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余烬 苏昱在 ...
-
苏昱在沙发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吃了馄饨,陆征把碗收进厨房,然后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就是现在。身上多了一件外套——黑的,很大,袖口卷了两圈。是陆征的。陆征不在客厅。厨房里有水声,很轻,像是有人在洗东西。苏昱坐起来,外套从肩膀上滑到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伤口被处理过了,贴了两块创可贴,贴得不太整齐,一看就是单手操作的。茶几上放着那个打火机,还有半杯凉掉的水。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腕传来一阵钝痛,不剧烈,但很清晰,像是有人拿指尖轻轻按在伤口上。这种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弄完以后会觉得麻木,空,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放掉了。这次不是。这次疼得很具体——不是空洞的疼,是有东西在里面的疼。他盯着创可贴边缘露出来的一小截红痕,想起昨晚那把刀掉在灶台上的声音,想起陆征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想起那句话——“现在有了。”
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陆征走出来,右手缠着纱布,左手端着一杯热水。他在苏昱旁边坐下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赵姨早上来过了,”陆征说,“送了粥。在锅里。”
苏昱点了点头。他看着陆征的右手,纱布上有一小片干涸的暗红色,是昨天跑回来时挣开的血。
“你的手,”苏昱说,“片子出来了吗。”
“出来了。骨裂,打了两颗钉。”陆征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语气和说“铁丝刮的”一模一样,“休息两周就行。方屿帮我约了明天的号,换药。”
苏昱把被子掀开,站起来。他去厨房盛了两碗粥,端回来放在茶几上。白粥,赵姨还搁了红枣。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粥,电视没开,窗帘拉着,阳光从布缝里挤进来一条亮线,正打在茶几上那个打火机上。他吃了一口粥,红枣很甜。
“今天派出所打电话了,”陆征说,“让你去一趟。补充笔录。”
苏昱的勺子停在碗沿上。他想起了昨天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警察问“你母亲是否知情”,他说不用通知家属。现在他妈已经知道了,不是警察通知的,是苏德胜打电话说的——牙掉了一颗,鼻梁骨断了,儿子帮着外人报警抓爸爸。
“我妈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苏昱说。声音很平,和说“面咸了”一样平。
陆征把碗放在茶几上。他没有问“她说什么了”,就是等着。等了大概十来秒,苏昱才继续往下说。
“她说我爸只是想抱抱我。她说我从小胡思乱想。她说我要气死她。最后她说——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苏昱低头看着碗里的红枣,在粥里浮着,皮皱皱的。“我跟她说了。我说了他把我按在沙发上,我说了他扯我的衣服,我差一点就说出来了——他要干什么。她没让我说完。她不想听。”
陆征没有安慰他。他靠在沙发背上,缠着纱布的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握着空了的水杯,指节慢慢收紧了。苏昱把粥碗放在茶几上,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角落里。他看着茶几上那个打火机,透明塑料壳子在阳光底下反着一小片光。
“我以前不敢告诉你我妈的事。不是怕你说出去,是怕你听完以后也觉得是我的问题。”他把袖子拉上去,看着手腕上那两块创可贴。“昨晚我想了一整夜。她不认我,我爸不把我当人,我一直以为是我不好。但你说不是。你说她拿一颗鸡蛋换心安换了十年。你说她从来没尽过一天责任。你每一句都说得对。”
陆征把水杯放下,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缝里移过来,正好照在苏昱的侧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所以我今天想去派出所,把该说的都说了。”苏昱把袖口拉下来盖住创可贴,“不是赌气。是你说完之后,我觉得我可以去。”
陆征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进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外套——是苏昱自己的,上次晾在阳台忘了收。他把外套扔在苏昱头上,苏昱从外套里钻出来,头发被蹭乱了。
“穿上,”陆征说,“我跟你去。”
派出所还是昨晚那个派出所。白墙,日光灯,走廊里的塑料椅。办案民警还是昨晚那个——姓刘,四十出头,说话很慢,问问题之前会先看你一眼。他把苏昱和陆征领进询问室,桌上放着一杯白开水。笔录的流程和昨晚差不多——时间、地点、事发经过。但这次老刘多问了几句。
“你父亲以前有没有对你实施过类似行为?”
苏昱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陆征坐在他旁边,没有碰他。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膝盖差点碰到桌腿。
“有。”苏昱说。“从我十二岁开始。断断续续,一直到去年我从家里搬出去。他从来没有——”他顿了一下。老刘没有催他。苏昱盯着桌上那杯白开水,水面纹丝不动。“从来没有得逞过。我反抗,咬过他,踢过他。后来我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他在外面砸门,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后来他不砸了,我也没出去。我在卫生间地板上坐到天亮。”
老刘把这些写进笔录里。他没有问“你母亲为什么不管”,也没有问“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他就是把该记的都记了,然后让苏昱在笔录上签字。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街上的人多起来,早点铺子还在冒白气,有个小孩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包子。苏昱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用手挡了一下阳光。他以为做完笔录会觉得轻松,像卸掉一块背了很久的石头。但没有。胸口还是闷的,只是闷的方式不一样——以前是沉,现在是很空,像把一堆烂了很久的东西清出去以后,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
陆征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下了台阶,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苏昱忽然停下来。
“我想去面馆。”他说。
陆征看了他一眼。“今天不用上班。”
“不是去上班。是想跟赵姨说声谢谢。昨晚那碗馄饨,她放在门口了。”
赵姨正在面馆门口择菜。看见苏昱远远走过来,她把菜叶子往盆里一扔,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拉住他的胳膊从上看到下。
“你这孩子,昨晚吓死姨了!我去敲了两趟门都没人应,打电话给你那个合租的,他说马上回来——你倒是给姨留个钥匙啊!”她看见苏昱手腕上的创可贴,嘴张了张,没问。只是把他拽进面馆按在椅子上,端了一碗面放在他面前,又加了两个荷包蛋。
苏昱低头吃面。吃了两口,他放下筷子。“姨,谢谢你昨晚那碗馄饨。”
赵姨看着他。这个十九岁的孩子坐在她面前,手腕上贴着创可贴,眼睛底下是没睡好的青灰,但他说“谢谢”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以前说“没事”的时候不是这个稳法。
“你那个合租的,”赵姨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昨晚他从医院跑回来的?手上还缠着纱布。”
“他手骨裂了。打了钉。”苏昱说。
“那你以后对他好点。”赵姨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苏昱,“他昨晚从医院回来,在楼下碰到我。接我电话的时候他在出租车上,我从听筒里听见他在催司机开快。我认识这孩子几年了,从来没听过他说‘快点’。”
苏昱握着水杯,没有接话。他想起昨晚陆征站在厨房门口说“现在有了”,想起他单手贴的创可贴歪歪扭扭,想起他说“想死的时候告诉我,我在医院也会回来”。方屿说他从来没说过“快点”,但他昨晚说了。然后他站起来,把碗端到后厨洗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赵姨给了八个包子,说你们俩这几天别开火了,凑合吃。
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苏昱看见方屿的车停在巷口。车灯没开,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了,方屿的胳膊搭在窗沿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他们两个走过来,他把烟掐了。
“笔录做完了?”方屿问。陆征嗯了一声。方屿从副驾驶座上拎起一个塑料袋递过去——“药。医生说两周内右手别使劲。两周,你听见没。”
陆征接过药袋,没看。方屿把目光转向苏昱。他看着苏昱的脸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上次在天桥上,我问你是不是想不开。你说没有。”
“那次是没有。”苏昱说。
“这次呢。”
苏昱沉默了片刻。“这次有。但有人回来了。”方屿靠在驾驶座上,透过镜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然后他发动车子,摇上车窗之前丢下一句——“包子趁热吃。我妈也包过。”
回到屋里,陆征把方屿给的药往茶几上一放,坐进沙发里。苏昱把包子放在灶台上,打开冰箱想拿两瓶水,发现冰箱门内侧贴了一张新的便签——不是他写的那张“记得吃药”,是陆征的字,歪歪扭扭的:“修门的明天来。”他把便签摘下来,翻到背面,拿起笔写了一行字:“钥匙我多配了一把,放在面馆赵姨那里。”然后把便签重新贴在冰箱门上。
他走回客厅,在陆征旁边坐下来。茶几上放着那个打火机,还有方屿刚拿来的药。他把打火机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今天做笔录的时候我没哭。”他说。
陆征转头看他。
“我妈那通电话是最后一根稻草。我以为它会压死我。但没有。你在厨房门口说‘现在有了’,赵姨说她在楼下等你,方屿说‘包子趁热吃’。”苏昱把打火机换到另一只手,“以前我觉得自己不值钱。五岁自己在水龙头底下冲血水,十二岁自己捂伤口,十九岁一个人做笔录。没有人站在我这边。但你说你站这边。”
陆征靠在沙发背上。缠着纱布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你不是不值钱,”他说,“你是被卖给了错的人。你妈把你卖给了她自己。用两颗鸡蛋换了你在门后面抵着的那些晚上。但你现在不欠她了。你昨晚没死,不是因为你不够疼。是你自己停了。我把你手指掰开之前,你已经松了。是你自己先松的。”
苏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创可贴下面那道浅浅的伤口还在跳着疼。他想起昨晚站在厨房里把刀刃抵在手腕上的时候,脑子里那团声音像一锅沸水,但他没有继续往下割。不是怕疼,不是因为赵姨敲门,是他想起了陆征。那个念头不是“他会来救我”,而是“我跟他说好了的”——说好了想死的时候要告诉他。他没有告诉。但他想起了那个约定。这件事他妈没给他,他妈只给了他两颗鸡蛋和一张年画。是陆征给的,是赵姨给的,是陈远给的,是方屿给的。是这些人把这条命一点一点捡回来的。他把手从打火机上挪开,把袖子拉下来盖住创可贴。
“陆征。”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总说我欠你。我欠你一条命,欠你一个解释,欠你一杯红糖水——你把我欠的东西列了个清单。但你还欠我一句没说的。”
陆征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敲了。那层壳还在,但壳上面有了裂纹。苏昱没有再往下说。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把腿蜷起来,脚蹬在陆征的大腿旁边。陆征没有推开。苏昱把茶几上那个打火机攥在手心里,透明的塑料壳子贴着掌心,已经被体温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