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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归程 从精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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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精神病院回来的公交车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雨已经停了。车窗玻璃上还挂着水珠,一颗一颗,被路边的灯光照成淡金色。陆征靠窗坐着,右手搁在膝盖上,纱布外面套了一件苏昱出门前硬塞给他的薄外套——袖口宽大,遮住了大半只手。苏昱坐在他旁边,膝盖靠着他的膝盖。车上没什么人,后排有个老太太拎着一袋橘子,橘子从袋口露出来,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陆征没有看那些橘子。他脸转向窗外,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慢。不是睡着了,是累。不是工地扛了一天钢管那种累,是某种更深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之后的虚脱。
苏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创可贴已经换过了,新的,贴得比上次整齐——是今天早上出门前陆征帮他换的。他记得陆征撕旧创可贴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扯到他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其实已经不疼了,疼的是别的地方,是刚才在病房门口听见陆征说“我不恨你了”的时候心里有个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陆征。陆征的睫毛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上那道歪掉的旧伤在暗光里看起来比平时更明显,嘴唇有点干裂——今天早上又忘了喝水。苏昱从塑料袋里掏出那包没用过的纸巾,抽出一张,又放了回去。没什么要擦的,只是想做点什么。他把那袋空的塑料袋叠好塞进裤兜里,然后伸手,把手放在陆征的膝盖上。不是握,就是放着,掌心贴着陆征的膝盖骨,手指微微蜷着。
陆征没有睁开眼。他的手从外套袖口里伸出来,覆在苏昱的手背上。掌心很热,指节粗糙,纱布的边缘蹭过苏昱的皮肤,有一点痒。两只手就这么叠在一起,搁在陆征的膝盖上。公交车颠了一下,那两只手一起晃了晃,然后重新稳住。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巷口的路灯亮了一盏,橘色的光打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苏昱走在前面,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鞋柜还是顶着门框,修锁师傅说上周来,到现在还没来。陆征跟在后面,步子很慢,上楼梯的时候右手扶着扶手,左手插在裤兜里。
苏昱换了拖鞋,把雨伞撑开晾在卫生间门口。他转身想跟陆征说“你去沙发上坐着”,但话还没出口,就看见陆征靠在门框上,左手捂着胃部,指节微微发白。
“又疼了?”苏昱走过去。陆征把手从胃部拿开,说了一句“没事”。但他说“没事”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半秒——上次胃出血那晚,苏昱在卫生间门口看到的就是这个表情。只不过上次他跪在马桶前面,这次还能站着。苏昱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从茶几上拿起那盒奥美拉唑,抠了两颗放在陆征手心里。陆征干咽下去,喉结滚了两下。然后苏昱在他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仰头看着他。
“你上次答应过我,不舒服要告诉我。”
“刚才不疼。上楼的时候才开始。”陆征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他的脸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有些发灰,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不是胃出血。就是情绪。每次见她,回来以后胃都会疼。前几年也这样。”
“这次比以前好还是比以前差。”
陆征睁开眼,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苏昱。苏昱的手还放在他膝盖上,掌心是温热的,透过裤子的布料传过来。他想起前些年一个人从医院回来,屋子里是黑的,窗帘是拉的,茶几上什么都没有。胃疼的时候就蜷在床上,有时候方屿打电话来问去了没有,他说去了。方屿问怎么样,他说老样子。然后方屿沉默几秒,说行,有事打电话。他从来没打过。
“比以前好。”陆征说,“以前回来吐过一次。那次方屿不知道,我在卫生间地上坐了一晚上。这次只疼,没吐。”他把左手从胃部移开,放在苏昱的手背上。
苏昱把手翻过来,握住陆征的手指。陆征的手指很凉,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身体在替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做反应。苏昱站起来,去厨房倒了半盆热水,端到茶几旁边,把毛巾浸湿了拧干,敷在陆征的胃部。热气透过T恤渗进皮肤,陆征的腹肌先是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你每次见完她都这样,”苏昱把毛巾翻了一面,重新敷好,“还每个月去。”
“不去更疼。去了疼一天,不去疼一个月。恨她疼,不恨了也疼。今天在病房里说完那些话,出来以后心里空了一块。不是难受,就是空。以前那里装的全是恨,现在恨拿走了,不知道装什么。”
苏昱把毛巾重新浸了热水,拧干,叠好,又敷在陆征的胃部。然后他在沙发边上坐下来,没有蜷腿,没有缩在角落里,就是挨着陆征坐着。肩膀靠着陆征的肩膀,隔着两层T恤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那就装别的。装橘子,装红糖,装你往茶几上放的那些东西。装满为止。”
陆征转过头看他。苏昱没有躲他的目光,眼睛是浅褐色的,在厨房漏出来的灯光里颜色更浅,像两杯泡淡了的茶。这个人在急诊室外面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在派出所走廊里攥着他的手不放,在厨房里拿刀的时候被他从后面掰开手指。现在他说“装满为止”。好像他说的不是一句安慰的话,而是一件他已经开始做的事。
“你今天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陆征说。
“我愿意站。”
“下次不用站。下次你进来。”
苏昱的手指在陆征的掌心里动了一下。他没说好,也没说为什么,只是把陆征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布映进来,把客厅里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高一矮,黏在一起。
苏昱把凉了的毛巾从陆征胃部拿开,又去厨房热了一次。热毛巾敷上去的时候,陆征的手已经不抖了。苏昱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电视打开,调到动物世界——角马在过河,水花溅得很高,有几只被鳄鱼拖下去了,剩下的继续游。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
“你饿不饿。”
“不饿。”
“不饿也要吃。你今天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半碗粥。”
陆征没有反驳。苏昱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赵姨昨天给的馄饨,他烧了半锅水,把馄饨下进去。馄饨在沸水里翻滚,皮薄得透出里面的肉馅。他站在灶台前面,拿勺子轻轻搅着,听见客厅里陆征在调电视音量——不是调大,是调小。大概嫌吵。
他把馄饨盛进两个碗里,端到茶几上。陆征拿起勺子吃了一个,嚼了嚼咽下去。
“咸了。”
“赵姨包的。”
“那没事了。”
苏昱低头吃馄饨,吃到一半忽然放下勺子。
“你今天在病房里跟你妈说‘我不恨你了’。你说不恨不是因为原谅她,是因为你现在有人陪了。”
陆征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
“你听见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的。你没关门。”
沉默了一会儿。馄饨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升。
“我说的是事实。”陆征靠在沙发背上,“以前恨她,是因为除了恨,什么都没有。现在有别的东西了。恨就没那么重了。”
苏昱把茶几上那个打火机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他低头看着透明塑料壳子里那半管液体,忽然开口:“你以前说你是烂泥。我也是烂泥。我们俩在烂泥里碰到,你捡了我,我捡了你。不是谁救了谁,是互相捡的。”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苏昱的后颈上。不是拍,不是弹,是放着。掌心贴着后颈,拇指在耳根后面轻轻摩挲了一下。苏昱的肩膀先是一僵,然后慢慢松下来。他把头靠在陆征的肩膀上,额头抵着陆征的锁骨。陆征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呼吸吹动他的头发。
两个碗并排搁在茶几上,碗底还剩一点汤。
当天晚上,苏昱又醒了。不是噩梦。是听见隔壁有动静——不是键盘声,不是干呕,是翻身的声音,很频繁,每隔几分钟就翻一次。他披上外套走到陆征门口,门没关严,他轻轻推开。陆征侧躺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微微发抖。
“陆征。”
陆征没有应。苏昱走进去,在床边蹲下来。陆征的眼睛闭着,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苏昱凑近了听,听见几个断续的字——“……橘子……别走……”。他没有叫醒陆征。他只是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放在陆征的手背上。过了一会儿,陆征的手指动了,反手扣住苏昱的手指。
陆征的呼吸慢慢变稳了。眉头也松开了。苏昱想把被他握着的那只手抽出来,刚动了一下,陆征就握得更紧。苏昱没有再抽。他在床边坐着,直到窗外透进来第一线灰白色的晨光。
陆征醒的时候,发现苏昱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汗,黏黏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苏昱的头发上。头发很软,塌在额头上,发梢翘着。陆征把苏昱的手轻轻放开,从床上坐起来,把自己的被子拉过来披在苏昱身上。苏昱没有醒。
陆征看了他一会儿,把茶几上那个打火机从苏昱裤兜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去厨房煮粥。白粥,放了几颗红枣。粥煮好的时候,苏昱醒了。他揉着眼睛从卧室里走出来,身上还披着陆征的被子,站在厨房门口。
“你早上几点醒的。”苏昱问,嗓子还带着没睡醒的哑。
“六点。”
“胃还疼不疼。”
“不疼。”
“粥好了没有。”
“好了。”
苏昱走过来,自己盛了一碗,也给陆征盛了一碗。两个人在厨房里站着喝粥,窗外是清晨的灰白色天光。他喝了两口,忽然想起昨晚陆征在梦里说的那句“别走”。
“你昨晚做噩梦了。”
“知道。”陆征把碗放在灶台上。“梦见我妈。不是现在这个,是八岁那个。她站在厨房里剥橘子,我在门口看着。她说别怕,妈在。然后她转身去拿刀,手变成了一团黑雾,整个人碎掉了。我跟她说别走,她说她没走过。然后我醒了。”
“后来你怎么又睡着了。”
“不知道。”陆征顿了一下,“感觉有人攥着我的手。攥了一晚上。”
苏昱把粥喝完,碗放在水槽里。水龙头没拧紧,水珠一滴一滴砸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楼下早点铺子在冒白气。隔壁邻居家的收音机在播早间新闻。巷口的野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他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看着陆征。
“今晚你要是还做噩梦,叫我。我反正也睡不着。”
陆征端着碗,靠在厨房门框上。晨光从苏昱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他看着苏昱端着粥碗的手指——指甲缝终于干净了,手背上两个烟疤并排挨在一起,手腕上那两道新伤口已经开始结痂。陆征把碗放在灶台上,走过来,在苏昱面前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屈起食指,在苏昱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很轻,和苏昱第一次说“以后能不能不要拍我头顶”时他弹的那下一样。
“你欠我的解释不急。”他说,“先把觉补上。”
苏昱抬手捂住额头,从指缝里看着陆征。嘴角动了动,是很轻的笑。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阳光从晾在阳台上的工装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金色条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