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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马成礼 ...

  •   马成礼没死。

      孟军医把人从咬舌里救回来,骂了半条巷子。人醒时说不清话,嘴里含着药棉,只能用手指点。许宗白被叫去记供,写得满头汗。

      魏长陵也来了。

      他站在棚厂后头临时隔出来的小屋里,嫌药味重,用帕子掩了掩鼻。马成礼躺在木板上,脸色灰败,眼睛却还会转。

      “马书办。”魏长陵道,“你现在说不清话,倒省得胡言。”

      马成礼喉咙里咯了一声。

      许宗白拿着笔,指节发白:“他说,他要水。”

      孟军医冷笑:“刚缝完舌头,喝个屁水。拿布沾沾嘴。”

      小内侍看了魏长陵一眼,魏长陵点头。

      马成礼嘴唇沾了水,才肯抬手。他指着桌上的几张字牌,一下一下点。许宗白照着他点的字写:小闸时辰,陆春传;短弩,陶六带;顾允成知粮,不知杀。

      “韩峤呢?”魏长陵问。

      马成礼手停住。

      魏长陵笑:“你舌头伤了,手还在。想清楚再点。”

      马成礼眼神发抖,最后点了两个字:知粮。

      许宗白写完,抬头:“知粮,不知杀?”

      马成礼闭上眼。

      魏长陵道:“这就巧了。人人都知粮,人人都不知杀。那罗七和邓安,是自己跳进水里的?”

      屋里没人接。

      汪履中来得晚一点。

      他不是被请来的,是程阿蕙让人传了话,说马成礼点到一个“甲”字。汪履中听见就放下账,来时外袍还沾着棚口烟味。

      魏长陵看见他,笑了:“汪少东家耳朵也快。”

      “灾年里,耳朵慢的人赔本。”

      许宗白把供纸递给他。

      供纸最后一行写得乱:甲,南,验,断。

      “什么意思?”许宗白道,“我问他,他不肯再点。”

      汪履中看着那四个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魏长陵道:“汪少东家看懂了?”

      “看不懂。”

      “你这回倒谦虚。”

      “真看不懂。”汪履中把纸放回去,“但‘甲’字不该出现在粮账里。”

      孟军医在旁边收药,听见“甲”,手停了一下。

      魏长陵看向马成礼:“马书办,你说的甲,是甲粮,还是甲械?”

      马成礼闭着眼,不动。

      魏长陵走近一步。

      “你若不说,我就把你交给盐课司。顾允成如今自身难保,未必保得住你,但要让你死得难看,不难。”

      马成礼眼皮抖了抖。

      他抬手,点了“械”。

      屋里一静。

      汪履中垂眼看供纸。

      军械。

      韩峤在清水楼提过坏甲。现在马成礼也点到甲械。两条线隔着水灾、赈粮和霉米,还是绕到一处。

      魏长陵笑了:“有意思。”

      许宗白却脸色发白:“军械案不是江南府衙能碰的。”

      “许大人怕了?”魏长陵道。

      许宗白抿嘴:“不是怕,是越权。”

      汪履中看他一眼:“怕就说怕,越权听着太体面。”

      许宗白瞪他:“你不怕?”

      “怕。”

      “那你还看?”

      “因为已经看见了。”

      马成礼又点了几个字:南义仓,旧铁,验文,尤。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里更静。

      尤。

      魏长陵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尤继衡?”

      马成礼没有点,也没有摇。

      许宗白的笔悬在纸上,不敢写。

      汪履中先开口:“可能是尤字押印,也可能是尤将军验文,也可能是他听来的半截。马成礼现在说不出整句,不能这么记。”

      魏长陵看他:“你急什么?”

      “我怕公公拿半截字当整口锅。”汪履中道,“锅太大,端不稳。”

      “你倒护得快。”

      “小民护的是账。”

      “账上若真有尤继衡呢?”

      汪履中没有急着答。

      孟军医把药箱合上,声音很响。

      魏长陵笑意更深:“怎么不说话?”

      “若真有,”汪履中道,“就查。”

      “你舍得?”

      “查清楚,比留着被人拿来杀他强。”

      魏长陵看了他片刻,把供纸抽过去:“许宗白,照写。马成礼所点,暂记疑词,不入正式供。”

      许宗白松了一口气,照写。

      汪履中从小屋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棚外排队的人少了些,雨后风冷,粥香被吹散。秦照从义庄那边回来,手里拎着陶六,陶六满脸泥,右手果然少小指。

      秦照一眼看见汪履中:“将军呢?”

      “后账房。”

      “还没走?”

      “伤没好。”

      秦照脸色难看:“马成礼供到尤字了。”

      “我听见了。”

      “你什么意思?”

      “先别让他知道。”

      秦照眼神一厉:“你又要瞒?”

      汪履中看着他:“他现在知道,会急着回营查旧验文。伤会裂,魏长陵也会知道我们怕这一笔。”

      “那就让他躺着等人栽到头上?”

      “不是等。”汪履中道,“我去查。”

      秦照冷笑:“你查尤将军?”

      “查那批甲。”

      “凭什么信你?”

      “不用信我。”汪履中看向陶六,“你先让这个人开口。小闸的命比甲械更急。”

      秦照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一把将陶六推进屋里。

      汪履中回到汪家时,尤继衡已经醒了。

      他披着外袍坐在账桌旁,正在看汪履中白日留下的粮账。肩上的布隐约有一点血色,不重。

      汪履中站在门口停了一瞬。

      尤继衡抬眼:“马成礼供了什么?”

      果然瞒不住。

      “小闸时辰是陆春传,陶六带短弩手,顾允成知粮不知杀。”汪履中走进去,“韩峤知粮,未必知杀。”

      “还有?”

      汪履中把门关上。

      “甲械。”他说。

      尤继衡脸色没有变,手却慢慢按住账页。

      “说清楚。”

      “他说不清,只点了几个字。南义仓,旧铁,验文,尤。”

      尤继衡看着他。

      汪履中走到桌边:“我没让许宗白写成正式供。暂记疑词。”

      “你替我压了?”

      “替账压了。”

      “汪履中。”

      “你现在不能动。”汪履中打断他,“若要查,我去查。”

      尤继衡起身,肩伤牵动,脸色白了一瞬。

      汪履中上前按住他。

      手按在他没伤的右肩,力道不轻。

      “坐下。”

      尤继衡看着他:“你命令我?”

      “是。”

      屋里静了。

      汪履中也意识到自己这句太直,可他没退。尤继衡肩上的血色已经比方才深了,再动,昨夜那几针白缝。

      尤继衡低头看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你手还没好。”

      “所以别逼我用力。”

      尤继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坐了回去。

      汪履中松开手,指腹还留着对方体温。他把手收进袖里:“明早我去南义仓旧档。许宗白会帮。”

      “他未必敢。”

      “他已经不干净了,会敢一点。”

      “你也不干净。”

      “所以我一直很敢。”

      尤继衡看着他,低声道:“别把这事也往自己身上揽。”

      汪履中笑了笑:“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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