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里捡到的糖》蓝莓泡芙

14、旧事 苏昱没

　　苏昱没想到陈远会来。
　　那天下午面馆没什么客人，赵姨在后厨熬骨汤，苏昱蹲在门口削土豆。他听见脚步声在面前停下来，抬头看见一双脏兮兮的球鞋，再往上是网吧那件洗得发白的工服，再往上是一头黄毛和一副黑框眼镜。
　　陈远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塑料袋水果。苏昱削土豆的手停了大概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削。
　　“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我带的。”陈远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凳子上，里面是几个橘子，还有一包红糖。他没说是自己带的，说的是我妈。
　　苏昱把土豆和削皮刀放在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陈远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胖了点。”
　　“你头发更黄了。”
　　“漂的。我妈说像个菠萝。”
　　苏昱把陈远领进面馆，在角落那张小桌子旁边坐下。赵姨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苏昱说“我同学”，赵姨就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两碗面汤出来。陈远捧着碗没喝。他看着苏昱在灶台和厅堂之间来回跑——端面、收碗、擦桌子、找零钱——动作比一年前在网吧蹭坐时利索多了。
　　等苏昱忙完坐下来，陈远的面汤已经凉了。
　　“你那个合租的，”陈远把碗放在桌上，“还是上次那个？”
　　“嗯。”
　　“他对你怎么样。”
　　“还行。”
　　陈远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他盯着苏昱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你以前说你爸对你也还行。说他不打你的时候挺好。你那个‘还行’我不太信。”
　　苏昱没有接话。他端起面汤喝了一口。汤是温的，有点咸。后厨传来骨汤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和赵姨切葱的笃笃声。
　　“你来找我有事？”苏昱问。
　　“没事。就是回来了，看看你还在不在。”陈远把面汤碗推到一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橘子，放在桌上。“网吧换了老板，把我辞了。我妈让我回老家待了两个月，然后又让我回来。她说在大城市总比在老家强，在老家连网吧都没有。”他把橘子放在桌上滚来滚去，橘子碰到盐罐停下来。“我跟你合租的那个人聊过。”
　　苏昱抬起头。
　　“不是故意找他。我去你以前那个地下室找你，房东说你搬走了。我在附近转了两天，碰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的，姓方，说是你朋友的朋友。他说你现在住后街，跟人合租。还说你最近挺好的。”
　　苏昱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收紧了。他不知道陆征有没有跟方屿提过自己的事——那些疤，那次胃出血，那个关着门的凌晨。方屿又跟陈远说了多少。
　　“他说什么了。”苏昱问。
　　“没说什么。就说你现在在一个面馆干活，挺稳定的。让我有空来看看你。”陈远把橘子放下来。“我不认识那个方什么的。但他说话跟你们那个房东很像——问什么答什么，多一个字都不说。你们那屋里的人都这样？”
　　苏昱看着桌上那个橘子。橘皮是橙红色的，很新鲜，和他搬进来第一天在茶几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远以前也给他带过橘子。高中有一年冬天，他手上全是冻疮，陈远从家里带了两个橘子来，说是他妈让带的。后来苏昱去他家吃过一顿饭，陈远的妈妈往他碗里夹了好几块红烧肉，说这孩子太瘦了。
　　“他还好，”苏昱说，“就是不太说话。”
　　“你那个房东，上次我在网吧见过他。他后来没把你怎么样吧。他看起来不太好惹。”陈远把眼镜又推了推，鼻梁上压出一道红印。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苏昱把橘子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橘皮凉凉的，滑滑的，指甲掐进去带出一点清甜的汁水。“他胃出血，半夜吐过血。我去医院陪的他。”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面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
　　“你以前不会陪人去医院。”陈远把碗放在桌上，“以前你连医务室都不去。手指切破了用卫生纸包着，老师问你说没事。我说你去医务室看看吧，你说不用。你那时候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
　　苏昱低头剥橘子，把橘皮一片一片撕下来放在桌上，摆成一排。他没有回答。
　　“你觉得现在值钱了吗。”陈远问。
　　苏昱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远，一半塞进嘴里。橘子很甜，汁水在牙齿之间炸开。他嚼了几下咽下去，说：“不知道。但比以前好一点。”
　　陈远接过那半拉橘子，没吃。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橘子瓣，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吗。”
　　“为什么。”
　　“你那个合租的，他给我打电话了。”
　　苏昱的动作停住了。陆征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
　　“他怎么有你的电话。”
　　“方什么的给的。你那个房东跟方什么的说的，方什么的又跟我说。绕了一大圈。他说他是陆征，合租的房东。他说你是他室友，最近不太好，问我能不能过来一趟。”陈远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他在电话里说话很短。每句不超过十个字。但他说让我来看看你。”
　　苏昱不知道陆征是什么时候打的这个电话。也许是那天晚上他在沙发上说自己欠苏昱一个解释之后，也许是第二天早上苏昱还没起床的时候。陆征从来不提自己做的事，就像他放橘子从来不说是给谁的。
　　“他还说什么了。”苏昱问。
　　“他说你知道我的过去吗。我说知道一点。他说不用跟我说，跟你聊就行。你是他朋友。”陈远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反着头顶的灯光，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他说‘你是他朋友’这几个字的时候，好像不太习惯。像是第一次说这种话。”
　　苏昱低头看着桌上那一排橘子皮，伸手把它们一片一片翻过来，橘络朝上。白色的细丝黏在桌面上，他拿指甲刮了刮。
　　“他这人不太会说话。但他半夜会起来煮红糖水。煮完放在茶几上，不说你喝，就放着。”苏昱把橘子皮拢成一堆，推到一边。“他手上全是疤，胃烂了也不去医院，他妈把他扔了他恨了二十年还是去见她。他把药放在茶几上，从来不说是给我买的。他只会写纸条——‘喝了’两个字，没了。我发病的时候他坐在旁边，什么都不问，就是坐着。等我缓过来，他说厨房柜子左边第二个抽屉有姜，自己煮。他不会说‘我在乎你’。他不会说‘你很重要’。他不会说‘你别死’。他的好全都是用东西来表达的——药、橘子、打火机、红糖。还有打电话。”
　　陈远把那半拉橘子吃了，嚼了几口咽下去。他把橘子籽吐在手心里，放在桌上，籽很小，白白的，像几粒米。
　　“你以前说你不配被人好好对待。”陈远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那时候我俩坐在最后一排，冬天教室里没暖气，你手上全是冻疮。我把手套给你，你不戴。你说你不冷。后来你跟我说，你不知道被人好好对待是什么感觉，所以你分不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别人对你好，你觉得欠了债。别人对你坏，你觉得正常。”
　　“我现在还是分不太清。”苏昱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那就慢慢分。反正你现在有个人在给你放橘子。”
　　苏昱没有说话。他把桌上的橘子皮拢起来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后厨把陈远那碗凉透的面汤端走。赵姨正在往锅里加盐，看见他进来，把火调小了一点。
　　“你同学走了？”
　　“还没。”
　　“这孩子面善。比上次那个戴眼镜的还面善。”赵姨用围裙擦了擦手。“你朋友不多，来的都是关心你的人。”
　　苏昱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碗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想起陆征给陈远打电话——那个人连跟方屿说话都嫌烦，每次跟心理医生聊完都不愿意多说一句，但他翻通讯录找了一个没见过面的人，说“你是他朋友，来看看他”。这个动作在陆征身上，比任何一句“我在乎你”都重。
　　陈远走的时候把红糖和橘子留在了桌上。苏昱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顶着那头菠萝似的黄毛往巷口走。走到一半陈远回头喊了一声：“橘子要趁新鲜吃，别又放干了。”
　　苏昱忽然开口：“陈远。以前你给过我两个橘子。从你家里带的。跟你说是你妈让带的一样。你每次撒谎都说你妈。”
　　陈远站在巷口，一只脚踩在马路牙子上，路灯把他的头发照成金黄色的。他把手插在裤兜里，肩膀耸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用手背蹭了蹭鼻子，转身走了。
　　苏昱站在面馆门口，看着那头黄毛消失在巷口拐角。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一个打火机。他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傍晚苏昱回到出租屋，推开门的时候闻到烟味，但很淡，像是只点了一根然后让它自己烧完了。陆征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烟灰缸，里面躺着一根从头烧到尾的烟灰，完整的一条，没弹过。苏昱换了拖鞋，把陈远留的橘子和红糖放在茶几上。
　　“陈远今天来面馆找我。”他说。
　　陆征嗯了一声，没有转头。
　　“他说你给他打过电话。”苏昱把橘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和平时陆征放橘子的位置一模一样。
　　陆征把烟蒂往烟灰缸里摁了一下，虽然烟早就灭了。“方屿给的他号码。”
　　“你没跟我说。”
　　“没必要说。”
　　苏昱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他把橘子一个一个摆在茶几上，总共四个，陈远给了两个橘子，他自己又买了两个。四个橘子排成一排，橙红色的，在傍晚昏暗的客厅里像四个小灯笼。然后他听见陆征开口了——“我今天跟你以前那个同学打了电话。他不是碰巧来的。我让他来的。”
　　“我知道。他说了。”
　　“你那天晚上在沙发上，不是跟我说过你以前有一个同学，是唯一没躲着你走的人。我说他应该早点来。后来我想，他不来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不知道你现在在哪。所以我让方屿找他。”陆征把烟灰缸推开一点，手搭在膝盖上。“你今天见了他，怎么样。”
　　苏昱把茶几上四个橘子重新摆了一遍，让它们之间的间距一模一样。“他说我胖了。还说我以前不陪人去医院，现在会了。他问我现在觉得自己的命值钱了吗。我说不知道。但比以前好一点。”
　　“还有呢。”
　　“还有他说我妈以前说——”
　　“不是陈远说什么。是你自己觉得。”
　　苏昱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排橘子。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最后一缕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打在第一个橘子上，照得橘皮发亮。他想起陈远站在巷口回头喊的那句话。想起他以前撒谎总是说他妈让带的。想起高中那个冬天他手上全是冻疮，陈远把手套脱下来放在他桌上，说“我妈让我给你的”，手背上是冻得发紫的指节。
　　“他说你知道他的过去吗。我说知道一点。他说不用跟我说，跟你聊就行。你是他朋友。”陆征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种语气苏昱以前没听过——不是平，不是冷，是小心翼翼。像是说一个他不太熟练的词。
　　苏昱把橘子一个一个放回塑料袋里，留了一个在茶几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橘子皮的清苦味。“我分得清。以前分不清什么是对我好。现在还是不太能。但你跟陈远不一样。陈远是我同学，你是——”他停了一下。那个词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被他咽下去了。
　　陆征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把他手里那袋橘子接过去，放在厨房灶台上。然后他走回来，在苏昱面前站了片刻。伸手在苏昱头顶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怕重了又像是怕对方感觉不到。苏昱往前晃了半寸，没有躲。
　　“欠我的解释不用急，”陆征收回手，“先把橘子吃了。你同学说不能放干。”
　　苏昱低头把茶几上那个橘子拿起来，剥开，橘皮裂开的时候挤出一小股清甜的汁水。他掰下一瓣塞进嘴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两袋红糖。一袋用了大半，一袋还没拆封。他把陈远送的那袋拆开，往杯子里倒了两勺，切了几片姜，开水冲下去。深红色的糖液在透明的杯子里慢慢扩散。
　　他把杯子端到茶几上，在陆征面前放下来。
　　“你也喝。”他说。
　　陆征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姜茶。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两下。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来。“太甜了。你放了多少糖。”
　　“两勺。和你上次放的一样。”
　　“我上次只放了一勺。”
　　“你撒谎。”苏昱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甜得他眯起眼。他把杯子放下，看着陆征。“但你上次说放了一勺。”
　　陆征靠在沙发背上，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歪着嘴的坏笑，是很轻很淡的，眼角有一点细纹。“你今天跟那个黄毛聊完之后，话变多了。”
　　苏昱低下头，嘴角也动了一下。他把红糖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还是很甜，但他没说。两个人都端着自己那杯太甜的红糖水，坐在沙发上，各喝各的。窗户外面全黑了。厨房灶台上四个橘子挨在一起，在暗处静静地发着橙红色的光。茶几上那杯红糖水冒着最后一缕热气，和陆征指间没点的烟味混在一起，散在两个人的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