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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同类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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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昱的房门被敲响了。
不是敲三下等一等的那种,是极轻的一下,指节碰了碰门板就收回去了,轻到苏昱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从被窝里翻了个身,盯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一线光——陆征还没睡,客厅灯开着。
他起身开了门。
陆征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领口洗变形的黑T恤,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最上面是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通话时长一分多钟,刚挂断。他的手指还扣在手机边框上,指甲盖泛白。
“她又打了。”他说。语气很平,和上次说“老毛病没事”一模一样,但苏昱听出了区别——上次是打发人,这次不是。
“然后呢。”
“我说不见。”陆征靠在门框上,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蹭了两下,像是在擦一个擦不掉的印子。“她说她在老房子等我。就是我小时候住的那个,拆了一半了。我不去的话她可能一个人坐在那儿等一晚。她说她等不了多久了。”
苏昱没有说话。他转身从椅背上拿了自己的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扯了两下才拉上去。然后走到门口蹲下来换鞋,把球鞋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两只都拽紧了,打了死扣。
“你干嘛。”陆征低头看他。
“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换好鞋了。”苏昱站起来,从陆征旁边挤过去,站在玄关等着。陆征站在原地没动,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出现了——从垃圾桶旁边第一次见面时就是这种眼神,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但这次只审了不到三秒就移开了。
“晚上冷。”陆征说完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外套,黑的,很大,直接扔在苏昱头上。苏昱从外套里钻出来,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自己那瓶不一样,是陆征用的那种,带一点工业香精的清冷气。他套上外套,袖子长了一截,把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手背上两个并排的烟疤。陆征看见了,没说话。
老城区东边那片筒子楼拆了快两年,只剩最后一排还没推。路灯坏了大半,碎砖头和玻璃碴子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响。苏昱跟在陆征后面,踩着他走过的路。陆征走得不快——他平时走路很快,肩膀晃着,每一步都像在甩掉什么。今天像在拖,每一步都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
拐进巷口的时候,苏昱看见了那栋楼。五层高的红砖筒子楼,窗户全卸了,只剩黑漆漆的洞口。外墙上刷的“拆”字被雨水泡花了,边缘淌下来,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号。楼下有一盏还亮着的白炽灯,不知道是谁接的临时电。灯底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比上次在棚户区院子里见到时更瘦了。头发白了大半,随便用个夹子夹在脑后,碎发掉了一脸。她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碎花衬衫,袖子太短,露出手腕上突出来的骨节。她脚下放着一个塑料袋——超市那种白色的,里面装着两个苹果。苹果大概是挑过的,但摊子上能挑到的最好的也就那样了。
陆征在铁门前面停住了。铁门是歪的,只剩半扇,上面还贴着一张过期的拆迁公告,纸被雨泡烂了,字迹模糊成一片灰。
“在这等我。”他说。
苏昱靠在铁门边上,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陆征推开铁门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被放大了,一步一步,踩在碎砖头上嘎吱嘎吱响。然后停了。
苏昱透过铁门的缝往里看。陆征站在离那个女人三步远的地方,肩膀绷得很紧,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在动——攥紧,松开,攥紧,松开。和在巷□□动手臂的时候一模一样。
女人的嘴在动,语速很快,声音从楼道深处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一个调子——是解释,是辩解,是反复说同一句话。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
陆征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抬起自己的手,手掌朝外,是一个“停”的姿势。女人停住了,停在三步之外,手还伸着,指尖微微发抖。苏昱隔着铁门的缝看着这个画面——一个停在原地的人,一个挡在中间的人,三步的距离,二十年的距离。
女人的肩膀开始抖。她大概在哭。苏昱听见她提高了声音,几个字从空荡荡的楼道里弹过来——“……我就想看看你……”后面的话又被风吹散了。
陆征没有动。他的手还举着,手掌朝外。苏昱盯着那只手——手背上昨晚挂水留下的胶布还在,边缘卷起一小块,指节上结痂的旧伤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破的口子,是昨天砸电线杆砸的。这只手没有去推她,也没有去扶她。它就那么举着,既不是攻击也不是接受,是抵——把她抵在那个距离之外。
大概过了几分钟,女人把手收回去了。她蹲下来,把塑料袋打开,两个苹果滚出来,她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旁边的破窗台上。然后她站起来,扶着墙,慢慢往楼道深处走了。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里。
陆征放下手。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碎砖头上嘎吱嘎吱响。走到铁门前面的时候,苏昱看见他的脸——没有表情。和上次从病房里出来一样,和方屿说的“他把窗帘拉上半年”一样。不是冷,是空。是把所有东西都压下去以后剩下的一层壳。
“走吧。”陆征说。
苏昱从铁门边上直起身。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窗台——两个苹果还在那里,红红的,在白炽灯的昏光底下看起来像两个小灯笼。陆征没有回头。苏昱也没有再回头。
走出巷口的时候,陆征忽然停住了。他把手撑在旁边那根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上,背对着苏昱,肩膀一上一下地起伏。呼吸声很重,但不是在喘,是在忍。和卫生间里那次不一样——那次是身体撑不住,这次是心里的东西撑不住了。然后他抬起手,一拳砸在电线杆上。骨节撞在铁皮包着的混凝土上,发出一声闷响。手背上那片刚拆了胶布的地方又破了,血从指节渗出来。
“你每次砸东西都砸硬的。”苏昱走过去,从裤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巾——是面馆里顺手拿的,已经揣了好几天了。“电线杆,墙。你手不要了。”
他把纸巾按在陆征手背上。陆征的手很凉,指节绷得很紧,纸巾很快被血洇红了一小块。他没有抽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靠在电线杆上,低头看着苏昱拿皱纸巾按着他的指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巷口的碎砖地上,叠在一起。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跟我来。”陆征忽然问,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风吹散。
苏昱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着伤口。“因为你每次都不说,但我知道你想让人陪。”
陆征没有反驳。他把手从苏昱手里慢慢抽出来,看着自己破了皮的指节,然后把破了的手揣进裤兜里。“走吧。”他说。
苏昱把那团沾了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满的,纸团在上面滚了一下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重新塞进去。直起腰的时候,他看见陆征已经往前走了几步,但步子很慢,在等他。他追上去,和陆征并排走在坑坑洼洼的巷子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步调渐渐一致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过了十二点。苏昱换了拖鞋,把陆征那件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陆征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开灯。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停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巷子里野猫的叫声。
苏昱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陆征把客厅的灯打开了,光线突然涌过来,苏昱眯了一下眼。陆征从厨房柜子里摸出一袋东西——是红糖,上次苏昱煮姜茶那袋,还没用完,袋子口敞着。他撕开袋口,往杯子里倒了两勺,又切了几片姜。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快,很稳。开水冲下去的时候,红糖在滚水里化开,深红色的糖液在透明的杯子里慢慢扩散。
他把杯子推到苏昱面前。
苏昱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很甜,比他上次煮的更甜——陆征放的糖大概比他多。姜味很冲,从舌尖一直辣到喉咙,又顺着食道暖到胃里。他端着杯子靠在灶台上,和陆征面对面站着。灶台很窄,两个人的杯子搁在上面并排挨着,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今天她跟我说她得了肝病。”陆征开口了,语气和说“老毛病没事”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说得很快,像是想把这段话赶紧扔出去。“说活不了几年了。说想把老房子卖了,钱给我。我说我不要。她说你收着,妈欠你的。”
苏昱端着杯子,看着红糖水里的姜片沉沉浮浮。
“我说你欠我的不是房子。”陆征端起自己那杯,没喝,只是捧着。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鼻梁上那道歪掉的地方熏得发红。“她开始哭,说她没办法。说她对不起我。我说你对不起我的不是我这些年怎么过的——是你走之前跟我说去买糖。我坐在门槛上等了两天。你欠我的是那两天。”
苏昱把杯子放在灶台上。他看着陆征的侧脸——这个人刚才说了他二十年来最难说出口的话,但语气还是平的。和他说“胃出血没事”一样,和他说“老毛病”一样。他从小被教会了一件事——把疼装成没事,把恨装成无所谓,把等在门槛上的两天装成“我不在乎”。但他装了二十年,今天对着苏昱说出来了。
“你以前跟方屿说过这些话吗。”苏昱问。
“说过一点。没说完。”陆征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两下。“跟心理医生说过。但说不出口。说两句就觉得烦。”
“跟我说呢。”
陆征把杯子放在灶台上,转头看他。那个眼神不冷也不沉,是苏昱没见过的一种——像是被人看穿了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但又不想把目光移开。“你是自己问的,”他说,“我没想跟你说。”
“我问了你就会说。”
“你是。”
苏昱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红糖姜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甜味沉在杯底,越往下喝越甜。他忽然想起陆征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欠我的是那两天。”他觉得陆征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就像一个在洪水里抱着一根木头漂了几十年的人,终于把木头放下了。不是因为木头不沉了,是因为有只船开过来,说上来吧,木头也可以放。
“你欠我的不是房子。”苏昱说。
陆征转头看他。
“你欠我的也不是红糖。”苏昱端着杯子,低头看着红糖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你不欠我什么。我就是想说,我今天跟你去,不是因为你叫我。是我自己要去。你不用觉得欠我。”
沉默了很久。久到冰箱压缩机又嗡嗡响起来,久到楼下野猫叫完了最后一嗓子。陆征把他手里的杯子放在灶台上,杯底磕在瓷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伸手,在苏昱头顶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怕重了,又像是怕轻了对方感觉不到。苏昱的头往前晃了半寸,杯子里的红糖水荡了一下,差点洒出来。他稳住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杯子放在灶台上,转身往厨房门口走。经过陆征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能闻见陆征身上从拆迁工地带回来的灰土味,混着洗衣液和姜茶的热气。
“下次你妈打电话,”苏昱说,“你要是想去,我还是跟你去。你要是不想去,我就在家煮红糖水等你。你不用一个人去。也不用跟心理医生说你说不出口的那些话——你可以跟我说。我不是心理医生。你跟我说完不用付钱。”
陆征靠在灶台上,杯子端在手里没喝。苏昱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开口了。“那你也得跟我说一件事。”
苏昱转过身。
“以后你想死的时候,告诉我。”陆征把杯子放下,看着他。“你不用说为什么。就说‘今天不好’,我就知道了。”
苏昱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外套的拉链。外套是陆征的,袖子太长,他把袖口卷了两圈,现在又滑下来了。他把袖子重新卷上去,露出手背上两个并排的烟疤。然后他把手腕翻过来,露出手腕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疤。他没有说话,但他把袖子推上去了。
陆征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走过来,伸手把苏昱的袖口拉下来,盖住了手腕。动作和上次摸他手背上的疤时完全不一样——上次是试探,是想确认什么东西。这次是盖。是看过了,不用再看了。
“凉了,”陆征说,“红糖水凉了。”
苏昱走回灶台前,端起杯子把剩下的红糖水一口一口喝完。凉的,但还是很甜。他把空杯子放在灶台上,然后回了自己房间。他坐在床边,把手腕翻过来,看着袖口下面被陆征拉下去的地方。刚才陆征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是热的。他躺下来,听着隔壁键盘声又响起来。不是那种零星的、缓慢的敲击,是打游戏的节奏,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跑。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打火机,握在手心里,听着键盘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