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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看见 陈远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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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站在面馆门口往里探头的时候,苏昱正蹲在地上削土豆。他抬头看见一头黄毛,愣了一下,手里的削皮刀差点削到手指。
“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上次来是两个月前。”陈远把一塑料袋水果放在门口凳子上。这次不是橘子,是苹果。他蹲下来,看着苏昱手里的土豆,“你天天削这个?”
“面馆用得多。赵姨手疼,我帮她削。”
“你那修表的活呢?”
“下午去。上午在面馆帮忙。”苏昱把削好的土豆放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陈远听见了,嘴皮动了动,没说什么。
苏昱给陈远倒了杯水,在角落小桌子旁边坐下来。面馆里没什么客人,赵姨在后厨熬骨汤,香味从门帘缝里一丝一丝渗过来。陈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那个合租的,手好了没。”
“好了。纱布拆了。医生说不能搬太重,他照搬。”
陈远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他看着苏昱——围裙上沾着土豆皮,手指上有削皮刀磨出来的红印,手腕上那两道疤已经褪成浅白色。但苏昱说话的时候会看他眼睛了,以前不会。以前苏昱说话总是盯着桌子、盯着碗、盯着自己的手指,好像觉得自己不配占用人家的目光。现在他看人了。
“你变了。”陈远说。
“胖了?”
“不是胖。是你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以前你不看人。”陈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上次我来,你从头到尾盯着桌子。我给你橘子,你盯着橘子。我问你话,你盯着碗。现在你盯着我。”
苏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重新看着陈远。“陆征说跟人说话不看人眼睛,对方会觉得你不尊重他。我说我不是不尊重,是不习惯。他说那就练。每次跟我说话,他都把我的脸扳过来。不是掐下巴那种——就是拿手指轻轻推一下我的脸,推正。”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这样。推了一个多月,我现在习惯了。”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他把你脸扳过来,你不怕?”
“以前怕。现在不怕。他不是凶我,他是嫌我不看他。”
赵姨从后厨探出头,看见陈远,招呼了一声:“小陈来了?中午在这吃,姨给你下面。”陈远还没来得及推辞,赵姨已经缩回去了。苏昱站起来继续削剩下的半盆土豆,陈远把凳子拖到厨房门口,坐在那里看他。
“你爸那案子,后来怎么样了。”
“判了。两年。我妈没来听判。判决书寄到她那边,她签收了,但没给我打电话。也没再找过我。”苏昱把削好的土豆放进水盆里,土豆沉下去,水花溅在他围裙上。“我现在不恨她了。就是觉得她可怜。她这辈子都在给我爸擦屁股,现在我爸进去了,她不用擦了,但她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她这辈子最轻松的时候是我爸住院那几天。我说你现在轻松了,她说不一样。以前是他在外面她轻松,现在是他在里面她轻松。但他总会出来的。”
陈远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慢慢擦着。“你妈这个人,我以前见过一次。高一开家长会,她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抬头。老师问她你的学习情况,她说‘还行吧’。老师说你语文考了全班第三,她说‘哦’。你那时候坐我旁边,脸都白了。”
“我忘了。”
“我记得。你当时跟我说,你考第三她也不高兴。后来你再也没考过第三。你故意的。你故意考差,想让她骂你。她骂你至少说明她在看你。”
苏昱把削皮刀放在盆边。厨房里只有骨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他想起高一那年,他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他妈看了一眼,说“还行吧”。他回房间以后拿圆规在手腕上划了一道——就是现在那道最浅的白疤。他妈看见了,没说伤疤的事,只说袖子拉好,别让你爸看见。那是他第一次自己弄自己。后来就停不下来了。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上那排旧疤,继续低头削土豆。
陈远看着他削完最后一颗,突然开口:“我下个月结婚。我妈让我来请你。”
苏昱削土豆的手停了。他把削皮刀放进水盆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请我?”
“嗯。还有你那个合租的。我妈说你们俩都得来。”
苏昱看着陈远,这个跟他一起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体育课永远不出门、跟他说话从来不觉得害怕的人。现在说要结婚了。“你对象是谁。”
“家里介绍的。超市收银员。她说她见过你,说你上次来买红糖,挑了半天。”
苏昱想起来了。上次买红糖的时候,收银台旁边站了个短头发的女孩,冲他笑了笑。他没在意。那天他赶着回去煮姜茶,陆征胃疼。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行。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中午。”
“陆征不一定有空。他工地要上工。”
“方屿说那天他休息。”
苏昱顿了一下,看着陈远。“你什么时候跟方屿这么熟了?”
“不是我跟他熟,是他跟我熟。他经常来网吧打台球,每次都挑我值班的时候来。他说你们面馆那个小苏以前是我同学,我说是。他说你们俩那时候都不说话,我说是。他说现在他说话了,我说是。”陈远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桌上。“他说是你那个合租的教你的。教你看人眼睛,教你说‘不’,教你敢收别人东西。他问我你以前是不是从来不敢收别人东西。我说是。他说现在你敢了——敢收橘子,敢收红糖,敢收打火机。我说那不是我给的,是他给的。他说他给的不算,那是他欠你的。我说他欠你什么。他说他欠你一条命。”
苏昱靠在灶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围裙边缘的缝线。“方屿嘴碎。他跟谁都聊。”
“他不是聊。他是怕你不知道。怕你不知道你那个合租的跟他是怎么说你的。”陈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头顶的灯光,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你那个合租的,上次方屿跟他喝了点酒,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但把苏昱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是唯一一件。”陈远说完把眼镜重新戴上,“他真是这么说的。”
苏昱没有说话。他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边上。他走进后厨,赵姨正往锅里加盐。他端起赵姨盛好的骨汤,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放在陈远面前,一碗留给自己。
“你以前问我,觉得自己的命值钱了吗。我说不知道,但比以前好一点。”他把勺子放在碗沿上,“现在我能告诉你——值了。不是觉得自己值钱。是有人让我觉得值。他给我留纸条,写我的名字。只有两个字——苏昱。以前他写‘吃了’,写‘喝了’,写‘药在茶几上’,没写过我的名字。后来我开始看心理医生,医生让我每天找一件值得活的事。我找了——每天早上起来,茶几上有张纸条,上面写‘苏昱’。那天就值了。”
陈远把骨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他嘶了一声,把碗放下。
“苏昱。”
“嗯。”
“你以前在教室最后一排,手上全是冻疮。我给你的手套,你不戴。你说你不冷。那时候我想,这个人大概觉得自己不配暖和。”陈远把勺子放在碗里搅了搅,“今天看你削土豆,手指是红的,但没冻疮了。你那个合租的,他让这间屋子里有了一个敢看人眼睛说话的人。”
苏昱低头喝汤。骨汤很烫,咸淡刚好,他喝了几口把碗放下。“他不是合租的。他有名字。叫陆征。”
陈远把他那碗骨汤喝完,站起来把空碗端进后厨放在水槽边上。出来的时候,他拍了拍苏昱的肩膀。力道不重,和方屿上次在车里拍他肩膀的力道差不多。
“婚礼那天,带他来。我妈想见见你,也想见见他。我妈说他要是欺负你,她就拄着拐杖来找他。”
苏昱把陈远送到面馆门口。外面下起了毛毛雨,巷口的石板路湿漉漉地泛着光。陈远走了几步又回头——“以前体育课你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我坐你旁边,不是同情你。是觉得你是唯一一个不会欺负我的人。谢谢你那时候也给了我一个地方坐。”他把手插在裤兜里,转身走了。
傍晚,苏昱把陈远带来的苹果洗了两个放在茶几上。陆征回来换了拖鞋,看见了苹果,没问是谁带的。他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说“赵姨买的?”
“陈远。他说下个月结婚,请我们俩去。”
陆征嚼苹果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我们俩。他说的?”
“嗯。他说我妈说的,你们俩都得来。”
陆征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行。”
苏昱坐在沙发另一端,把腿蜷起来。两个苹果搁在茶几上,一个被咬了一口,一个还没动。他拿起那个没动的苹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牙齿之间炸开。窗外的路灯亮了,橘色的光透过窗帘布映进来。他把苹果咽下去,然后把茶几上那个打火机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他还记得白天陈远说的话——他是怎么跟方屿说你的。方屿说他说——把苏昱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是唯一一件好事。他把打火机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