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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母亲的病房   苏昱把 ...

  •   苏昱把那枚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塑料壳子已经被体温焐透了,贴在掌心上有点发粘。他靠在沙发扶手上,脚蹬在陆征的大腿旁边,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征忽然开口了。
      “明天我要去趟市六院。”
      苏昱转过头看他。陆征没动,还是靠在沙发背上,缠着纱布的右手搭在扶手上,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个打火机。
      “看我妈。”他说。语气和说“铁丝刮的”一模一样。“精神科,三楼。她在那儿住了十九年。”
      苏昱没说话。他认识陆征三年多,从来没听他主动提过他妈。不是刻意回避,是那种一提就会塌掉什么东西的不提。赵姨以前跟他提过一次,只说了一句——“他妈在市六院,很多年了。”说完就叹气,没再往下说。
      “怎么忽然想去了。”苏昱问。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左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一下,像是要掏烟,摸到烟盒的边又缩回来了。
      “昨天你说的那些话。”他说,“你说你妈没站过你那边。我想了一晚上。我妈站过的。她站过。”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所以我想去一趟。”
      苏昱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坐直了。
      “我陪你去。”
      陆征转过头看他。那个眼神不是拒绝,是意外。好像他压根没想过“有人陪他去”这件事本身可以是一个选项。
      “你手上还缠着纱布,”苏昱说,“换药、挂号、拿药,总得有个人搭把手。再说你昨晚救了我一条命,我陪你去看看你妈,不算还,算搭个伴。”
      陆征盯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头转回去。
      “她不一定认识我。”
      “那你这些年还去。”
      陆征没有回答。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苏昱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陆征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十九年。我每年都去。但她说‘下次带橘子’的时候不一定知道我是谁。”
      苏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上有一小撮头发翘着,是昨晚在沙发上蹭的。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去。”
      陆征往下走了一级台阶。脚步声在楼道里荡开。
      “因为想让她知道,有人来。”他说。
      市六院在城北,倒了三趟公交车,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两个人在医院对面下了车,风很大,陆征的外套被吹得鼓起来,他用左手把领口拢了拢,右手垂在身侧没动。苏昱看见他的手指在纱布里微微蜷着。
      住院部的楼很旧,灰白色的外墙,窗户上装着铁栅栏。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和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的气味。精神科在三楼,电梯门一开,先看到的是一道铁栅栏门。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日光灯照着,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护士站就在铁栅栏门旁边,一个胖乎乎的护士正在低头写东西,看见陆征,她抬起头来。
      “小陆来了。”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登记本,“上回是三月份吧?都快一年半了。”
      陆征嗯了一声。护士站起来开铁栅栏门,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嘎响。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不知道哪间病房里传来的含混不清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念叨什么。
      走廊尽头右手边那间,门牌号312。门半开着。苏昱跟在陆征后面走到门口,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
      病房是单人间。窗户上也装着铁栅栏,窗帘只拉了半边,灰蒙蒙的天光从另一半玻璃里透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一个女人坐在床边,头发剪得很短,花白的,贴着耳朵。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她在叠衣服。一件病号服,叠好了拆开,拆开了再叠。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世界上只有这一件事是重要的。
      “妈。”陆征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女人没有抬头。
      陆征走进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苏昱靠在门框上没有动,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陆征没有介绍他,他也没打算进去。他只是站在那个位置上,让陆征知道门口有个人。
      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上次来,是去年三月。”陆征的声音很平,不像是在跟他妈说话,也不像是在跟苏昱解释。他就把这句话放在那里,像是放下一件拿了很久的东西。“那次你发烧,护士打电话给我。我来的时候你在睡觉,没醒。我在你床边坐了四十分钟就走了。你一直没醒。”
      他妈把叠好的衣服放在膝盖上,抚了抚领口。然后拆开,重新叠。
      “再上次是前年十一月。你吃饭的碗打碎了,割了手,缝了四针。我来的时候护士已经缝完了。你坐在床上跟我要橘子。我说我没带橘子。你说——那你下次带。”陆征把缠着纱布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纱布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你说‘下次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我。但你看我了。”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动了一下。
      “本来今天也没打算来。”陆征停了一会儿,左手下意识地往外套口袋里摸了一下,又缩回来。“本来今年都不打算来了。去年你跟我说‘下次带橘子’,我今年三月来了,带了一兜橘子。你不在。护士说你去做检查了。我把橘子放在护士站,走了。”
      苏昱靠在门框上,看着陆征的侧脸。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是平的,声音也是平的,但他说的每件事他都记得。三月的橘子,前年十一月的碗,去年发烧时他没醒。一年来一次,一次坐四十分钟,他妈不一定认识他,但他每年都来。
      “昨天苏昱跟我说了一件事。”陆征忽然说。
      苏昱在门口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征会提他。
      “他说他妈从来没站过他那边。他五岁自己冲血水,十二岁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他妈在客厅看电视。”陆征的声音还是很平,但语速慢了,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过一遍再说出来。“我听完以后,想了一晚上。”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
      “我想起你站过的。你站过我爸面前,抱着我,跟我说‘别怕,妈在’。那年我八岁。我爸喝多了,把家里的椅子全砸了,你把我护在墙角里,他用皮带抽你,你左边脸肿了一个星期。你跟我说,别怕。”
      他妈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那件叠到一半的病号服从她手里滑下来,落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两三秒,然后又动起来,把衣服重新拎起来,继续叠。
      陆征看见了那个停顿。
      他盯着她,等了一会儿。等了大概十秒钟,等到她重新开始叠衣服,等到她的手恢复了那个机械的节奏,他才往下说。
      “那是你最后一次跟我说‘别怕’。”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没颤。“后来你就不好了。一开始只是不说话,坐在窗边看外面,看一整天。后来开始哭,哭完笑,笑完又哭。我不知道你怎么了,爸说你疯了,让我别理你。但你不疯的时候还是会给我做饭的。你记得我爱吃糖醋排骨,你好好的时候会做。你做的时候不哭也不笑,跟以前一样。”
      他妈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枕头旁边,伸手去拿另一件。但枕边没有另一件,她摸了一下没摸到,手就停在那里,搁在枕头上。
      “再后来你半夜站在我床边。我醒了,一睁眼,你就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看着我。我不敢叫。我怕一叫你就不见了。但你还是不见了。”陆征把右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片干涸的暗红色从纱布里透出来。“不是人不见了。是你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后来你连糖醋排骨也不做了。再后来我爸走了。他走的那天你在病房里叠衣服,和现在一样。护士跟你说你丈夫走了,你没反应,继续叠。他跟你说离婚,你没反应。他走,你没反应。那年我十五岁。”
      苏昱靠在门框上,把目光移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公交站台上的灰。陆征说的这些,每一句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知道不是。他知道那个八岁的孩子缩在墙角,他妈挡在他前面,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相信“妈在”这两个字。然后这个女人慢慢碎掉了,不是一下碎的,是一片一片掉的,掉了十几年。那个孩子就站在旁边,一片一片看着。
      “这些年我不怎么来。”陆征把右手放回膝盖上,“不是不想来。是每次来你都不一定认识我。三月来你在睡觉,去年十一月你说‘下次带橘子’,我带了,你又不在了。我在护士站放了一兜橘子,坐公交车回去,车上有个小孩在剥橘子吃,我就一直看着。那个小孩被他妈抱着,剥好了一瓣一瓣喂他。我在想,你以前也是这样剥给我吃的。”
      他的声音到这里终于变了一点。不是哭,是干涩,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我恨过你。”他说。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恨你疯,恨你不认识我,恨你在我十五岁的时候连我爸走了都不知道。我交学费、交房租、吃饭、活着,你全不知道。你在这里叠衣服。但我又恨不彻底。因为我记得你挡在我前面那次。你脸肿着,跟我说‘别怕’。那句话是你能给我的全部了。你不是不给,你是没有了。你自己里面的东西都碎光了,你拿什么给我。”
      窗外起风了,铁栅栏的影子晃了一下。他妈坐在床边,手里没有衣服了,她空着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苏昱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花白的头顶和瘦削的肩膀。他不知道她听没听见,听没听懂。但他看见她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陆征站起来。他走到床边,蹲下去,和他妈平齐。他没有拉她的手,只是把左手放在她膝盖旁边的床单上,离她的手很近。近到如果她想动,就能碰到。
      “妈。”他叫了一声。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不抖了。
      “我下次来带橘子。”陆征说。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的话。
      “你叠的那件衣服,袖子没翻过来。”
      他走出病房。苏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那道吱嘎响的铁栅栏门,坐电梯下楼。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太阳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点,照在水泥地上,灰白色的地面被染成淡金色。
      陆征站在台阶上没有动。苏昱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打火机,递过去。陆征接过来,左手打火,点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了。
      “你刚才在里面提我。”苏昱说。
      “嗯。”
      “为什么。”
      陆征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台阶上,被风卷走了。
      “因为你说的话让我想起她站过的那次。”他说,“你让我想起来,她不全是现在这样的。我忘了很久了。”
      苏昱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看着住院部大门外面那排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陆征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他转过身,把打火机还给苏昱。
      “走吧。回去给你换药。”
      苏昱接过打火机,攥在手心里。他想起来,明明手上缠着纱布的人是你。
      他看了看陆征的右手,没有拆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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