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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安稳   苏昱已 ...

  •   苏昱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不是不想睡,是身体忘了怎么睡。从拘留所回来以后,他每晚都要醒两到三次——有时候是噩梦,梦见苏德胜在撬锁,锁舌咔嗒一声弹开,他站在客厅里动不了;有时候是梦见法庭,法官让他说事发经过,他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旁听席上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妈也在,坐在最后一排,脸上没有表情;有时候什么都不梦见,就是毫无缘由地突然睁眼,心跳很快,手心全是冷汗,要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很久才能确认自己在哪里。
      但最近几天,他能连续睡上四五个小时了。
      不是好了,是有人睡在旁边。
      陆征把两张单人床并成了一张。说是并,其实就是在两张床垫中间塞了条旧被子,上面再铺一层褥子,勉强填平那道缝。苏昱睡靠墙那边,陆征睡靠门这边。中间那道填起来的缝睡久了还是会塌下去,半夜翻个身就能感觉到床垫的落差——一边高一边低,像躺在两个世界中间。但这个房间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那个呼吸声很稳,很慢,像是某种不需要校准的节拍器。
      今天早上苏昱先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又睡到了陆征这边——额头抵着陆征的肩膀,一只手搭在人家胸口上,腿也蹭过去了半条。陆征平躺着,呼吸很慢,右手搁在被子外面,纱布已经拆了,指节上的结痂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褐色。苏昱赶紧把搭在陆征胸口的手收回去,动作太急,陆征还是被弄醒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昱缩回去的手,又看了看苏昱脸上还没褪干净的窘迫,什么都没说,翻了个身面朝墙继续睡。
      苏昱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厨房煮粥。
      白粥,放了红枣。他站在灶台前面,拿勺子慢慢搅着,锅里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红枣被煮得胖胖的,在米汤里浮浮沉沉。煮粥的时候他往客厅里看了一眼——茶几上放着陆征昨晚给他留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吃了。”压在纸条下面的是两片吐司和一盒牛奶。纸条是陆征半夜写的。昨晚苏昱先睡了,陆征还在打游戏。大概是睡前想起来明天早上要空腹吃药,怕自己忘了吃早饭,给苏昱留了吐司,顺便也给苏昱留了一份。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床头桌抽屉里。那个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干橘子皮,两个打火机,五张纸条,方屿的名片,陈远写给他的新手机号,法院的出庭通知书。关抽屉的时候他看见那堆纸条最上面那张是陆征歪歪扭扭的字:“门修好了。药在茶几上。粥在锅里。”
      他把抽屉关上。然后回到厨房,把粥盛出来,站在灶台前面自己先喝了一碗。粥很烫,红枣的甜味渗进了米汤里,喝下去胃是暖的。他留了一碗在灶台上,用盘子扣着。
      陆征起来的时候,苏昱已经在厨房洗第二遍灶台了。陆征穿着那件领口洗变形的黑T恤,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光着脚走进厨房,从背后把苏昱手里的抹布抽走,扔在水槽里,然后把那碗扣在灶台上的粥端起来,靠在冰箱上喝。苏昱转过身,看着陆征端着粥碗的左手——右手还没好全,拿不了重东西,只能用左手。那只左手端得很稳,粥碗搁在掌心里,拇指压在碗沿上。
      “今天不去工地?”苏昱问。
      “下午去。上午陪你。”
      “陪我干嘛。”
      “面馆今天休息。你在家窝着也是窝着。”陆征把粥喝完,碗放在灶台上。苏昱把碗拿过来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窗外是星期天上午的灰白色天光,楼下早点铺子的蒸汽白茫茫地升上来,和巷口的雾气混在一起。隔壁邻居家的收音机在播早间新闻,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播音员平稳的调子。
      这样的早晨已经持续了快两周。说不上多特别,就是起得早的那个人做早饭,出门前把药放在茶几上,冰箱里永远多一盒牛奶。苏昱去面馆上班,陆征去工地。面馆中午客人最多的时候,苏昱收碗、擦桌子、找零钱,动作比刚来的时候利索多了。赵姨在后厨炒菜,油烟熏得她眯着眼,偶尔喊一声“小苏三号桌收一下”。苏昱收了碗,把桌子擦干净,然后又去端下一碗面。他手腕上的创可贴已经拆了,新愈合的皮肤是淡粉色的,在袖口下面若隐若现。赵姨看见了,没问。只是每次给他盛面的时候多卧一个荷包蛋,嘴上说“鸡蛋昨天进多了吃不完”,但苏昱知道她是故意的。
      午后的面馆没什么客人,苏昱坐在角落那张小桌子上帮赵姨剥蒜。赵姨在旁边择豆角,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播的是本地新闻。画面上是一个建筑工地,围了好多人,镜头晃来晃去。苏昱剥蒜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不是城西那个工地,是另一个。赵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电视,说:“你那个合租的,最近工地活还多吗。”
      “还行。他手好得差不多了,这周开始能搬东西了。”
      “他那手是该歇歇。”赵姨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话锋一转,“你手腕上那个,也好了?”
      苏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子遮着,但他知道赵姨说的是什么。“好了。留了疤。”
      “留疤怕什么。人还在就行。”赵姨把盆端到水槽那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豆角上。“你俩,两个满身疤的人,能互相撑着就行。”
      苏昱把最后一颗蒜剥好,放在碗里。“姨,你怎么知道。”
      “姨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没见过。”赵姨把洗好的豆角捞出来,甩了甩水。“他那种人,以前在面馆吃碗面都是一个人,吃完就走,一句话不多说。上次你带他来,他给你拉椅子。我认识他好几年了,第一次看见他给别人拉椅子。”
      苏昱把蒜碗放在灶台上,没有说话。赵姨也没有再说。她把豆角倒进油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
      傍晚苏昱从面馆带了两碗馄饨回来。陆征已经到家了,正靠在沙发上看动物世界。电视上角马群在过河,水花溅得很高,有几只被鳄鱼拖下去了,剩下的继续游。苏昱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到这群角马了。他把馄饨放在茶几上,陆征端起来就吃,吃了两口停下来。
      “淡了。”
      “赵姨说晚上不能吃太咸。”
      陆征没有再说话,把馄饨吃完了,汤也喝了。苏昱也吃完自己那碗,把空碗端进厨房。陆征跟进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半袋红糖。
      “红糖快没了。”陆征说。
      “明天我去买。”
      “不用。方屿说明天过来,顺路带。”他把红糖袋子搁在灶台上,“他还给你找了个心理医生。”
      苏昱洗着碗,水龙头哗哗响。他的动作没有停。“这次换我去了。什么时候。”
      “下周三下午。”
      “你陪我去?”
      “我下班去接你。”
      苏昱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陆征还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歪着头看他。那个姿势很随意,但他的眼神不是。苏昱走过去,靠在陆征对面的灶台边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厨房很窄,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只有冰箱里的照明灯和煤气灶上的小火苗在暗处发光。
      “上次我陪你去见你妈,这次你陪我去见医生。我们扯平了。”苏昱说。
      “不是扯平。”陆征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沉。“你不欠我。我说过。你欠我的只是欠我一个解释。到现在还没说。”
      “我没想好怎么说。”苏昱盯着自己的手指。
      “不急。”陆征顿了一下,“等你能连续睡七天,再说。等你去完心理医生,再说。等茶几上的纸条攒到三十张,再说。”
      苏昱转过头看他。“你当是集邮。”
      “那你不是已经集了十几个打火机了。”
      “我只有两个。一个满的,一个空的。”
      “那是你抽屉里。阳台那个箱子里还有一箱。”
      苏昱把抽屉关上,转过身靠在灶台上。“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次你让我帮你拿衣服。我开错抽屉了。”
      苏昱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甲缝干净。自从住进这间屋子,他开始注意这些了。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地下室的时候,指甲缝里总是有洗不掉的灰。然后他又想起那些打火机——每次陆征换一个新的,他就把旧的收起来。好像攒够了多少个,就能证明自己不会随时被赶走。
      “以前集打火机是因为怕你不要我了。”苏昱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每次你换一个打火机,我就把旧的收起来。收了十几个了,你还没赶我走。”
      陆征没有说话。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站在苏昱面前。然后伸出手,不是拍头,不是弹额头——他把手放在苏昱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掌心很热,指尖有一点粗糙的茧,从发顶滑到后脑勺,然后收回去。
      “以后不用收了。”他说。“旧的旧了,我还会买新的。这个屋里的打火机,都是你的。”
      苏昱抬起头看他。陆征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说话的语气变了。以前说“我给的,拿着”,是硬的,是在告诉苏昱——你是我管的。现在说“都是你的”,是平的,是在告诉苏昱——你不用收了,这些本来就是要给你的,旧的也好新的也好,都是你的。苏昱低下头,把手伸进裤兜里。他摸到一个打火机,透明的塑料壳子,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他把打火机放在灶台上,挨着陆征刚才放下的那袋红糖。两个东西挨在一起,一个装满了还没煮开的甜,一个装满了还没用完的火。
      “你上次说,我们说不好在一起算什么。”苏昱没有看陆征,盯着灶台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东西,“我想了很久。不是朋友,不是室友,不是房东和租客。是两个人,在烂泥里互相捡。你把我捡起来,我把你捡起来。不是谁救谁,是互相捡。以后你要是再胃出血,我还是会站在卫生间门口。我要是再拿刀,你还是会把我手指掰开。这不是亏欠,也不是扯平。”
      他停了一下,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陆征。
      “是——我愿意。”
      陆征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灶台上的小火苗在暗处跳了一下,映在他眼睛里,像两颗很暗的星。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水槽里最后一滴残水从水龙头滴落,砸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久到楼下巷口传来野猫打架的叫声;久到苏昱以为他不会接这句话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每个字都在嗓子眼里被反复掂量过才放出来。
      “你在厨房说的这些话,我记住了。不是欠,是愿意。”他说。“那你以后也不能再说不配。你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我说你配,你就配。”
      苏昱低下头。灶台上的红糖袋子和打火机还挨在一起,红糖的包装袋被煤气灶的小火苗映得发亮。他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松开,又攥紧。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征,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的话。
      “好。那你也别再说自己不是好东西。你是不是好东西,也不是你说了算。”
      陆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眼角有一点细纹。他伸出手,在苏昱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行。互相说了算。”
      当天晚上,苏昱又醒了。不是噩梦,是翻身的时候发现床垫中间那道缝又塌了——旧被子被压扁了,褥子滑下去,两张床垫之间的落差硌在他腰上,不疼,但让人睡不踏实。他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看了看天花板。然后伸手去够陆征的手。陆征的手搁在被子外面,指节微凉,手腕上那条刺青在暗处只剩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苏昱的手刚碰到他的手指,陆征的手就动了——不是惊醒,是那种睡得很浅的人下意识的反握。手指穿过苏昱的指缝,扣住,然后不动了。
      “又醒了。”陆征的声音很哑,没睁眼。
      “床缝塌了。硌腰。”
      陆征松开他的手,坐起来,把褥子重新铺了一遍,把那条旧被子卷了两层塞进缝里。“行了。明天我找两块木板垫在下面。”
      苏昱躺回去。这次缝是平的。他把手放在陆征的手背上,没说话。陆征把手翻过来,让他握着。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苏昱的手一起拽过去搁在自己腰侧,被子底下两个人中间的空隙被压到最小。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布映进来,照在天花板上,是一小片模糊的橘。苏昱盯着那片橘,慢慢闭上眼睛。这次他睡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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