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君再看千山雪》下次雪落之前

15、道法 那是一

　　那是一个完全割裂的身体，一半黑暗阴郁一半白亮晶莹，那黑暗的一半正往外冒出阵阵魔气，而白亮的一半挥洒着闪着亮光的灵气，这两个我一直觉得水火不容的东西，竟是这样硬生生缝在了一起。我看向那个怪物的脸，一半是凶神恶煞的怒脸，一半是慈眉善目的微笑，硕大的脸挂在臃肿的身体上，四肢一截一截像是发霉的莲藕。待他完全从裂缝中爬出，发现他竟有四五个正常人类那么高。
　　暴雨瓢泼，目睹了这一切的所有人都呆住了，甚至魔气入侵的侠士都被这巨大的魔人吸引了目光。在魔气入侵的人眼中，灵气犹如美味珍馐，这魔人的一半散发出的灵气对他们造成了巨大的诱惑，然而对另一半极具压力的魔气又有所忌惮，所以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经历的一切忽然在我脑中串联起来，当初师祖就是在此封印了魔气，然而魔气并非像我听到的那样销声匿迹，而是被掌门用凌日堂作为障眼法，在这地下光明正大存在着，成了现在我见到的万魔窟，师祖也在此变成了非人的怪物。
　　我看向张入仙，立刻明白了他那个问题的答案，这个魔人便是万魔窟的魔气来源，甚至很久之前白寻身上的魔气可能也来源于此。相比于呆若木鸡的其他人，他显然之前就知道了这个魔人的存在，张入仙很自然地走到魔人的脚下：“这是上一任掌门，也是我的师父，在当年封印魔气之后，他开始思考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同时存在灵气和魔气。”他主动开了口。
　　师弟也震惊了，那么冷静的他竟然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搞不清楚现在这个魔人的立场，但握紧了含月剑随时准备投入战斗。这时魔人开口说话了：“魔气灵气，皆为道也，灵魔相融，道法以成。”他的声音低沉粗糙，不男不女，仿佛是一个尖叫崩溃的女声和一个悲愤怒吼的男声混合而成的。语罢，他伸出巨大丑陋的手臂，忽然将脚下的张入仙抓了起来。张入仙完全没有料到魔人这是在干什么，然而那魔人忽然张开了血盆大口，直接将张入仙丢入口中，电光火石之间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
　　全都疯了。
　　魔人不紧不慢的嚼了嚼，有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下。张入仙死了，解了我心头大恨，可谁能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师弟想拉着我赶紧逃跑，面对这庞然大物筋疲力尽的我们实在没有什么胜算，不能白白丢了性命。可我看这魔人慢条斯理的，感觉并不是要吃掉所有人，我就站在原地直视着魔人，并没有要动的意思。
　　果然，这魔人再次开口了：“爱徒杀人，违逆道法，应斩之。”
　　“你有病吧，你让侠士沾染魔气，你就没杀？你怎么也不去死！”我没忍住直接怒吼，但这时候明明不应该引起魔人的注意的，可能我也疯了。
　　魔人果然立刻把扭曲的眼睛对准了我。师弟直接闪身到我面前，召了气剑环绕在我周围。但他也早已筋疲力尽，气剑召了好几次，才勉强有了模模糊糊的形状。
　　魔人伸出手，朝着我快速袭来。我快速思考对策，反握含月剑，在那手掌马上到达师弟位置时，我腾空而起，双手握剑柄，大吼着狠狠将剑捅穿了魔人的手腕。可惜这招并没有奏效，我眼睁睁看着魔人被贯穿的手腕好像意识不到痛苦一般，手掌一翻，我从空中掉了下去，师弟立刻召出气剑想要接住我，却被那个手掌抢先一步，最后我在空中被魔人抓了个结结实实。
　　魔人并没有张口，他把我拿到他眼前仔细端详着，跟他相比我弱小得好像一只白兔。他灯笼一样的怪异的眼睛盯着我，两个白色的眼眶里有无数黑色的瞳仁转个不停，看得我无比恶心。我的生命被完全掌握在他的手里，但我反而冷静了下来。雨水将我淋透，我动弹不得，只能甩了甩头发。事已至此，我已经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师父和掌门都死了，还活着的堂主我只见到了沈堂主，现在这魔人从天而降，倘若他非要毁天灭地，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破解的办法。想到这里，我索性朗声道：“师祖，你这副样子，我师父当初知道吗？”
　　魔人好像没有什么情绪，他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但他手中的力道并没有加重，看来他还并不想杀我。果然，他再次开了口：“窟内汝未发疯失智，孤记得汝。虽是被人所救，但仍存在意义。”
　　他记得我？
　　“由此可得，魔气并非邪物，共存指日可待。”魔人还没讲完，我就无法忍受了，立刻大叫道：“你在鬼扯什么，你这个怪物！”。
　　这一切都过于荒诞可笑，冷静下来的我忽然发现之前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都不过是他人的一场实验，他人随手创造、随手毁灭，我在其中仿佛一个不配讲话的蝼蚁。是啊，我挥过的那么多次剑，我调动的那么多次灵气，我以为我可以保护更多没有灵气的百姓，原来都是一个蝼蚁的自我想象！
　　他们凭什么！
　　魔人逐渐收紧了手中的力道，我于是使劲扭动身子想要挣脱开，眼睛盯着魔人手腕上横插的含月剑，拼命想找个时机。忽然簌得划过一道光影，一把刀直挺挺插进了魔人的一只眼睛中，瞬间那充满黑色瞳仁的眼睛迸发出了一股股黑色的液体。魔人吃痛，立刻甩开我，伸出那丑陋的手捂住眼睛嗷嗷哭叫。
　　即使这发生的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我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把刀的主人，赵子香。到底是数年深厚的交情，即使我之前阻止过他复活白寻，他也还是看不得我直接死在面前的，可惜我还没来得及感动，就被魔人直接甩出去了。
　　怎么这一阵子在天上飞来飞去的。我在空中这样想。
　　但很快，不等我怎么愣神我就狠狠摔在了一个屋顶上，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粉身碎骨，巨大的痛楚在心口一瞬间炸开，我头晕眼花，一口血没忍住直接喷了出来。
　　真是幽默，我本来以为我是被捏死或者被吃了，结果发现可能是被摔死，人生的可能性还是很多的哈。
　　我没什么意识了，视线一会儿暗一会儿明的。我也没劲儿动脑子了，索性让四肢像“大”字一样摊地上，等师父像我小时候那样来接我。
　　但很快我发现不用等师父了，因为紧接着我摔房顶之后，妙之立刻朝我的方向丢出了一个强身健体符，符上缠绕着丰厚的灵气，仿佛是给我的残躯裹上了一个支架，让五脏六腑浑身骨头没有错位失血过多。
　　远处的魔人似乎是被激怒了，开始不再慢悠悠和我们讲话，他发出巨大的怒吼声，一只手捂住眼睛，一只手握成拳头向周遭乱挥，迈开了粗壮的腿开始见人就踩，所到之处尘土飞扬，一片狼藉，昔日金碧辉煌的凌日堂转眼间灰飞烟灭。然而与破败的楼宇相比，人群的悲壮更为惊心动魄，那些没有被魔气入侵的侠士刚刚还拼命搏斗为了争一线生机，转眼间的变故又将这一丝生机都无情夺走。一个满脸是伤的侠士一边哭喊一边逃命，想到倒塌的墙壁后面以躲避魔人，正想松了口气时，不远处不起眼的角落忽然闪出一个发狂的侠士，狠狠咬住了他的脖子，他眼神里的惊恐还没消散，全身就被压抑痛苦的魔气吞噬。
　　我很想去救人，去帮忙，可是我的身体好像不太听我使唤了，含月剑也插在魔人身上没有拿下来，赤手空拳的我并没有很大胜算。我躺在断壁残垣之间，头还是很晕，但眼睛慢慢可以看清楚了，可是看清楚又有什么用呢？我看着一条条性命像水汽一样迅速蒸发，对于从小在气元派长大的我不亚于是在心上凌迟。
　　如今这地狱般的光景，就是你想要的吗？师祖，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做啊？如果人真的想当神仙不惜代价，那今日便是来自真正神明的肃杀吧，也挺活该的。
　　大雨仍在不停下着，好像比刚刚更大了些，这大雨瓢泼让地上的血都流成了一条河。我有些认命了，混乱中也看不见师弟和妙之，可能去救人帮忙了，那很好，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事到如今我都没想着能逆天改命了，正要闭上眼睛躺着摆烂，忽然有一道光从瓦砾间飞了出来，那道光并不起眼，但在大雨如注中像利剑一样划破了绝望。我睁大眼睛想看那道光是什么，只见那道光追着魔人而去，没有任何犹豫，直挺挺的飞到魔人的面前，魔人还没伸手去捉，那光便对着魔人的眉心又直挺挺插了进去。
　　那道光，是之前掌门木匣里的麦穗，那传说凝聚着历代掌门一点灵气的麦穗。
　　魔人愣了一下，但很快魔人的脸、身体，以麦穗插入的位置为中心，向四周一点点化为碎末，碎末化成了黑色和白色的点点星光，两种颜色的星光相互缠绕，凝聚成了一股光柱，不断往天上冲去。那光柱有着独特的吸引力，竟将大地上侠士的魔气和灵气也一一吸收了去，吸收的点点黑白星光也加入到了光柱之中，让那光柱越来越高。在魔人完全消失之时，那一明一暗的光柱瞬间像烟花一样炸开，那星光洋洋洒洒，布满了视野内的整个天空，那星光随着风飘落，落到了地上苟延残喘以及发疯伤人的侠士身上，那一瞬间，魔气入侵的侠士忽然顿住了身形，很快眼睛也恢复了清明。苟延残喘的浑身是伤的侠士，伤口竟以惊人的速度快速愈合。连我也不例外，我可以清楚感受到脑袋在一点点拿回身体的控制权，很快我就撑着旁边的砖石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我走出了废墟，看到地上的尸体并没有起死回生的迹象，只有还活着的人得到了治疗。在那点点星光之中，我明白了历代掌门的用意，道理我都明白，可我作为一个人，我想到这些遭受了无妄之灾的侠士，想到我的师父和其他堂主，再次痛苦到窒息。
　　“师姐!”师弟匆匆忙忙朝我的方向跑来，在确认我已无大碍后紧紧抱住了我，我思绪太多，看到熟悉的脸忽然放下了心中的紧张和戒备，抱住他便再次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