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芍药 To my ...


  •   随着天光渐亮,那场瓢泼大雨,终是停了下来。

      寺庙内有钟声响起,檐角垂着的水珠,顺着青瓦一路淌落,砸在年轻和尚手里拎着的竹帚上。

      一切都太过安静。这份安静,把那突然响起的警车鸣笛声,衬得格外清晰。

      和尚闻声抬头,面带悲悯,朝山脚下望去。

      警车旁,一个身上带伤的年轻男子,被两个警察铐着,押进警车。

      “阿弥陀佛。”和尚念了一句,用竹帚扫去积在大雄宝殿前的雨。

      殿前的雨被扫干净,可竹屋前那属于凡尘的泥泞,却迟迟无人清理。

      寺庙里很多和尚都知道,两年前,有个少年孤身一人,搬进了寺庙附近的竹屋。

      少年生得英俊清丽,除了经常来寺庙做善举,还会捐出用来修缮寺庙的大笔功德金。

      有年长的住持看不下去,便问他,你年纪轻轻,不去读书,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这庙里啊?

      少年说,年代不一样,我有在上学。不过,读的是网课而已。

      住持道,你经常和我们一起吃斋菜,避去大把光阴。可我看得出,你眼里有煞气。

      孩子,你到底在和谁较劲?

      少年双掌合十,答,我在修行。

      住持不明所以:“你修的是何行?”

      周欲含笑作揖,只留下一个字。

      “情。”

      六个小时前,刚目视鹿鸣离去的周欲,也是以同样的动作,朝地下室里那缀有宝石的纯金塑像,俯身作揖。

      这尊奢华塑像,是这质朴竹屋里,最格格不入的东西。

      周欲拜完金像,便拉开一把檀木椅,在金像前坐下。

      光是想起刚才鹿鸣那一身伤痕,就足以让周欲眸色变沉。

      佛珠握在手里,一截一截,从周欲指节凸起的骨棱上路过。

      鹿黎啊,鹿黎。

      那是你弟弟。

      竟然连他,你都可以。

      佛珠越捻越快,在周欲手里发出沉闷的噪音。

      那天,周欲在金像前,沉默地坐了一整个晚上。

      等山脚下传来警车的鸣笛,周欲才悠悠拿出手机。

      他在微信列表里下滑,找出儿时曾加过的,谢时曜的微信,打字,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过去。

      然后周欲走到金像前,微微俯身侧头,在金像旁耳语:

      “原本我真没想这么早动你。”

      “不过无所谓。”

      “就算你一无所有,我养得起。”

      寺庙的晨钟响起,佛珠蹭过周欲的掌心,终于,就当那珠子的碰撞声,连山脚下的鸣笛声都快盖不住时。

      哗啦!

      佛珠被扯断,沉香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周欲将碎发向后一抹,换上定制西装,皮鞋碾着佛珠,拿起法拉利的钥匙。

      清净的山间盘山路,响起跑车发动机震耳欲聋的轰鸣。

      早上八点,一辆白色的法拉利F12,停在了一家纹身店门前。

      纹身店还没开门,住在店里的纹身师,就被那马达声惊醒。

      纹身师揉着眼,一路小跑过去开门,结果隔着透明玻璃门,纹身师就看到了比他还高整整一个脑袋的周欲。

      “呦,”纹身师没见过像周欲这样气质超群的年轻男人,开跑车不说,身上的西装料子,一看就很昂贵,估计肯定是个大活儿,“这么早就来纹身啊?”

      一门之隔,周欲低头笑了笑:“不。”

      “我做入珠。”

      纹身师一愣:“可以啊,一大早就来做这个,做你对象还真幸福。”

      周欲纠正:“不是对象。”

      纹身师茫然推开门:“那是为了谁才……?”

      周欲将门向后一拉。

      “为我最最亲爱的仇敌。”

      开始放晴的天空,飘过几朵团状的白云。

      透过曜世酒店的窗户,同样一夜未睡的鹿黎,倚靠床头坐在大床上,望着窗外的团状云,涣散着双眼,放下手机。

      手机屏幕里,是鹿鸣被抓的新闻消息。

      一晚上,整整一晚上,给鹿鸣打了那么多电话,这傻逼愣是一个没接。

      鹿黎一个人在酒店里抽了大半包烟,还给律师打了两个多小时的电话。

      律师说,你弟这情况,只能祈祷谢时曜和他弟别死,也别留下什么严重后遗症。但凡这俩人真出点事儿,神仙来了也难救。

      当时鹿黎反手就把手机摔了。

      那几朵白云仍在飘,就在云彩将鹿黎的瞳孔填满时,他爸的电话才姗姗来迟。

      “鹿老二不是在温哥华吗?他怎么能在北城?说!这事儿你到底知道多少!”

      鹿黎本就烦躁,他直接开骂:“有完没完,一个个出了问题全来找我,我上哪知道去?有空问我,还不如赶紧带律师去看你的好儿子吧!”

      鹿鸣被关进了看守所。

      他属于绑架伤人后跑路被抓。律师去看完他后,得出结论,等谢时曜醒了,赶紧和谢时曜谈赔偿,把人哄好,协商和解吧。只有这样,鹿鸣才能少坐两年牢。

      托了一番关系,鹿家才确认谢时曜到底住在哪家医院。

      据说人一直昏着没醒,好不容易等到第三天,医院才传来消息,说,谢时曜终于醒了。

      鹿鸣的妈妈,立刻塞了一爱马仕现金,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医院病房探望。

      自然吃了个闭门羹。

      鹿鸣妈妈回家就崩溃了,又摔东西又踹桌子,最终捂着脸,坐地上嚎啕大哭。

      他爸不信邪,也报上名号亲自探望。

      果不其然,又吃了一回闭门羹。

      人谢时曜压根连见一面的机会,都不肯给。

      虽说对鹿鸣没什么感情,但好歹鹿鸣也叫了自己那么多年哥。鹿黎坐在保姆车里,咬着手指一合计,他妈的,他亲自去一趟算了。

      鹿黎戴着墨镜口罩黑冷帽,才刚想溜进谢时曜病房,就被安保抓了个正着。

      他尴尬笑笑,将墨镜往下一拉,露出他迷人的眼睛:“我是明星。”

      安保冷着脸,就要把鹿黎赶出去。

      鹿黎实在没招,冲着紧闭的病房门喊:“谢董,鹿鸣是我弟。他做错事儿了,我一个做哥的,想当面和你说两句,行不行?”

      也不知是哪个字,触动了谢时曜的心。

      门内,冷冷传来一句:“进。”

      单人病房内,窗户旁,一个相当英俊的男人,正倚在窗边抽烟。

      头一回见到谢时曜本人,鹿黎都看愣了,他没想到,曜世集团的谢董,真人竟然这么年轻。

      谢时曜一身病服,两根手指夹着一款金色烟嘴的女烟。他眼神都没多给鹿黎一个,只是懒懒朝窗外吐了口烟圈。

      “让我猜猜,”谢时曜说,“你来找我,是为了给你弟求情。”

      这人一上来就把他话堵死,鹿黎不自然地扯了扯嘴:“就当是吧。我也没想到,能给你添一这么大的麻烦。”

      “麻烦?”

      谢时曜在布满压抑氛围的病房里,缓缓抽完了一整支烟。

      然后谢时曜把烟一灭,朝鹿黎勾勾手,示意鹿黎跟他来。

      谢时曜带鹿黎去了ICU病房。

      一个浑身被纱布和管子缠着,几乎看不出人样的人,正躺在病床上,靠机器维持呼吸。

      谢时曜闷闷地吸了口气,侧身看向鹿黎:“你有弟弟,我也有弟弟。我弟现在还在鬼门关里晃荡,我又该找谁去求情?”

      鹿黎也没想到,谢时曜他弟竟然能伤成这样。

      “说起来,你弟叫什么来着?鹿鸣?”

      谢时曜眯起眼:“记住了,我弟叫林逐一。既然你肯来,那我也诚心劝你,接下来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你和你全家,最好盼着我家林逐一能早点醒。”

      “不然但凡林逐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会在下去陪他之前,先收拾你,你弟,你爸,还有你那个小妈。”

      他微微一笑,说出堪比阎王点名般的话语:“高尔夫球场是吧?温哥华是吧?男团是吧?还有个电视剧项目等着你演,是吧?没关系,你们一个一个,等着就行。”

      “听明白了吗,小明星?”

      从医院出来后,鹿黎刚坐进车里,就重重挥拳,捶了一下方向盘。

      真草了,本来还指望能好好聊聊,看看谢时曜能不能通情达理。这回好了。

      他正焦虑抖腿,陆英承突然给他发消息。

      陆英承:你见了谢时曜?

      鹿黎一惊,陆英承怎么能知道。他连忙打字:你和他关系很好?

      陆英承:不熟。

      过了一会儿,陆英承又发:最近不要去他眼前晃,你的一些公开行程,我也会适当帮你停一停,是为了你好。

      鹿黎气得头皮又麻又胀,他直接发了个语音条过去:“什么意思啊,这北城还能姓谢不成,他一个做生意的,还想翻天啊?”

      陆英承的回应,则相当轻描淡写。

      ——你不明白。

      ——那是他弟弟。

      鹿黎用后脑勺狠磕了一下车座椅。

      这两天,他简直就是飞来横祸,真他妈倒霉透了。要不找个寺庙拜拜得了。

      心烦意乱开车在北城兜了一圈后,心里那份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还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鹿黎干脆一拧方向盘,去高尔夫球场找他爸。

      一般来他家球场打球的,年纪都挺大,导致停车场里全是些黑压压的迈巴赫,红旗,和各类商务车,显得他这辆兰博基尼特扎眼。

      可今天,就在电梯旁最近的车位,竟然多了一辆白色的法拉利。

      看款式,还是F12。

      鹿黎不禁多瞄了那车一眼。

      但他现在实在没空好奇,鹿黎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也没多想,坐电梯上楼,朝他爸办公室的方向大步走。

      结果一进办公室,里面压根没人。得,估计又去地下三楼打牌去了。

      地下三楼不是哪个客人都能去,就连电梯都单独装了一台。

      这是他爸招待重要客人的地方,整面墙都做了展柜,上面摆着各个年份的茅台,地面还挖了一方近百米的锦鲤池,里面那密密麻麻的大肥锦鲤,光一条就值八万。

      不过,相对于里面摆着的德州.扑克和麻将桌,这些锦鲤,实在算不上什么值钱货。

      从这些桌子上流过的资金,一小时就够换一池子新锦鲤。

      鹿黎蹲在锦鲤池边喂鱼,等了半个足足小时,他爸才打完牌。

      他脸色特难看:“好消息和坏消息,爸,你想先听哪个。”

      他爸道:“好消息。”

      “好消息是,我见到谢时曜了。”

      “坏消息呢?”

      “他想弄死咱全家。”

      他爸一时间没说话。

      俩一老一小,杵在锦鲤池边儿抽闷烟。

      他爸一合计,说,这谢时曜失去父母没多久,才接管家业不到一年,根基哪有那么稳。小辈而已,说出来的威胁,听听就行。他出来混了这么多年,还怕被一个小辈抓把柄?

      其实这和鹿黎想的大差不差。但鹿黎还是指了指不远处那几台麻将桌,冷笑道:

      “把柄?这地下一整层可全都是把柄。”

      他爸在那阴沉着脸,没说话。

      鹿黎道:“有客人来,有朋友来,想来打牌咱招待。这一点问题都没有,但他们玩儿钱啊。怎么定义你这是打麻将还是聚众赌博,到时候全是一句话的事儿。个人意见啊,我还是劝你,这半年,先收敛收敛。”

      把早就酝酿好的话全吐完,鹿黎头也不回的走了。

      说实话,和谢时曜的这次见面,让鹿黎好几个夜晚都没能睡好觉。

      他那叫一个辗转反侧,有时候半夜做噩梦,梦里全是他爸被警车带走,和他事业完蛋的画面。

      鹿黎就这样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了小两个月。

      然后他从陆英承那,得知了一个足以让他松口气的消息。

      林逐一醒了,没缺胳臂断腿的醒了。

      真是万幸。

      这谢时曜他弟一醒,鹿黎那些被停掉的行程和工作,也全给他安排回来了。

      录歌,拍MV,拍杂志,有时候鹿黎都在工作间隙感慨,妈的,得亏那臭弟弟醒了,不然真要被搞超度了。

      鹿黎的生活,再次回到正轨,所有的聚光灯,再一次聚回他身上。

      他依旧还是那个鹿黎,见人含笑,绝不点头哈腰。一身珠宝搭西装,又雅又痞,每每他走红毯,后颈衬衫衣领滑落半寸,纹身的一角便在领后若隐若现。

      结束工作,各路小情儿又对他左拥右抱。有人笑着刮他鼻子,摸着他纹身调侃道,你真纯是一大骚包。

      鹿黎也笑。

      你不就喜欢我的骚。

      得不到和解,鹿鸣他妈,每天都在外面给儿子跑关系,找律师。

      而他爸就轻松得多,毕竟不是亲生孩子,还不如拿这时间多赚点钱。

      一天鹿黎回家,他爸早就在大厅候着了,和鹿黎说,做明星风险太大,今天风光,明天就有可能塌房。你有时间出去和人乱搞,不如花点时间,多接触接触真正在做事的同龄人,看看别人多有正事儿,顺便再共享一下资源。

      鹿黎听出来这话里有话:“说吧,你想介绍我认识谁?”

      他爸给他推了一个人的微信。

      微信头像是系统自带,朋友圈封面是青山绿水,微信名只有两个字:

      清山。

      鹿黎点开那系统头像,放大又缩小:“这就是那个周清山?”

      他爸点头,说,也就是人最近不在国内,不然高低得让你俩见个面。

      周清山很快就通过了好友申请,两人不咸不淡聊了几句,聊天还算客气。

      鹿黎觉得,既然是他爸主动推的人,那没事儿聊聊天也行。

      就这样聊着聊着,俩人从一周聊几句,逐渐变成了每天都会聊天。

      但鹿黎每次和这周清山聊天,他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他也不是没往周欲那猜过。

      刚好再隔两天就是七夕,鹿黎试探着发了一句:有人陪你过节吗?

      周清山:没有,不过我在瑞士,下个月回来。

      鹿黎略失望的哦了一声:那行吧。

      周清山:七夕那天,你一个人?

      鹿黎抿了抿嘴,本想趁这机会,把人约出来,看看这周清山到底是不是周欲的马甲。

      不过都聊到这了,他也没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打了个语音过去。

      周清山的声音幽幽响起。

      “喂?”

      光听到那声音,鹿黎就彻底失望了。

      声音是好听的,却和周欲的声音,差了十万八千里。

      根本就不是他。

      但周清山这人很会聊天,哪怕是头一回打电话,也丝毫不会冷场。鹿黎见这语音一时半会儿挂不了,就顺着刚才的话,撒了个谎,说七夕那天没人陪,估计会很无聊。

      周清山笑道:“是么?”

      鹿黎撒谎不打草稿,就编呗,说他身边朋友都要过节去了,人家还有女朋友给买花呢。

      周清山若有所思:“所以,你想要花。”

      鹿黎斜头夹着手机,心不在焉捏着死皮剪,去剪手指上的倒刺:“要,要最贵的。”

      他原本以为,这是他们都心知肚明的玩笑。

      没想到七夕当天,他在家门口,收到了整整一千朵,粉白色的芍药。

      那大花桶,比马路上的石墩子还要大一倍,盛放的花丛里,还别了一枚手写的卡片。

      “To my dear darling.”

      “节日快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芍药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