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底线   那天下 ...

  •   那天下午苏昱从面馆回来,屋里是空的。
      陆征不在。茶几上没有橘子,没有牛奶,没有纸条。烟灰缸是干净的——他早上出门前刚倒过。窗帘拉着,电视关着,键盘声没有。整间屋子安静得像一张被压平的纸。他把从面馆带回来的两个馒头放在灶台上,换了拖鞋,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没有碗要洗。没有地要拖。没有东西要收拾。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膝盖顶着下巴。窗外是阴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灰的,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模模糊糊的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在想,什么都想不清楚。然后那个声音来了——不是从外面,是从脑子里面。很轻,像收音机没调好频率时的沙沙声。不是具体的话,但他在那些沙沙声里听出了调子:你不配。你占着别人的沙发,用着别人的厨房,把空酸奶瓶排在人家的窗台上。你以为你是谁。人家胃出血被你撞见才跟你说几句话,那不叫在乎,那叫不好意思赶你。你爸想对你做那种事,你妈假装没看见,连他们都不要你,你还指望谁。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冰箱里有鸡蛋、青菜、昨天剩的半锅米饭。他打开冰箱门,凉气扑在脸上,把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几根。他盯着冰箱里的灯看了很久,然后把门关上了。不是不想做饭。是觉得不用做。没人回来吃。
      他走回房间,拉开床头桌抽屉。干橘子皮、两个打火机、三张纸条。他把最新的那张拿出来——上面是陆征歪歪扭扭的字:“喝了。”背面是他自己写的:“药别空腹吃。”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放回去。关上抽屉。坐在床边。窗外的天更阴了,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打湿的旧棉絮盖在整座城市上面。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袖口遮着那些疤,但他知道它们在。他慢慢把袖子拉上去,露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有些是烫的,圆圆的,烟头大小。有些是掐的,月牙形,指甲盖深浅。有些已经发白了,旧的;有些还泛着淡红,是搬进来之前那个月刚弄的。他用拇指在一个新一点的疤上按下去。疼从手腕传到小臂,传到肩膀,传到心口。疼让他安静了一点。
      他想死。不是今天才想的。从十二岁开始,这个念头就像厨房垃圾桶里的空药盒一样,被他踩扁了、撕了标签、藏在别的垃圾底下。但它从来没有真的消失过。只是前两个月茶几上的橘子太多了,陆征的键盘声太稳了,红糖姜茶太甜了,他把这个念头忘了。今天没有橘子。没有键盘声。没有红糖姜茶。世界上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他一个人坐在床边,拇指按在手腕的疤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左边第二个抽屉。姜、方便面、半瓶酱油。旁边还有一把水果刀,刀刃很钝,切姜都费劲。他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抽屉关上了。不是那把刀不行。是他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早上出门前,他在茶几上放了一盒牛奶。陆征晚上回来会看到。如果他喝了,会发现牛奶是满的。如果他不喝,牛奶会一直放在茶几上,和之前那些橘子、汽水、纸条一样。不管喝不喝,都会有人注意到。他把手从抽屉上拿开,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膝盖顶着下巴,手背上的烟疤正对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灰色的光。两个并排的小圆点,一个旧一个新,一个暗一个亮。他盯着它们,想——陆征什么时候回来。
      陆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客厅灯没开。他推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从他背后投进来一片光,照见沙发上缩成一团的影子。苏昱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缩着,脚趾蜷在沙发垫边缘。他大概是保持这个姿势太久了,听见开门声也没有抬头——不是不想抬,是抬不动。陆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面。他没有问“你怎么不开灯”,也没有问“你怎么了”。他在沙发前面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弯下腰,把苏昱从沙发上拉了起来。不是拽,是拉。一只手握住苏昱的上臂,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把他从蜷着的姿势拉成坐直的姿势。
      “吃了没。”陆征问。
      苏昱摇了摇头。
      陆征转身走进厨房。塑料袋被拎进来放在灶台上,里面是一盒打包的粥,还有两个茶叶蛋。他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在苏昱面前,然后把粥倒进碗里,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响起来,碗在里面一圈一圈转着。苏昱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陆征的背影。他很宽,肩膀把T恤撑出两道褶子。他站在微波炉前面,一只手撑着灶台,另一只手把玩着打火机。手指在打火机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停了,又敲。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把粥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又从塑料袋里拿出茶叶蛋,在茶几边沿磕了两下,剥了壳,放在粥旁边。
      “吃。”他说。
      苏昱端起碗吃了一口。粥是皮蛋瘦肉粥,温的,不烫,咸淡刚好。他把蛋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放在碗边。陆征坐进沙发里,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就是坐在那里。苏昱把粥吃完了,碗放在茶几上,手指沿着碗沿转了一圈。然后他说:“今天不太好。”
      陆征转过头看他。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光从门框里漏出来,把陆征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看了苏昱几秒,然后把茶几上的空碗收进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那个一块钱的打火机。他把打火机放在苏昱手心里,然后重新在沙发旁边坐下来。“你上次说,控制不住的时候想想我。你现在想了吗。”
      “想了。想了你还没回来。”
      “现在回来了。”
      苏昱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打火机——透明塑料壳子,里面的液体是满的,新的,没用过。和抽屉里那个干掉的旧的是同一个牌子。他把打火机攥紧,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陆征的膝盖上。不是刻意做出来的动作。就是撑不住了,头顶需要一个支点。陆征的膝盖很硬,裤子布料粗糙,带着工地上沾回来的灰土味。
      陆征没有动。他把手放在苏昱后脑勺上,停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想死的时候告诉我。你不用说为什么,就说‘今天不好’,我就知道了。这是我的底线。”苏昱的额头还抵在他膝盖上,没有抬头,但陆征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屏了很久以后终于能呼吸的那种抖。
      苏昱不知道自己哭了。眼泪流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没觉得那是眼泪——太久没哭过,他已经忘了眼泪是什么感觉。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水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陆征的膝盖上。陆征没有动,没有抽手,没有说“别哭”,没说“没事了”。他让那个重量留在膝盖上。苏昱抖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抬起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把那块皮肤蹭得发红。
      “我去洗把脸。”他说。
      卫生间的水龙头开得很大。他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是红的,鼻梁旁边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他拿毛巾按了按,然后走回客厅。他重新在陆征旁边坐下来,沙发的弹簧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往下沉了一下。
      “我抽屉里有把刀。”苏昱说。
      陆征没有接话。
      “水果刀。切姜用的。今天下午我想拿。没拿。”苏昱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顶着下巴。“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茶几上有牛奶。我早上放的。你还没回来,我怕你看到牛奶在,人不在。”
      陆征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拿了,我回来看到牛奶在茶几上,你还亮着厨房灯。碗都洗干净了。灶台上还摆着红糖。但你不在。”
      “那你会怎么办。”
      “不知道。可能会把茶几砸了。”陆征的声音还是平的,像在说一件不需要渲染的事。“然后去找你。”
      苏昱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陆征看了一眼他的手背,然后拿起茶几上那个打火机,把苏昱的手指掰开,把打火机塞进他手心,又把他的手指合上。“你欠我的。”
      “什么?”
      “你今天想拿刀。没拿。你还欠我一个解释。不着急。”陆征靠在沙发背上,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慢慢想。”
      苏昱坐在沙发上,觉得胸腔里那个膨胀的东西缩回去了。不是消失了——他知道它还在,明天可能还会来,后天可能也会。但他手心里攥着一个打火机。茶几上放着空碗。厨房灯亮着。陆征的膝盖上有一小块地方是湿的,布料被眼泪洇成了深色。他欠陆征一个解释。这句话听起来很重,但他觉得不重。因为陆征说的是“不着急”。不是“你必须说”,不是“你怎么回事”,是“欠我一个解释”加“不着急”。就像那天他说的——“姜在左边第二个抽屉。”给了一条路,但让苏昱自己走。
      “今天下午,”苏昱开口了,“我把冰箱打开,又把冰箱关上了。把抽屉打开,又把抽屉关上了。脑子里有个声音说我不配住在这里。我妈以前每天早上都问我想吃什么,然后做蛋炒饭。我爸喝多了往我房间走的时候,她就在客厅里看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大。第二天还是蛋炒饭。那个声音跟我妈说了一样的话——她说好吃吗,我说好吃。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好吃。不是因为蛋炒饭好吃,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问我想吃什么的人。”
      他把袖子拉上去,露出手腕上那些疤。“这些大部分是我自己弄的。以前跟我爸有关。后来跟他没关了。他住院以后我去看过他一次,回来以后我就想,以后不用再弄了。但还是有时候控制不住。比如今天。我今天打开抽屉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是想打开,然后又关上。”
      陆征站起来,去了自己房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笔记本。他翻到某一页,放在苏昱手上。那一页没有画黑线,写了字——歪歪扭扭的,每个字都像在纸上摔了一跤——“今天没砸东西。跟她说了不想见。苏昱煮了红糖水。”苏昱把那一页看完了。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他觉得陆征不用说“我也有病”。这个人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写在本子上,现在把本子摊开放在他面前。这就是解释了。两个不健康的人,能给对方的最健康的东西,大概就是这种坦诚——我发病的时候是什么样,你发病的时候是什么样,我们都摊出来,然后说“知道了”。
      “你起来。”陆征站起来,把茶几上那个空碗端进厨房。然后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煮面少放盐。你今天煮的太咸了。”
      苏昱抬起头,看着陆征。那个人站在自己房门口,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往一边歪着。看起来和三个月前在垃圾桶旁边一模一样——痞里痞气的,说话还是简短,每个字都像在打发人。但他说的是明天早上。他说的是煮面少放盐。这些词和胃出血、心理医生、红糖姜茶一样,都不是情话。但苏昱听懂了他说的意思——他说明天。苏昱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把打火机塞进裤兜里,站起来去了厨房。他把明天早上要用的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这样明天起床的时候,鸡蛋已经是室温的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