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听雨 ...

  •   听雨书斋还是没有雨。

      檐下却照旧滴水,滴到青砖上,一点一点,把砖缝泡得发黑。汪履中到的时候,魏长陵正在剪灯芯,剪得很慢。小内侍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那半张纸。

      书斋外头的竹影比上回来时更密,风一过,影子落在窗纸上,像有人在里面走动。汪履中进门前,看见廊下换了两个生面孔,衣裳仍是书斋杂役的衣裳,站姿却不对,脚尖一前一后,方便随时拦人。魏长陵没有把刀摆出来,连茶盏都摆得温和,可这地方比盐课司门口还难退。

      那半张纸被小内侍捧着,纸角压得很平。汪履中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汪少东家来晚了。”魏长陵道。

      “路上有事耽搁。”

      “小闸的事?”

      汪履中抬眼。

      魏长陵把剪子放下:“死了一个脚夫,不算大事。江南水边,每日都有人死。”

      汪履中走到桌前,没有坐:“公公消息快。”

      “你消息也不慢。”魏长陵看向那半张纸,“只是给得不大爽快。”

      纸上写的是罗家渡前的车行,能把人引过去,又到不了旧砖窑。汪履中原本以为这张纸能拖住魏长陵半日,至少让他先盯错车行。可小闸那边动得太快,等人赶到,已经见血了。

      “小民查到哪里,便写到哪里。”汪履中道。

      魏长陵笑:“你同尤继衡也这么说?”

      汪履中没有答。

      “他信吗?”

      “公公若想知道,何不问他?”

      “我问你。”魏长陵把纸推回去,“这半张不够。”

      汪履中看着纸,没有接。

      “公公要多少才够?”

      “我要粮去了哪里。”

      “小民也在查。”

      “查得太慢。”魏长陵道,“旧砖窑空了,小闸死了人,再慢些,粮就能进人肚子,也能进河底。”

      汪履中拉开椅子坐下。

      茶是热的,苦味比上回淡一点。魏长陵不急,等他自己开口。

      “公公早知道旧砖窑?”汪履中问。

      “我知道许多地方。”

      “也早知道小闸有人灭口?”

      魏长陵看着他:“汪少东家,你问重了。”

      “小民只是怕。”汪履中道,“怕自己递出去半张纸,反倒让旁人拿去杀人。”

      魏长陵笑意淡了些。

      “你递纸的时候,没想过会死人?”

      灯芯被剪过,火苗矮了一截,屋里暗下来。窗外滴水,一下,一下。汪履中想起邹跛攥住他袍角的手,指节黑瘦,指甲缝里都是泥。那人欠过福升仓十二两,也替韩家赶过车,算不上无辜。可死的时候,嘴里连一句完整话都没吐出来。

      汪履中想过。

      他想过魏长陵会拿来压尤继衡,想过韩峤会被惊动,想过盐课司会顺势咬汪家的船。他也想过有人会被抓、会挨打、会丢差事。

      但死人这种事,总在人还没看见血的时候显得远。

      “想过。”他道。

      魏长陵眉梢微微一动。

      “既然想过,还递?”

      “不递,死的未必少。”汪履中端起茶,“公公要听难听的,小民便说难听的。汪家的船若被盐课司卡死,药材送不到北边,死的人也会有。只是死在别处,死得慢些,没人把账摊到我桌上。”

      魏长陵看了他片刻,笑了。

      “你这人,倒真不爱装善。”

      “装善贵。”汪履中喝了一口茶,苦味压住喉咙,“小民装不起。”

      魏长陵把桌上的半张纸收回:“那就谈价。”

      “公公开。”

      “明日午前,把旧砖窑之后的线给我。”

      “换什么?”

      “盐课司的疑盐文书,撤。”

      这价比上一次更重。

      汪履中没有立刻应。

      文书一撤,汪家的船至少能喘一口气。可旧砖窑之后的线在尤继衡手里,也在他账册夹层里。给出去,就不再是半张纸。

      魏长陵看出他的迟疑:“舍不得尤继衡?”

      汪履中笑了一下:“舍不得账。”

      “账能再写,人死了不好补。”魏长陵端茶,“小闸那个脚夫,是不是这样?”

      汪履中指节紧了一下。

      小内侍低着头,像没听见。

      “小民回去查。”汪履中道。

      “又查?”

      “公公既然要真的,总不能逼小民现编。”他起身,“现编的东西,公公也看不上。”

      魏长陵没有留他。

      走到门口时,魏长陵又道:“汪少东家,尤继衡这个人,护短。”

      汪履中停步。

      “他若知道你给了我半张纸,会如何?”

      “他已经知道。”

      “知道和亲眼看见死人,是两回事。”

      汪履中没回头。

      魏长陵继续道:“你若想活得久些,别指望他每次都能分清你是不得已,还是故意。”

      “多谢公公提醒。”

      “我不是提醒你。”魏长陵说,“我是等着看。”

      汪履中出了书斋。

      巷口有人卖馄饨,锅里白汽滚着,葱花味飘得很远。他走过去,要了一碗,坐在矮凳上吃。汤太烫,他舌尖被烫了一下,疼得眼角发酸。

      馄饨摊支在墙根下,一张木案被油浸得发亮。卖馄饨的妇人不认得他,只问要不要多加辣油。汪履中说不用,声音出口才发觉有些哑。碗端到手里时,热气扑上来,倒让他松了一点劲。

      他没有胃口,只是想坐一会儿。书斋门口那两个生面孔仍在余光里,街边行人来来去去,锅里的汤已经滚开。

      程阿蕙从斜对面出来,披着斗篷,手里拎一只小食盒。

      “我就知道你没回铺。”

      汪履中抬头:“表姐跟踪我?”

      “你这两日像要把自己卖了,我不跟着,明早就得去河里捞账本。”程阿蕙坐下,把食盒推给他,“邹跛死了?”

      “嗯。”

      “他不是好人。”

      “我知道。”

      “知道也难受?”

      汪履中搅了搅馄饨汤:“死在我眼前,总归麻烦。”

      程阿蕙看着他:“你从小就这样。嘴上嫌麻烦,夜里自己熬。”

      “表姐,别又提旧事。”

      “我偏提。”程阿蕙压低声音,“你那年为棺材钱去族老席上赔笑,回来也是这副样子。说不疼,说不怕,说银子拿到了就成。结果半夜吐得连水都喝不下。”

      汪履中把勺子放下。

      “那时我才到你肩膀。”他说。

      “所以呢?”

      “现在不用你半夜翻墙给我送饼了。”他笑了笑,“吐也会挑地方。”

      程阿蕙眼神冷下来:“汪履中,人不是越会忍,就越不欠账。”

      汪履中没接。

      程阿蕙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两块冷糕,外头裹着油纸。她没有劝他吃,只把油纸压平。汪履中看见那油纸边角叠得很齐,又想起十二岁那年,她也是这样,把从厨房里偷出来的半块饼藏在袖里,等族老席散了才塞给他。那时候他手里攥着棺材钱,觉得自己赢了,咬第一口饼却吐了。

      他掰下一小块冷糕,半天没往嘴里送。

      远处有马蹄声,停在巷外。周顺匆匆进来,看见程阿蕙也在,犹豫了一下。

      汪履中站起身:“出事了?”

      周顺脸色白得难看。

      “将军让我传话。”他说,“今夜小闸,不止死了邹跛。”

      汪履中的手停在桌边。

      周顺道:“罗七和邓安没回来。”

      馄饨锅里水滚得厉害。

      汪履中一时没听见自己的声音。

      “没回来,是什么意思?”

      周顺看着他,眼圈发红:“就是没回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