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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夜热 ...

  •   尤继衡夜里起了热。不是大热,额头却烫。汪履中发现时,屋里灯已经灭了一半,外头铺面也静了。尤继衡坐在椅上,眼闭着,呼吸却比平时重。

      后账房潮气重,白日里开过门,夜里又关严,药味和湿木味都闷在屋里。尤继衡身上的伤本来就该好好养,可外头一堆眼睛盯着,孟军医不能来,军中人不能来,连灯都不敢点得太亮。

      汪履中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尤继衡睁眼,第一反应就是扣他的腕,力道不重,准得很。

      “是我。”汪履中道。

      尤继衡看清人,手却没松:“你手怎么这么凉?”

      “因为你热。”汪履中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将军,松手。我去拿水。”

      “不用。”

      “你发热了。”

      “小伤。”

      尤继衡皱了下眉,还是那一句。汪履中看着他:“再说小伤,我让程阿蕙进来骂你。”

      尤继衡闭了闭眼,这才松开手。

      汪履中去取温水和布巾。程阿蕙在外间听见动静,披衣出来,看见他端水,眉头一皱:“烧了?”

      “有点。”

      “我让人去叫孟军医。”

      “别。”汪履中道,“孟军医一来,营里就知道。”

      程阿蕙看着他:“你真把汪家后账房当军营暗室了?”

      “先熬过今晚。”

      “你也会熬坏。”

      汪履中没接,端着水站那儿,像是没听见。

      程阿蕙把一包退热药塞给他:“半包,不许多。水温一点,别冷激着伤。”

      “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说完,转身又去守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还想骂,最后只把门替他们掩严。

      汪履中回屋,尤继衡已经把外袍扯开一点,大概是嫌闷。肩上的布条被汗浸湿边缘,药味重了些。

      “别乱动。”

      “热。”

      “热也忍着。”汪履中把布巾往盆里一按,“你对病人一直这样?”尤继衡抬眼问他。

      “看价钱。”

      “我付过。”

      “你昨夜说还不起。”

      尤继衡不说话了。

      汪履中把布巾浸水,拧干,替他擦额头。布巾落下时,尤继衡眼皮动了一下,往旁边偏了偏,又停住了。离得一近,连他睫毛上那点潮气都看得见。人都烧成这样了,肩颈还是绷着,手也没闲着,虚虚扣在椅沿上。

      发热让尤继衡的呼吸比平日热些,落在汪履中手背上,一阵一阵。汪履中把布巾翻到冷的一面,手指碰到他额角时停得比前一次久。椅沿被尤继衡抓出一道浅印,木屑扎在掌侧,他低头看见了,也没说,只拿指背碰了碰那只手。

      “松一点。”汪履中道。

      “什么?”

      “手。”他低头看椅沿,“你再抓,木头都要欠你钱。”

      尤继衡慢慢松开。

      汪履中继续擦。额头、鬓边、下颌。擦到颈侧时,他手停了一瞬。昨夜那点血已经洗净,喉结旁只剩一点淡红的擦痕。

      尤继衡低声:“又看?”

      汪履中把布巾折了一面:“收了钱的。”

      “我没付。”

      “欠着。”

      尤继衡看着他:“你很喜欢让我欠。”

      汪履中手指一顿。

      “欠账才有来往。”他说。

      汪履中说完,低头拧布巾。水从指缝里滴下去,滴在盆沿,清脆一声。他没有急着再开口。

      尤继衡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到脸上。汪履中没有避。灯火暗,雨后潮气退了一点,空气里剩下药味和布巾的水汽。

      “汪履中。”尤继衡道,“你若要退,现在还来得及。”

      汪履中一时没动。

      “退什么?”他问。

      “退到买卖里。”

      布巾里的水沿汪履中指缝滴下来,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将军觉得现在还退得回去?”

      汪履中看着水面晃开的纹路,半晌没接话。

      尤继衡没有答。

      汪履中把布巾放回盆里,水面晃了一下。

      “你让我退,我就退。”

      尤继衡看着他。过了很久,他才抬起没伤的右手,碰到汪履中的手腕。指腹贴在腕骨旁,没有用力,却停得很稳。

      “我没让。”他说。

      门外远处有人走动,大概是夜里守铺的伙计。脚步声过了,屋里又静。尤继衡的手仍停在他腕上,汪履中的呼吸乱了一下。

      汪履中低声:“你在发热。”

      “我知道。”

      “发热时说的话,明日可以不认。”

      尤继衡看着他:“你会让我不认?”

      “看价钱。”

      尤继衡没接这句。他的手顺着汪履中的腕骨往下,碰到他包着的手背边上,就停那儿了:“还疼吗?”

      汪履中低头:“疼。”

      “为什么不说?”

      “说了也不能替我疼。”

      尤继衡把他的手拉近一点,低头看布条。汪履中站在他膝前,手被他托着,退一步就能抽回,可他没退。尤继衡低着头,离他指节很近,最后也只是把布条松了松,重新系好。

      “太紧。”尤继衡道。

      汪履中看着他:“将军现在只是替我换布?”

      “不然呢?”

      “我以为你要收利息。”

      尤继衡抬眼。

      灯火晃了一下。

      汪履中说完扯了下嘴角,没扯起来。本来还想再说句闲话,话到嘴边,又算了。

      尤继衡松开他的手:“药。”

      汪履中闭了闭眼,把退热药端给他。

      “喝完睡。”

      “你呢?”

      “我守账。”

      “守我。”

      汪履中端碗的手停住。

      尤继衡接过药就喝。药苦得厉害,他也没皱眉。

      汪履中把空碗拿回去,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才道:“守到天亮。”

      尤继衡靠回椅背,没有再应。后半夜热退了一点。汪履中没有睡,坐在账桌边翻南义仓旧档的抄页,翻到一半发现自己半个字都没看进去。灯芯又短了一截,纸上的字糊成一片,他把那页翻过去,又翻回来,还是没记住上头写了什么。后来实在烦了,把账本一合,起身添了半勺灯油,又坐回来听那边的动静。

      窗外一点点见白,后院水缸先亮起来。汪履中坐在账桌边,没再翻账,一直守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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