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里捡到的糖》蓝莓泡芙

11、暗面 周一早

　　周一早上苏昱出门的时候，陆征的房门还关着。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敲门。昨晚陆征吃了药以后又打了半宿的游戏，键盘声响到凌晨三点多才停。苏昱在被窝里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比平时更重——不是砸键盘那种重，是手指落下去以后抬起来很慢，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他把牛奶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旁边搁了一颗药。然后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去面馆了。
　　下午回来的时候，牛奶还在茶几上，没动。药也在。
　　苏昱换了拖鞋走到陆征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键盘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卫生间的水声。安静得不正常。他抬手想敲，指节悬在门板前面停了大概十秒钟，又放下了。陆征在家。他闻到了烟味——不是新鲜的烟味，是闷了一整天的陈烟，从门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
　　他把牛奶放回冰箱，药盒搁在茶几上。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等到快六点，陆征的房门终于开了。陆征走出来，穿着昨天那件黑T恤，头发是乱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刚睡醒的那种血丝，是熬了一整夜加一整个白天的那种。他经过苏昱面前的时候没有看他，直接进了厨房。苏昱听见他打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啤酒罐拉环被扯开——滋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苏昱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陆征靠在灶台边上，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喉结滚了两下，罐子放下来的时候手指捏得很紧，铝罐被捏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你吃了没。”苏昱问。
　　“不饿。”
　　“药呢。”
　　陆征没有回答。他把剩下的半罐啤酒倒进水槽里，空罐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转身往房间走，走到厨房门口，苏昱没有让路。苏昱站在门框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扶门框，没有攥拳头。他就是站在那里。
　　“你不是答应方屿不喝酒了吗。”
　　陆征低头看他。那个眼神不是平时那种平——是暗的，沉的，像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今天少管我。”他侧过身从苏昱旁边挤过去，肩膀擦过苏昱的肩膀。他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不是摔的，是关的。但那种轻轻的关门，比摔门更让苏昱心里发紧。
　　苏昱在厨房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到茶几前面坐下来。茶几上放着那盒奥美拉唑，还有一杯他早上倒的水——早就凉透了。他把药盒拿起来，看了看说明，又放下。他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早上他出门的时候一切还是正常的，陆征的门关着，但那是正常的关着。现在也是关着，但关得不一样。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两个月从来没打过的号码——“陆”。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吃药。”发送。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听见陆征房间里手机响了一声。然后是没有动静。没有回复。又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听见陆征的房门又开了。陆征走出来，从茶几上拿起那盒奥美拉唑，抠了两颗扔进嘴里。没有就水，干咽下去了。他把药盒扔回茶几上，转身回房间。整个过程没有看苏昱一眼。
　　“她今天打电话了。”陆征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说。背对着客厅，声音很平，和说“没事”的时候一样平。“说她病了。说想见我。”
　　苏昱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个蓝色笔记本上被涂黑的那行字——“她又打电话了。我没接。”这次陆征接了。苏昱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声音——二十年前说“我去给你买糖”然后消失的声音——今天又出现了。
　　“那你见她了吗。”苏昱问。
　　“没有。”
　　“你想见吗。”
　　陆征站在走廊里，手扶着门框。客厅里的光线暗下去了，窗外是傍晚最后一点灰白色的天光。他站在那里，半张脸被走廊的暗处吞掉，另半张被客厅的余光打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苏昱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想杀了她。”陆征说。声音很低，低到苏昱差点没听清。然后他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苏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空水杯，药盒，还有一盒没拆封的牛奶——早上他放在陆征门口的那盒，陆征没有喝。他把牛奶拿过来，插上吸管，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牛奶已经不凉了，温温的，带着纸盒的味道。他想，陆征说“想杀了她”的时候，声音和说“没事”一模一样。不是恨到咬牙切齿，是已经被这件事磨了太多年，磨到恨都变钝了，变成了一块沉在胃里的石头。这块石头今天又被翻出来，所以他喝啤酒，所以他不吃饭，所以他说“少管我”。
　　天完全黑了。苏昱没有开客厅的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点路灯的光打在窗帘上，把布纹照成一片模糊的橘。陆征的房间里传来了键盘声。不是打游戏那种密集的噼里啪啦，是零星的、缓慢的，一下一下的，像是一根手指在戳键盘。可能在打字，可能什么都没打。
　　不知过了多久，键盘声停了。苏昱听见椅子往后推的声音，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大概十几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陆征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客厅很暗，他大概看不清苏昱的表情，但他知道苏昱在那里——沙发上那团缩着的影子。
　　“你坐在这干嘛。”
　　“没干嘛。”
　　“不开灯？”
　　“忘了。”
　　陆征把门推开，走出来。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门口喝完。然后他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着苏昱。
　　“今天不是针对你。”他说。声音还是很低，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暗沉的压抑。
　　“……我知道。”
　　“她每次打电话，我就会想起来。想起来就控制不住。”
　　苏昱抬头看他。客厅里的黑暗中，陆征的轮廓比平时显得更重了——不是胖，是沉，像是肩膀上压着看不见的东西。“控制不住的时候，你做什么。”
　　“以前喝酒。砸东西。打人。”陆征把手里的空水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后来方屿说再砸就绝交。我就去工地扛钢管，扛到动不了。”
　　“今天呢。”
　　“今天没扛。跟你说话。”
　　苏昱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顶着下巴。他看着茶几上那个空水杯，杯底还有一点没喝完的水，在路灯的余光里反着一小片亮。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进步——从砸东西到扛钢管，从扛钢管到跟他说“今天不是针对你”。在方屿嘴里，这是陆征用了七年才走完的路。
　　“你其实可以跟我说，”苏昱的声音闷在膝盖之间，“说你想砸东西，说你控制不住，说你恨她。我不会跑。”他把腿放下，转身看着陆征。黑暗中，他能看到陆征侧脸的轮廓——鼻梁上那道歪掉的地方在窗帘光里有一小段起伏。
　　陆征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你上次说你身上的疤大部分是自己弄的，”他忽然开口，“为什么。”
　　苏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征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不是“你怎么了”，不是“你还好吗”，是“为什么”。和上次在卫生间门口问他“你天天看我”一样，陆征从来不问表面的事，他问的是底下的东西。
　　“因为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虽然我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可能是活着。”他顿了顿。这些话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没有跟陈远说过，没有跟赵姨说过，甚至没有跟自己说过。但今天他对着沙发上这团黑乎乎的轮廓说了，因为陆征刚才说了“我想杀了她”。当一个人把最难说出口的话说出来以后，自己的那些话忽然就没那么难了。
　　“你爸。”陆征说。不是问句。
　　“不只是我爸。我妈知道。她什么都没做。每次他喝多了往我房间走，她就出去。有一次我在门后面抵着，听见她在客厅里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大。”苏昱把袖子拉上去，露出手腕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疤。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陆征知道它们在那里。“第二天早上她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做了蛋炒饭。我们面对面坐着吃，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陆征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昱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感觉到沙发那头的人动了。陆征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下，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就灭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茶几上，没有抽。
　　“我六岁那年，”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她走之前跟我说去买糖。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等到天黑。饿了就喝自来水。我爸下班回来问我坐这干嘛。我说等妈。他进厨房拿了瓶酒，关上门喝了一整晚。第二天也没出来。”他顿了一下，“从头到尾，他也什么都没说。”
　　苏昱看着黑暗中那个轮廓。两个人在不同的年份、不同的房子里，被不同的大人用不同的方式扔掉了。然后阴差阳错住进了同一片屋檐下，身上各带了一堆疤和一个烂掉的胃。
　　“我们俩，”苏昱说，“是不是都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陆征转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苏昱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很短，像笑又不是笑。
　　“我已经在看了。”
　　“我也在想了。”
　　陆征没有接话。他把茶几上那根没点的烟拿起来，塞回烟盒里。这个动作苏昱以前见过——陆征叼着烟但不点的时候，就是在忍。忍脾气，忍脑子里那些声音，忍想要砸东西的冲动。今天他把烟塞回去了，大概是觉得今天不需要忍了。或者至少不需要靠忍。
　　“你吃晚饭了吗。”苏昱问。
　　“没有。”
　　“冰箱里还有鸡蛋。炒饭？”
　　“……行。”
　　苏昱站起来去开了客厅灯。陆征眯了一下眼，光线突然亮起来，他抬手挡了一下。苏昱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剩饭，把鸡蛋打在碗里搅散。蛋液在筷子下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从厨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陆征还坐在沙发上，电视被打开了，画面是动物世界——角马在过河。他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没有再攥紧。
　　苏昱把蛋液倒进热好的油锅里，嗞啦一声，边缘迅速凝成金黄色的蛋花。他拿锅铲翻了翻，把冷饭倒进去，饭粒在油锅里粒粒分明地跳着。他想，刚才沙发上那团黑暗里的对话，大概是他们住了两个月以来说过的最长的一次话。不是关于茶几上的橘子，不是关于胃药和红糖姜茶。是关于两个被扔掉的六岁小孩，为什么二十年后还坐在门槛上等。
　　他把炒饭盛进两个盘子里，端到茶几上。陆征接过盘子，低头吃了两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又咸了？”苏昱问。
　　“淡了。你今天心不在焉。”陆征站起来去厨房拿了瓶酱油，往自己盘子里淋了两圈，然后把酱油瓶放在苏昱面前，“你也加点。太淡了吃不下。”
　　苏昱拿起酱油瓶淋了一圈，筷子搅了搅。他吃了一口——确实淡了，刚才他忘了放盐。但陆征没说“你怎么连盐都忘了”，他说的是“你今天心不在焉”。这个人连他平时炒饭放多少盐都知道。苏昱低头吃着饭，把这句话和炒饭一起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