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君再看千山雪》下次雪落之前

8、抽丝 我们快

　　我们快到燃冰堂时，远远地看着院子里有一抹光亮，心里有点害怕，生怕是师父发现我们跑了特意等我们。果然，我的预感是对的。
　　我从没见过师父发这么大的火。他气地抽出剑狠狠砍了院子里结着霜雪的树枝，大声说：“你们再晚回来一会儿，我就要下山寻你们了！我明明说了，不让你们离开燃冰堂，你们就非不听！”
　　我跪在地上不吭声，任由师父撒火。我们死里逃生不久，他害怕担心也是情理之中，我们确实应该早点出发，天黑前回来的。
　　师父越说越气，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是谁提的下山的点子？南如雪，一定是你！”说罢，甚至扬起手就要打我。我也不躲，只是直直盯着他，大声说：“可是师父，害我俩性命之人毫无线索，诬陷挚友之人尚在暗处，您让我待在堂中躲着，我如何能安心躲着？！”
　　师父的眼神忽然变得悲伤，他缓缓放下了手。叹了一口气后，转过头去不再看我：“为师知道你不安心，可谁能保证每次都有人救你们于水火之中？”
　　我也觉得今日出行有些唐突，我低下头，继续说：“确实我也明白其中险恶，只是就算我受伤，如果我做了缩头乌龟，安安稳稳活了许多年，我也会恨我自己一辈子。我知道一和师父说，师父断然不会放我们走，我们就自己走了，这次全是我一人想法，与师弟无关。”
　　我向师父跪拜着行了大礼：“对不起师父，让您担心。”师弟在一旁也没闲着，立刻掏出了乾坤袋里我们在坟墓中见到的符咒，递给师父并把今夜的发现一一说明。
　　师父听了我们的话，并没有表现出震惊的表情。他指着那符咒说，此咒名为“起死回生”，可让死亡的人重新行动自如。但世间哪有起死回生的好事？所以魔气是让这符咒发挥作用的必要条件之一。也正是因此，这起死回生咒是为禁术，气元派禁止使用和修炼，难怪我和师弟不曾见过这符咒。
　　听了师父的话，我大致也懂了。这陈淑应是死去多年，但有人不愿接受，用了这禁术，让她继续“活”在玉楼春。然而那天夜晚，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还是那禁术维持到了尽头，导致符咒毁坏，陈淑再次死亡，魔气外泄发生了爆炸，进而让整个玉楼春灰飞烟灭。只是我师弟为修道之人，尚能存活，但也受到了魔气的侵扰，看到了那骇人的幻象。最后，沈堂主及时赶来，救下我们。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白寻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师父，我不再下山了，事已至此，我想去见见白师兄。”我看着师父说道。
　　师父沉默不语，可能也知拦不住我，摇了摇头只好作罢：“此局凶险，定要保持冷静，时刻保全自身……我明日离山，你们切不可乱来。”
　　我很清楚，找白寻没有用，那只是安慰师父的话。
　　我要找陈堂主。
　　天一亮，我就匆匆往逐风堂跑去，并交代师弟去看望白寻和赵子香。若我半日未归，立刻去凌日堂找掌门寻我。
　　通往逐风堂的路上怪石林立，树木高耸，很符合逐风堂钻研奇技异巧的风格。我对逐风堂的了解并不深，只觉得各种新奇玩意儿很有趣。但也正因如此，门派有人取笑说这是不正之风。我不以为然，什么正不正的，世人的偏见罢了。
　　从这数日的接触来看，陈堂主对白寻的偏见颇深，一口咬定那日有魔气从他体内倾泻而出。此次拜见，不让师弟跟来，也是想更多卸下陈堂主的戒备，虽然我们俩并不会对他造成实质性的威胁。我不求对这迷局能有实质性的突破，最起码了解到陈堂主口中所谓的“真相”也不算白来。我想起审问白寻那日，陈堂主忽明忽暗的脸，莫名有些不安。
　　逐风堂位置稍显偏僻，沿路的高大植被频频拦住过客的去路，使得它更显神秘。我兜兜转转许久，在一株硕大的芭蕉树旁看到了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阁楼。在阁楼门口的弟子看到我，小跑着向我跑来：“请问阁下是燃冰堂的南如雪师姐吗？我是逐风堂的小月，可以为您指路。”
　　小月顶着个发髻，有些师弟多年前的影子。她笑盈盈的，一瞬间我竟放下了几分戒备。我将目光移向他处，说道“正是。我有要事求见陈堂主，不知堂主是否有空？”小月立刻答道：“刚刚有位弟子求见师父，但面容我不曾见过。他们二人此时在大堂内，我先领着阁下过去。”我点头道谢。
　　我心想这可不太好办，有了外人我还怎么问？
　　我跟在小月身后，通过铺着石子的小路来到了阁楼的门厅。我迷迷糊糊地看到堂主坐在主位，正稍稍倾斜着身子听着前方来访的弟子说着什么。可待我看清那来访弟子，我惊出一身冷汗。
　　那人是师弟。
　　我吃了一惊，叫了一声师弟的名字。师弟闻声回过头，满脸泪痕。我立刻快步走上前去，随手就要拔出含月剑。同时，陈堂主忽然出声大吼道：“你便是这后辈的师姐？他魔气入体，持续多年，今日已为极限，很快便会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我头皮直接炸了，举着含月剑，顾不得什么礼节，剑指陈堂主眉心：“陈秋，你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师弟伸出手拦住了我，声音低沉：“师姐，你看地上的剑。”
　　我低头，那是一分为二的霁虹剑，而剑的断裂处，正源源不断地释放出魔气，乌黑浓厚，臭不可闻。
　　师弟擦干眼泪告诉我，这么多年我们一直以为霁虹剑不是他的本命剑，所以才没有共鸣。实际上，大量的魔气被封印在这剑身之中，怎会与运转灵气的我们产生共鸣？
　　我仍是不信，定是这陈秋又搞了什么阴谋想要挑拨我们师门，阻止我们发现真相。我拉起师弟的手就要离开。
　　这时，陈堂主忽然开口了：“侠士，你当真要走吗？这魔剑，被你师弟贴身佩戴多年，魔气早已浸透他的身体。若是让掌门知道，你师弟免不了认罪台的折磨，况且你师弟的身体，已然撑不过这半天了。”
　　“谁知道你又是否在妖言惑众？我师弟刚刚还好端端的，怎的突然就魔气入体？”
　　“今日，师姐说要独自前往这逐风堂，我甚是担心，去看了白师兄就匆匆赶来。”他摸了下鼻子，别过我的眼睛。“但逐风堂道路曲折，我误打误撞遇到了在散步的陈堂主。”
　　我心里警铃大作，但还是压着性子听师弟说完。师弟顿了一下，继续说：“其实这段时间，我的身体总会发生灵气运转困难的情况，我以为是伤病未愈，也未曾放在心上，谁知……谁知，这是被魔气侵入的特征。”
　　我握着含月剑的手死死收紧，一时间我甚至忘记了呼吸。
　　“陈堂主看到我的那一刻，当机立断抢走我腰间的霁虹剑，一斩两半，我俩亲眼看着魔气忽地喷涌而出。”师弟抬头看向了我：“那一瞬间，魔气找到了宿主，也就是已经被侵入的我，直接将丹田冲撞得七零八落。师姐，其实我这条命也没什么重要的，只是我忽然死去，你会难过，而我不想你难过。”
　　我听到这里，发出了悲痛的尖叫。我还是不信，怎么之前还好端端的，忽然就要与我作别？为什么霁虹剑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师父不知道吗？我脑袋像一团乱麻。我扑向师弟，撕开了他的外袍，当他的胸膛露出来时，我看清楚了——上面布满着密密麻麻黑色的裂纹。
　　我瘫坐在地上。
　　“侠士，其实我今日知道你为何而来。”陈堂主从主座上走下来，怀中似拿着什么东西，但我不关心，现在我只想知道怎样才能救我师弟的性命。陈堂主见我不答话，继续自顾自地说：“想必你们早已发现了陈淑墓中的秘密，但正如你所见，这个法术确实成功了。”
　　我抬头看着他。
　　“这位林侠士，已然灵气外泄，你我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而他是否可以多活，全在于你。”说罢，陈堂主掏出了怀中的东西，递到了我的手上。
　　那是一张还没使用的“起死回生”符咒。
　　那一瞬间，我想到了很多，我想到了师父这么多年对我的教诲，想到了我与师弟的点点滴滴。面对正道与邪道，我忽然迷茫了。若是这符咒可以让师弟多在人间停留几十年，用了魔气又有何妨？我会看住师弟，不让魔气外泄，哪怕我与他逃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呢？只是对不起师父了。
　　我沉默着，将符咒贴在了师弟的胸膛。
　　刹那间，万物崩塌，天崩地裂，所有的人与物都化作梦幻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