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君再看千山雪》下次雪落之前

3、魔气 一日午

　　一日午后，我在茶室忽然想起灵虎一事，便问师父为何灵力外泄的灵兽扔回回光返照伤人。师弟听到我们在聊天，也停下了练剑，进茶室坐在我身旁。
　　师父听后，低头喝了一口茶，摸了摸胡子，又喝了口茶，还是不说话。
　　我等了半天，师父才缓缓开口道：“雪儿，你是否还记得为师给你讲过的‘魔气’？”
　　我点点头。十几年前，天下大乱，旁门左道大兴妖术，民不聊生。侠士自相残杀，生吃人肉，被魔气蛊惑，妄想升仙长生。气元派作为名门正派，以拯救天下为己任，当时的掌门，也就是我师父的师父，逢乱世而出，披荆斩棘，率领气元派弟子遇魔杀魔，遇鬼灭鬼，最后以己身吸纳了世间残存的魔气，以身为封印，死在今凌日堂大殿下。当年伤亡惨重，师父下山救助百姓，看到了破败墙角边蜷缩的我，于心不忍，收为弟子，赐予新名——南如雪。
　　我回过神来。其实十几年前的种种我已记不太分明，气元派燃冰堂就是我的家。我回答师父：“魔气与灵气相对，是侠士求而不得，走火入魔而生的恶念。灵气是天地孕育而生，无味；魔气是由人的罪孽而生，为腐臭味。”
　　师父点点头。他继续补充道：“魔气最喜腐尸，若是人心生极大的罪恶执念，魔气便随之而来，而魔气会反过来影响人的神志，最后变成没有理性的怪物。”
　　我心领神会：“师父，你的意思是那灵虎并不是回光返照，而是有魔气附着其身，但当时白虎已被猎杀，血腥味盖住了魔气的气味。”
　　师父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按照我的描述只能是此情况，但如今天下太平，偶尔有少许魔气溢出，气元派都会迅速处理，怎么在灵山的灵虎会生出魔气？况且气元派还没有发现？
　　师弟闻言指尖收紧，握着剑柄神色冷然，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若是沾染魔气、滋生恶念，害人伤生，便该尽数铲除，斩草除根，方能永绝祸患。”
　　师父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杀伐斩尽从不是真正的道，心中只剩仇恨与杀戮，久而久之，执念缠身，人与魔，便再无分别。”
　　师父端起清茶，缓缓说起旧时往事。多年前魔气祸乱人间，师祖以身布下封印，玉楼春对岸的那片荒山，便是当年正邪大战最惨烈之地，也是整个封印阵法里最薄弱的一处，随着时间的流逝，近年会有零星魔气悄然溢散。
　　师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我拍了拍他道：“别慌，天塌了有师父扛着呢。”师父闻言朝我狠狠翻了个白眼。
　　时间匆匆而过，师弟来到这燃冰堂已有两年，原来比我低半头的小孩子，如今我也要抬起头看了。师弟勤勤恳恳练剑，两年练成了我学了五年的剑法，但霁虹剑还是冰冷如铁，没有要选择师弟的迹象。霁虹剑无法注入灵力，师弟也不急，让灵力在体内运转，而这让他自身的体能有了极大的提升。师父曾说要为他换一把剑，师弟拒绝了。师弟觉得是他剑法不精，还未完全参透，不能只怪霁虹剑不认可，日复一日的磨炼，会有云开见月明的一天。我和师父泪眼滂沱：“好一个卷王啊！”
　　一日，师父旁观了师弟练剑，把我叫出来说，下次带云儿一起去灵山吧。师弟听了，立刻抱剑朗声道：“定不负师父师姐期望！”我笑了，拍着他让他不必紧张。师弟这是时隔两年第一次去灵山，也是时隔两年第一次离开门派，我决定这次不再和他们三人一起，先带师弟从简单温顺的灵兽开始。
　　随着狩猎吉日逐渐到来，师弟每日起得更早了。早晨他起个大早自己熟悉剑法，待我睡醒了拿含月剑与他过招。师弟的出剑方式和他本人一样正经，直挺挺向我冲过来。我就总偏身用巧劲儿，加上细剑的速度轻拍他的手腕，使他拿剑的手不稳。每次霁虹剑从他手中飞出，直直插在旁边落雪上，他都大大方方看着我微笑道，不愧是师姐，云生甘拜下风。但交手几日，师弟记住了我的套路，在我要出手轻拍他手腕时，他硬生生承受住，然后拉住我伸长的右手，朝他的方向拽去。我没料到这个进展，脚下不稳，师弟便趁势举起霁虹剑，顶在了我的脖颈上。但随后他立刻收回剑，怕不小心伤到我。
　　看着他不断进步，我很高兴，收了剑伸手去摸了摸师弟的头，就像两年前那样。就是随着师弟长高，我觉得摸他头越来越不方便了。我就说，云儿长得真快，如今这么高了。师弟愣了一下，很快心领神会，把头往下低了低。我心想，好像一只小狗啊。
　　去灵山的那天，我推开屋门，师弟早已在屋外提剑等我。看得出来他真的很期待了。临走时，我还不忘拿了附着护身符的发簪插在了头发上。我没有带师弟走我们经常去的路，而是绕了一些路，带他看了之前路过的桃花林。路上我与他闲聊，这两年都在山上，你可曾觉得无聊苦闷？师弟立刻摇了摇头，道：“有师姐师父为伴，怎会苦闷。就算每日看着山上冰雪，冰雪每日也都是不同模样。”我点点头，回他说：“两年你也未曾下山，人间也有了不小变化。待狩猎结束，便带你去喝酒，带你看我最喜欢的酒楼，带你看看烟火中的人间。”师弟看向我说：“喝酒？之前不曾听师姐提过。”
　　“是啊，你不知道吗？你师姐就是个大酒鬼啊！”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赵子香这犯贱的神情我不回头都能想象到。
　　喝酒这事我都没告诉过师父，就怕挨一些说教，之前没给师弟提过也是维护我这个知心温柔师姐的形象。
　　师弟转过身，恭恭敬敬向他们行礼：“燃冰堂林云生，见过各位前辈。”
　　白寻一把拉过他：“都是知交好友，不必如此拘泥。你是小雪师弟，那也就是我们的好友。”
　　秦妙之在一旁浅浅笑着。赵子香又开始管不住嘴，把师弟拉到一边偷偷说：“你知道你师姐多喜欢喝酒吗？”师弟摇了摇头，他甚至都不知道我喝酒。赵子香继续故作神秘道：“两年前狩猎，你师姐被灵虎咬断了胳膊，还一路小跑着去酒馆呢。”听到这里，师弟突然变了脸色：“师姐曾被灵虎咬断了胳膊？”白寻一看不好，赶紧一巴掌拍了赵子香的后背。妙之也赶紧搭腔：“你们慢慢走，我们三个先去寻大些的灵兽了。”三个人以很快的速度在我眼前消失了。
　　我：……
　　我感觉有些尴尬，先开口说：“两年前我也记不太清了，妙之的治愈符咒很好用，受了伤很快就恢复了。”
　　等了一会儿我看师弟没动静，转头看他，他只是低着头，轻轻说：“我穿着你买来的新衣，只顾着高兴，却丝毫不知你为此受的伤。”我赶紧劝他道，往事不再提了，原来那是我太菜，受了一次伤但我也得到不少本领。师弟又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我说，云生以后必刻苦修道，必不再让师姐受伤。我又赶紧夸他，你有此想法我已经很是感动了，但你以后可别卷我了。
　　到灵山后，我带着师弟看了之前让我心动的野花和彩虹，以及林间洒下的阳光，他都一一点头回应。最后猎了条大灵蛇，被我扔进乾坤袋。太阳西斜，我便带着师弟下山。为了喝酒我的步速都在加快，不断超过前面满载而归的侠士。师弟很少去拜访气元派的其他堂，我看他不停看着其他侠士的武器，觉得可能是好奇。我为他一一讲述，最后想起他那把纹丝不动的霁虹剑，便不忘夸他，即使没有得到本命剑的回应，还能顺利猎到灵兽，已是出类拔萃。
　　我走向那个熟悉热闹的街，拐进了喧闹的玉楼春。老板娘看到我便笑着招呼，问我这个面生的侠士怎么称呼，我大手一挥：“我师弟，今日第一次下山，快快送上你们最好的酒。”我拉着师弟上了二楼，看到他们三人并未来这里喝酒，心想着他们真没情趣，不懂酒的好。老板娘端酒上来，我身为师姐，亲自为师弟倒酒，庆祝他首猎顺利。他双手接过酒杯，看着杯子里的酒，猛然一饮而尽。我也举起酒杯，胡言乱语几句就开始咕嘟咕嘟地喝。
　　我心不在焉地问师弟：“你觉得这酒如何？”
　　师弟回我：“奇妙的味道。”我哈哈大笑。师弟又接着说：“师姐，我未曾饮过酒，这酒壶有股泥土灰尘味道，是有什么玄机吗？”闻言，我端起一酒壶仔细地闻，确是一股潮湿泥土味，这是之前未曾见过的。老板娘再次上来端菜盘时，我提了一句。老板娘听后笑个不停：“仙子让我拿最好的酒，我赶紧把酒窖里最好的陈年老酒端上来了。可能酒窖潮湿，酒壶也带了些味道。”
　　酒足饭饱，我拉着师弟跳到酒楼房顶看烟花，晚风轻轻吹动，我酒劲上头，大笑着问他：“这里你可还喜欢？”师弟看我醉得不轻，生怕我一个趔趄摔下楼，伸出手想护着我，但也不停回答我喜欢喜欢。我不去看他，继续豪情壮志的胡说八道，时不时拔出含月剑乱舞一通，仿佛是在神仙殿堂里起舞，与各路仙人碰杯，万家灯火冉冉升起，为我点亮前进的桥……再然后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日，太阳照在了我的脸上，我完全清醒过来，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我想起来昨晚拉师弟喝酒来着，我赶紧呼喊云儿的名字。听到我的声音，师弟立刻推门进来，原来师弟抱着剑在我屋门口坐着睡了一夜。
　　我良心疼得不行，咳了咳说：“出门给你买新衣服吧。”师弟好像并不在意昨晚的睡眠，还像昨日那样跟在我身后。我心想着，这次买墨黑色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