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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沙粥 ...

  •   棚口那锅粥没倒。

      程阿蕙到得早,先尝了一口。米没坏,水也没酸,只是舌尖磕到一点细硬。她把勺子放下,叫伙计停火,又让人把锅盖扣回去,谁也不许喊。

      天还没全亮,棚口已经有人排队。最前头的是几个老人,后头夹着抱孩子的妇人,大家都缩着肩,怕雨后冷风。锅里热气刚起来,若这时候喊出“有沙”,队伍会散,也会炸。

      等汪履中赶到,锅边已经围了几个人。

      秦照站在最外头,脸色很臭。他奉命来护人,走到半路听见粥里掺沙,火气还没发出来,就看见汪履中披着外袍从雨后街上过来,脚步比平日快,脸色却稳。

      “你走慢点会死?”秦照道。

      “会少赚。”

      秦照瞪他。

      汪履中没理,蹲到锅边,用勺底捞了一点。细沙不多,沉在锅底,若第一锅直接舀出去,前头十来碗最明显。吃不死人,但足够让棚口炸开。

      “米袋查了吗?”

      程阿蕙道:“查了。米没沙。”

      “水缸?”

      “有。”

      汪履中起身去看水缸。

      水缸在棚后,昨夜刚换过水。缸口盖着木板,木板边缘有一点湿泥。秦照伸手摸了一下,泥里夹着细砂,和锅底的一样。

      “有人从水里下的。”秦照道。

      “嗯。”

      水缸里的水看着清,木勺伸到底再提起来,勺沿才挂着一点细砂。做这事的人不求毒死人,只求让第一批喝粥的人咬到沙。牙一响,谣言就响,汪家前几日压下去的信任也会跟着碎。

      “昨夜谁守?”

      程阿蕙冷声:“汪家两个伙计,周顺一个亲兵。三个人都在,没睡死。”

      秦照看她一眼,没呛。

      汪履中绕着水缸走了一圈。棚后靠墙,墙外是窄巷。墙根有半截破砖,砖上有脚印,脚印不大,像少年人。墙外泥地被雨冲过,只剩几处浅浅的踩痕。

      “不是熟手。”汪履中道。

      秦照皱眉:“怎么说?”

      “熟手会直接往米袋里放。水缸最容易被查,也最容易沉底。”汪履中捻了点泥,“做事的人年纪不大,拿钱跑腿。”

      “韩峤的人?”

      “韩峤不会亲自找孩子。”汪履中说,“陆春手底下跑散的,或者马成礼那边残着的人。”

      秦照听见马成礼,手按到刀上:“那狗东西还没死?”

      “没死,才好问。”

      棚口外头已经有人排队。伙计拦着不开锅,队伍里开始有怨声。有人喊是不是没米了,又有人说汪家昨夜被官府搬空,今日熬不出粥。

      谣言像湿柴,点不着也冒烟。

      几个孩子在队伍边上挤来挤去,手里拿着缺口碗。妇人们护着碗,眼睛却往锅边看。灾年里,人对粥最敏感,少一勺、晚一刻、稀一点,都会被看见。汪履中知道,这口锅若处理不好,今日坏的不是一锅粥,是后头所有棚口。

      汪履中把勺子递给程阿蕙:“这锅筛。”

      “筛粥?”

      “先筛沙,再添米重煮。”他看向秦照,“劳烦秦军爷借几个人,去巷口买细筛。越快越好。”

      秦照道:“你使唤我?”

      “记工钱。”

      “闭嘴。”

      秦照还是去了。

      程阿蕙让伙计把锅里的粥倒进大木桶,再用布滤。动作慢,外头骂声越来越高。汪履中走到棚口,让人把水缸抬出来,放在人前。

      “今日第一锅有沙。”他说。

      人群一下炸了。

      “有沙你还敢卖?”

      “这粥不是卖,是赈。”汪履中道,“也没发出去。”

      “谁知道你发没发?”

      “你们若有人领到了带沙的粥,现在可以拿碗来。”汪履中站在棚下,声音不高,“拿得出来,汪家赔一斗米。”

      人群里安静了一点。

      没人拿得出来。

      有人又喊:“那就是你们自己放的,想赖掉今日的粥!”

      汪履中点头:“也有可能。”

      这话反而把喊的人噎住。

      “所以今日粥照发,晚半个时辰。谁急,去城南铺买米,今日加开半个时辰。”汪履中让人把木牌挂出来,“锅在这里,水缸也在这里。谁愿意看,站远些看。谁敢掀锅,今日不发。”

      棚口骂声仍在,但队伍没散。

      秦照买筛回来时,看见这场面,脸色缓了点。

      “你倒不怕丢脸。”

      汪履中接过筛子:“脸又不能煮粥。”

      秦照哼了一声。

      筛到第二桶时,墙外抓到一个孩子。

      不是赵蘅,是周顺抓的。那孩子十二三岁,瘦得像一根竹竿,怀里揣着半吊钱,鞋底沾着棚后墙根的泥。被拖到棚里时,他吓得一直哭,说有人给他钱,让他半夜把一包细砂倒进缸里。

      “谁?”秦照问。

      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认得。”

      “长什么样?”

      “脸上有胡子,穿青褂,手上少一根指头。”

      汪履中看向程阿蕙。

      程阿蕙道:“陆春手下有个叫陶六的,右手少小指。”

      秦照冷笑:“我就说陆春没吐干净。”

      汪履中蹲到孩子面前。

      孩子往后缩,以为要挨打。

      “钱呢?”汪履中问。

      孩子把半吊钱递出来。

      “拿着。”汪履中道,“替人办事的钱,别退。退了也没人夸你。”

      秦照皱眉:“你还让他拿?”

      “他拿了,才记得这钱烫手。”汪履中看着孩子,“去棚后洗手,然后排队领粥。今日不许插队。”

      孩子愣住。

      秦照气得想骂,又看见孩子满脸泪和泥,没骂出来。

      粥重新熬好时,已经近午。

      第一碗给了那个孩子。

      汪履中亲眼看他喝完。孩子捧着碗,眼泪还没干,喝得很急,烫得直吸气。

      他喝到一半,停下来偷偷看汪履中,像不确定这碗粥会不会被收回去。汪履中没有催,只让伙计又给他添了半勺。旁边排队的人看着,原本的骂声慢慢低下去。

      秦照站在旁边,闷声道:“你这人真怪。”

      “哪里怪?”

      “该狠的时候不狠,不该狠的时候又冷得像块铁。”

      汪履中看着排队的人:“秦军爷是第一日认识我?”

      秦照没答。

      午后,陶六在城东旧酱园附近露面,被赵蘅盯上。

      消息传到棚口时,汪履中正在算今日多耗的米。秦照听完就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你别跟来。”

      “我不去。”

      “你答得太快。”

      “我真不去。”汪履中道,“尤继衡还在我后账房里。”

      秦照脸一黑。

      “你还好意思说?”

      “为什么不好意思?”汪履中把账合上,“将军肩上有伤,我汪家有药。合情合理。”

      秦照指着他半天,最后骂了一句,带人走了。

      程阿蕙站在灶边,冷冷道:“合情合理?”

      汪履中低头拨算盘:“对外这么说。”

      “对内呢?”

      算盘珠子停住。

      过了一会儿,汪履中道:“对内先别问。”

      程阿蕙看了他半晌,没再逼。

      灶边那锅重新熬好的粥还在冒气,白汽里夹着一点沙土被洗过后的腥味。棚口的泥被人踩成灰黄,孩子蹲在水盆边洗碗,手背冻得发红。汪履中把算盘重新拨响,声音一粒一粒落下去,像是非要用这点响动把心里那句不能答的话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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