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循迹 妙之是 ...
-
妙之是云梦堂的弟子,加上关心我的身体,自我回燃冰堂后日日都要来看我一次。她告诉了我那个坟地和山头的位置,其实离那个酒馆并不算远。我活动了一下筋骨,觉得我和师弟两人身体都已恢复正常后,我决定今日就下山。
这次下山,我和师弟间的气氛很凝重,种种事情压在心上,让我无心说笑,只想找到证据让幕后黑手千刀万剐。我无心在观赏夕阳西下的景致,大脑飞速运转着,沉默地一遍遍复盘这几天的经历。
我又想起一点:“云儿,既然我们看到的都是幻象,那我们身上的伤是从何而来?”
师弟回我说,伤口都是我们自己砍伤自己产生的。我们在幻象中以为是砍了老板娘,实际上都砍在了自己身上。沈堂主特意看了伤口,确实是霁虹剑和含月剑的剑口。
我惊了一下,又继续沉默,一路沉默着到了气元镇。
远远地看到气元镇时,天已完全黑了。千家万户亮起了灯,镇子还是一如往日的繁华,但我无心享受。我们按照妙之描述的,穿过丛丛杂草,来到了一片安静的坟地中。
这坟地的选址极好,选在了一个小山坡的平台上,周围有古槐树环绕,仿佛是一个弯着腰慈祥的老人,护着这些曾存在过的生灵。透过槐树叶子,一轮明月透过缝隙洒下月光,竟让这片墓地有了一丝恬静和安心感。大概二十座墓碑静静在草丛中,好像不是死亡,而是长眠。
自从上次的事情,我对魔气的味道格外敏感,从踏上这片坟地开始,我都不停努力地嗅着味道。但是这里并没有魔气的痕迹,我放心又有点失落。
我和师弟绕着这片小小的坟地走了好几圈,并没有发现诡异的地方。我不甘心,既然我们是在这里被沈堂主发现,那一定会留下痕迹。晚风轻轻吹着,我看看草地看看槐树,总觉得他们是沉默的证人,只是我还没发现什么。
我说:“云儿,我们把这坟地挖了吧。”
师弟赶紧替我给墓碑拜了拜,对我说这对逝去的人太不尊重。我又何尝不知,只是若错过了线索,下次受害的可能是更多无辜的人。我不甘心!
师弟突然想到了什么,问我道:“师姐,你知道那个老板娘叫什么吗?”
我想了想,并不记得她的姓名,但是听闻别的客人叫过她淑娘。
师弟一听,立刻兴奋地拉着我,停在了一个墓碑前。
那个墓碑上的名字,是陈淑。
陈淑,陈淑,她也姓陈,她和陈堂主是一个姓!就目前的线索来说,老板娘是陈淑,已经埋在了这个墓地中,什么时候死得未知,但她很可能与陈堂主有关,甚至是有血缘关系的人。陈堂主目前说话有漏洞,他很可能知道那一晚我们看到“老板娘”的真相。
我冷静下来,因为我们那夜看到的是幻象,不能保证真的见到了老板娘本人,如果老板娘就是这个陈淑,那老板娘是何时死的?她为什么会死?
师弟点点头:“看来我们真的要挖了。”
眼看着真相可能就埋在这土地下,我有些激动,拔了含月剑就准备把墓碑劈开。师弟赶紧拉住我,说这个陈淑未必肯定是老板娘,是个巧合也说不准,我们不如先买些香火,给这个陈淑烧一些,告诉这个人我们也是别无它法,请她原谅。
我忍住了扑下去的冲动,点了点头,准备先去镇上买些香火和纸钱。
镇上的街道还是很热闹,卖玩物和点心的小贩不停地拦住我,我摇着头匆匆离开,没有一点玩乐的心情。在人群中我们挤来挤去,终于来到一个卖棺材的老门店。我们敲门时,老板已经准备歇息了。这位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我耐着性子不去催他,只是对他说请拿一些上好的香和纸钱。
老板对我们的突然造访也不恼,笑着说,客官是何故这么晚还来购置?
我不想解释那么多,只是说见了一位故人。
老板点点头,转身去了货架上为我们选香火。他边选边说,看你们的气势,不像是普通百姓,是门派的侠士吧。
我点点头。老板叹了口气,摇着头说,生命总是脆弱,即使侠士长生不老,也会有魂归大地的那一天。
我不解:“长生不老?何出此言?”
老板笑了,回答道:“修道的侠士身体康健,无需进食,也很少生病,已然与长生不老无异啦!”
师弟并不赞同这个观点,开了口:“气元派的掌门堂主和弟子,虽辟谷修道,但与常人一样,会随岁月流逝而衰老,并未见过谁长生不老。”
老板已经选好,慢慢走过来把香火递给我们:“大部分百姓没有灵性,不能走修道的路,对于门派的弟子啊,已经是艳羡了。”
我给了银钱,道了谢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听到背后的老者又开了口:“长生不老,终究是人的贪念啊!”
我没有再搭话,快步返回陈淑的墓碑。
我和师弟学着平常百姓祭奠的那样,对着陈淑的墓碑拜了拜,又烧了不少纸钱,把大致的事情对她说了一遍。末了,我还加了句,如果您泉下有知,实在是气不过,那就等我死了在阎王殿里把我骂一顿消气吧!师弟还想说什么,我没等他说,直接拔出含月剑,使劲一劈。
陈淑的坟墓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缝,我把土都扫到一边,又把棺材撬开。我心想着这种大不敬的事我来做,以后有什么祸事也落不到师弟头上了。
我们把棺盖打开,发现里面躺着的确实是个女子,趁着月光,我认出了那衣着也确实是老板娘,只是这尸体看起来,可不是刚过世几天,而是至少十年了。不仅如此,打开棺材的同时,一股恶臭的腐臭味扑鼻而来,正是魔气。
我运作灵气,想隔绝魔气的浸染。我伸出手,看了看棺材内部的情况,发现这尸体手里像握着什么东西。我尽量轻缓地扒开她的手,取出来一看,发现是一张失了颜色的符咒。符咒没再发光,说明这符咒已经用过了,失去了作用,与废纸无二。
在这太平年间,我快乐舒坦地活了十几年,并没有见过什么尸体,况且是十年以上的。我忍住不适,和师弟再三确认没有遗漏的线索后,把那符咒扔进了乾坤袋,恭恭敬敬盖上棺盖,给陈淑的坟墓恢复原状。
师弟蹲在坟前,许久没说话。他从前总说要斩尽杀绝,此刻却轻声道:“我以前觉得所有的魔都该斩草除根,今日忽然并不这样觉得了。”微风轻轻吹拂着他额前的发丝,他眼睛里好像有我未曾见过的光在闪动。
夜色更浓了,这坟地与远处繁华的街景距离并不远,但仿佛两个世界一般。
夜已深,我与师弟纠结该如何过夜。经过上次的遭遇,我对客栈有了深深的心理阴影,可眼下若要回门派,至少要走两三个时辰的夜路,又怕碰见奇怪的邪祟。
我问师弟的意见,师弟沉思了一会儿说,其实还有一种不太靠谱的方法。
“我在凝气为剑时,发现我虽不能操控气剑的形态,但可以操纵气剑的大小,且气剑为实体,那么……”他话还没说完,我就惊喜地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御剑回去?”
师弟点点头,但是有些羞涩地说,他还并不熟练,所以之前并没有告诉过我。
我不以为然,狠狠拍了师弟的后背:“还是云儿牛逼,快整一个给我开开眼!”
师弟开始运转灵气,在我们中间,一柄气剑在半空中缓缓显出轮廓,待形态明显后,师弟又嘀嘀咕咕了些什么话,那剑竟不断变大变长,直到我们两个可以同时坐上。
“牛逼!!”我见证了这一幕,立刻一屁股坐了上去。
师弟还是有些为难,“师姐,我并未试过这剑的实体可以维持多久,万一……”
“万一我掉下去摔死,那是我罪有应得!”我回答他,催促他赶紧坐上出发。
师弟低着头说,定不负师姐期望,便轻跳一下,站在了剑的前端。
我表示我已经准备好了,他便继续小声嘀嘀咕咕了什么,剑就平稳地上升,从半人高的位置,一点点升到树冠的高度,升到阁楼的高度,最后竟可以俯视街道的夜景了。我扶着剑柄保持稳定,剑承载了我们快速而稳定地向山门飞去。
与之前在山头俯瞰山脚下的感觉不同,我看着脚下移动的城镇和村庄,绚丽又热闹,远处的水边有河灯浮动,岸边不断升起烟花,光影交错,人们跳着舞,奔跑着,但因为距离远我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只是听到了轻轻的风声。月亮还是那样圆,今夜的月亮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好像更大更亮了,我们在月亮旁飞过,月亮好像触手可及。温柔的月光没了树叶的遮挡,尽数倾洒在师弟身上。
他背对着我,朝着我们前进的方向,我想起小时候他总是头顶着个发髻,我觉得不好看,觉得那样呆呆的,于是到现在他都只是将头发高高束起。发尾在风的吹拂下不断摆动,发簪迎着月亮闪着光,丰神俊朗,我一时看呆了,竟想起了昏迷时梦到的显形的仙人。
我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我孤身一人来到这世上,父母很早离我而去,如今我甚至记不得他们的长相。但阴差阳错,我被师父捡回了门派,走了一条很多普通人没法走的路,虽然我想混吃等死,但也领悟了剑道和灵气的十中一二。本以为要这样度过我平凡的一生,师弟又来到了我们身边,还是个很认真善良的人,一直在我身边陪伴我,转眼就是近五年。我也有挚友数个,饮酒作乐,并肩作战,我体会到了江湖,我看到了人间,我想如此这般活一辈子,我何必去羡慕长生?世人机关算尽,为何要追求长生?
人降临在这人间,到底是去寻找什么呢?到底怎样才算活过?所谓灵气与魔气,神是想让世人明白什么?我想维持这种幸福,是不是也是人的贪心?
月亮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发着光,照着这片普通真实的土地。
师弟见我许久没有说话,主动问我,师姐,你在想什么呢?
我说道:“我只是想人都是孤独的,等你长大了,你也总有一天离开门派,去探索更广阔的天地,认识更多有趣的人。”
师弟沉默了一下,回我说:“我今年已过了十八,已然算长大了。”
我不依不饶:“气元派虽大,但对你这么有潜力的少年来说,迟早是困住你的牢笼。你认识的也不应该只有我和气元派的各堂弟子,师父也说过,想要你多出去看看……”
“师姐这是不想要我了么?想要赶我走。”师弟第一次打断了我的话。
我急着说:“当然不是!”
否认后,我们俩一阵沉默。我心中明白我并不是想赶走他,我只是接受不了以后的某一天我们各走各的路。但每个人都要走自己的路不是吗?道理我都懂的。我性格热烈直接,但此刻却纠结万分,之前我也有过这个想法,但现在我认真面对,第一反应就是逃避。
我想得到一句肯定的话,即使我知道这誓言对未来种种未知并不作数,甚至不堪一击,我还是想听他说,听他说一遍又一遍。道理我都懂,但我也想听这种虚假的誓言。
过了很久,师弟一直没有说话,我只能看到他沉默的背影,心中有些失落。渐渐地我平复了心情,是我这个师姐有些无理取闹了。我又说得没头没脑,师弟不懂我心中所想也是理所当然。
我想张口解释,师弟却忽然开了口:“师姐,我忽然想起一句诗,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我不懂他是何意,是想告诉我他有了心仪的姑娘但还没结果吗?我刚平静下的心情好像迎来了比之前更汹涌的海浪。
我没好气地回了句:应景。
我看着我们离开了镇子,经过了山川和河流,穿过了轻薄的云雾。又是一阵沉默,我看着师弟的背影发愣,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又想到现在的谜团,感觉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师弟忽然扭过头来,看着我笑了一下。我不明所以,他又转过头继续目视前方:“师姐,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我心里的海浪忽然平静了,海面上落满了粉色的桃花。
我想要回答他,他却忽然指着前方的光点大声说:“师姐你看,山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