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君再看千山雪》下次雪落之前

9、设局 我醒了

　　我醒了过来。
　　自称小月的弟子笑盈盈地看着我，还亲切地拉了拉我的手。听到我醒了，不远处的陈堂主快步走来对我说：“你是燃冰堂的南如雪吧！听闻你们曾中幻境，我和弟子们便苦心研究，想要还原那场景，目的是找出破解之法。今日你好巧不巧，刚好撞破了法阵。”小月抢着说：“我们发现你时，你就晕倒在路旁的芭蕉树下。师父令我将你带入内室，等你醒来。这么算来，你已沉睡一个时辰啦！”
　　原来如此，我笑着道谢。
　　陈堂主微笑着看着我：“今日之事，也有逐风堂的疏忽。只是不知南侠士为何来我这逐风堂？刚刚那幻境里，你似乎很是焦急，一直呢喃什么魔气、起死回生云云，你看到了什么？”
　　我坐直了身子，直直地看着陈堂主的眼睛：“堂主，您是想让我体会您当年的困境和痛苦吧，马上要失去至亲至爱的痛苦，以及因放不下而无奈选择的人人唾骂的路。”
　　陈堂主笑意更深了。他答非所问，说了句：“你也做了同样的选择，是吗？”
　　“所以你承认了陈淑的事。”我的表情有一丝难看。陈堂主也不恼，转身拿起雕花水壶，给面前的两个杯子倒满了茶。他轻轻抚摸着那水壶，竟微笑了起来：“原来淑儿最喜欢这种精致的玩意儿，她最满意的便是这白玉百鸟雕花壶。”我没有接话。
　　他好像也不在乎我的反应，拿了杯子递给我，示意我喝茶。我伸手接过，但神经紧绷，没有送入口中，生怕这老狐狸又下了什么诅咒。嘴上说着我误闯进了法阵，实际上就是提前布置好陷阱等我上钩，我必不会再上他的当。
　　他倒没有管我是否喝茶，直接拿着另一杯一饮而尽。他背对着我坐下，长叹了一口气：“人本来就是有温度的，有挂念的……这世上当真有人心如磐石？人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或许真的有人能放下，但我不是那种人，我舍不得。”我转头看向他的背景，他似乎在默默擦泪：“失去了她，我的灵魂好像是一个孤独的野鬼……我已经习惯她的存在了。”
　　那一瞬间，我竟有些动容。我想到魔气，还是朗声道：“魔气本为至邪之物，毁天灭地的场景堂主你也不是没有见过，如今你让这污秽重现人间，那酒楼的人除了我与师弟，其他人皆灰飞烟灭，皆为了你的淑儿陪葬！”
　　陈堂主立刻反驳我：“那符相安无事的度过了十多年，不是吗？”
　　“可还是承受不住大量的魔气，爆发了啊！”我也不甘示弱。
　　“所以我说，那日我看到了凌日堂那白姓小子。我赶到的时候，他确实是在释放魔气。不然，那符好好的，为何会忽然爆发？”陈堂主站起身来，又倒了一杯茶。
　　我呆在原地。陈堂主的目的若是为了陈淑能够更长久地“活着”，他没有道理去破坏——这件事，另有隐情。这是我之前未曾想到的。
　　陈堂主没有继续刚刚的说下去，他提醒我茶要凉了，他已饮下两杯，茶中无毒。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精美的小茶杯。事已至此，他害我又有何用呢？想到这里，我一饮而尽。
　　“不管你是否相信，我都无意害任何人。”陈堂主说，“十几年前，魔气冲撞，淑儿失去理智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恶鬼。我在她拿着短刀刺入无辜小儿的时候，将她斩杀。”
　　他忽然转过头，对着我大吼：“你们想要得道修仙，可连最起码的人的本性都扼杀得一干二净！你们自诩正义，但当自己亲妹妹死在自己怀中，你们谁能继续大义凛然！”他像着了魔，边吼边向我扑来，那架势活像要把我吃了！我吓了一跳，刚准备抽出含月剑，眼前忽然飞来一支金光灿灿的箭，那箭又准又狠，射进了陈堂主的身体。
　　那是掌门的辟邪箭。
　　师弟带着掌门匆匆跑进来，见到了我赶紧握住我的手焦急道：“师姐可有受伤？我见你迟迟未归，我……”我摇了摇头，夸他来得及时。
　　来人除了掌门，还有火冒三丈想要把罪魁祸首抽筋挖骨的赵子香，以及清清冷冷的沈堂主。我将经过一一与掌门诉说，掌门神色凝重，俯看着地上因中箭而痛苦不已的陈堂主道：“邪道，你还有何话说！动用魔气，伤及百姓，残害弟子，你今日必要以死谢罪！”说罢，他拿出了捆仙索。相传捆仙索是开山鼻祖为了惩治误入歧途弟子的刑具，使用后捆仙索紧紧勒住那人的身体，很快便窒息而亡。
　　我觉得漏掉了什么。
　　“陈堂主，你是如何利用白寻师兄的？他是无辜的。”我道。
　　一直默不作声的沈堂主也开了口：“那日我解救燃冰堂的两位弟子时，没见到你，也并未见到白寻。是你为了嫁祸白寻，提前将他掳走昏迷，并把玉佩掉了包？”她点点头继续分析“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谁知那陈堂主忽然怒目圆瞪：“那白寻释放魔气，毁去符咒，害我淑儿！我那日看到他，立刻将其制服，将淑儿的尸身安放在她的墓中。这几日，我不停……”陈堂主话未说完，捆仙锁从天而降，加上他身受重伤，立刻断了气，死不瞑目。
　　“一派胡言，邪道被魔气侵入，理智已所剩无几。”掌门道，“怎会如此！堂堂逐风堂堂主，与吾并肩作战多年，竟沦落到与魔气为伍！”
　　此时，师父忽然快步进门：“这是我早晨在逐风堂搜到的禁物与似有魔气的邪物。”说罢，他将一个乾坤袋放在了桌上。
　　没错，这是我和师父设下的局。我作为那日死里逃生的人，陈堂主八成想要将我灭口。我今日前来，陈堂主必设计害我，很有可能还是他拿手的“幻境”，在我被幻境困住，吸引陈堂主注意力时，师父便潜入逐风堂的密室，将罪证一并缴获。只是陈堂主并没有否认，大大方方承认了一切，罪证倒也失去了它的作用。
　　可是，今日这幻境，并没有想要置我于死地的感觉，甚至今日我来到这逐风堂，都没有感受到陈堂主的杀意。但我无心去想那些。陈堂主那句“你也做了同样的选择”，确实是真的，即使我知道我中了幻境，配合着他演戏，但当看到师弟的生命一点点在我的眼前流逝，他的眼神在我怀中一点点黯淡下去，我拿起符咒贴在他胸膛却是我的本能反应。我接受不了师弟就这样离我而去，幻境里也不行。
　　掌门回到凌日堂后，立刻洗清了白寻的嫌疑，并将扇和锁链还给了他。沈堂主派妙之时不时来查看白寻找我的情况，她每次来看望我会额外带来自己制作的点心和酿制的桃花酒，给没有一个厨子的燃冰堂带来了新盼头。师弟每日在院中练剑，他依然每日早起，石桌上又恢复了每日都有新鲜桃花枝的状态。至于师父，他说还有要事不便透露，又神龙见首不见尾，数日才见到一次。
　　陈秋的墓不能埋在门派中，本来是要丢进乱葬岗的，但被我偷偷拦了下来。我与师弟一起，把他埋在了陈淑的身旁。有时我心情烦闷，下山不知不觉走到那坟墓前，就会想起陈秋那日的话，历历在目，我无法忘怀。若是那起死回生咒真的能够一直维持，即使那尸体只能维持生前简单的行动，但化解了活着的人的相思之苦，是不是也是一桩好事？谁能舍得自己的至亲至爱？如果我不能，我为什么要强迫其他人能？
　　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枕着师弟的腿晒太阳。我问他，把人“复活”是否有意义？他想都没想就道：“没有，因为即使复活，那也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这不过是活人的自我麻痹，想要逃避思念罢了。”
　　我又说：“那如果死的人是我呢？”
　　师弟忽然笑了下，低着头捧着我的脸回答：“若是师姐，我想方设法也会复活。”
　　“在幻境里，我对你亦是如此。”我伸手摸了摸他的狗头，“这是人人皆有的情感，那为什么是错的呢？”
　　师弟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因为我们是人，人就是这般无常的。嗯……复活好像与长生相似，都是人的贪念。”
　　是啊，做了人就想成仙，坐在地上想上天。人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我回答道：“正是因为人是这般不完美，有许许多多的遗憾，所以才更珍惜现在拥有的吧。”说罢，他看着我笑了起来。
　　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舒服极了。
　　一声鸟鸣忽地响起，那是气元派驯养的传信灵鸟的叫声。我懒得动，伸出了手，灵鸟便心领神会地停在了我的手指上。我拿下它脚腕上的信，扬手让它飞走了。
　　我展开信，师弟也凑近了看。那信是师父寄来的，只有短短三句话：为师平安，勿要挂念。云儿明日日出时在山脚等为师，有要事商量。雪儿别来，为师的钱不够三人的行程。
　　我：?
　　我气得直接坐起来了：“你们给我除名了？”师弟偷偷地笑，一直说不敢不敢。我看师父原话是“行程”，心想可能这老头心里打了什么算盘，需要在外面一段时间。但这老头不说，我也不问，老头开心就行。
　　我从人肉垫子上起来，回到杂货屋和茶室，扒拉了一些好像用得上的宝物和保命符，统统扔进乾坤袋准备让师弟带走。师父一直在，我是不怎么担心的，就是郁闷着师徒两个怎么出去玩也不带我。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不知道师弟这次要跟师父走多久，我便想着送送他。我睡眼惺忪，披了件外衣走出了屋子，看见师弟已经准备妥当，高高的马尾在朝阳的照耀下微微拂动，背影竟有斩鲸劈浪之势。气剑已在身侧，他听闻我出来，转身看着我。我一时间竟不知要说些什么，喉咙动了动，只说出了照顾好自己这种无聊话。不知怎的，心中想的是师弟和师父这么一走，这燃冰堂只有我自己了。
　　师弟走过来抱了抱我说，我很快回来，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捧住我还在发愣的脸，深深吻了我，然后快速跳上气剑离开，一气呵成。
　　我：？？？！！！
　　我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我大叫着让那臭小子给我回来，他却已乘着飞剑飞出好远了。我一下子不困了，浑身紧张又燥热，被师弟忽然的吻冲昏了头。我站在院子里，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一直回想着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意思，眼睛一瞥，看见了桌上放着比之前多整整一倍的桃花。我坐在石桌旁，手拨弄着桃花枝，又呆了半天，嘿嘿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