子里的随便哪个人留的。是给我的。只给我。”
      陆征把苏昱的手从打火机上拿开,握在自己手心里。手指穿过苏昱的指缝,扣住。
      “行。写名字。”
      苏昱靠在陆征肩膀上,闭着眼睛。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光,又消失了。茶几上那两杯红糖水已经不冒热气了,甜味还留在空气里。
      第二天早上苏昱起来的时候,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陆征歪歪扭扭的字,只有两个字——苏昱。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床头桌抽屉里。那张纸条叠在最上面,下面是五张没写名字的,再下面是干橘子皮和两个打火机。他把抽屉关上,去厨房煮粥。白粥,放红枣,留一碗在灶台上,用盘子扣着。然后站在窗台前面,把那排空酸奶瓶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阳光看。透明的塑料在光里发亮,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没喝完的奶渍。他把瓶子放回去,排整齐。阳光从晾在阳台上的工装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金色条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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