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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小闸 ...

  •   尤继衡拿到麻绳时,周顺还没喘匀。

      汪履中给他的回话更短。

      “石灰遮霉。”

      尤继衡看着那四个字,没有立刻说话。纸条是周顺从汪家铺子带回来的,边角沾了一点茶水,大概是汪履中写得急,手边有什么纸就撕了什么纸。

      秦照站在屋里,脸色不好:“将军,小闸那边要不要立刻去?”

      “去。”尤继衡道,“但不是你带。”

      “为什么?”

      “你脸上写着要杀人。”

      秦照闭了闭嘴。

      尤继衡点了赵蘅、周顺和另外四个亲兵,换便衣,分两路去小闸。他自己没有穿甲,只带短刀。秦照看见,急了:“将军亲去?”

      “我不亲去,你会半路跟来。”

      秦照被噎住。

      出营前,尤继衡让人给汪家递了一句话:今晚别出门。

      传话的人回来时说,汪少东家听完点了头。

      秦照冷笑:“他会听?”

      尤继衡把短刀塞进袖中:“不会。”

      小闸在城南,白日里走盐船和米船,夜里落闸,只留巡丁看水。尤继衡到时,闸边灯少,水声重。两岸有几家脚店还亮着,卖热汤和粗饼,来往的多是挑夫、船户,半夜不睡的人都把头低着。

      这里的夜不像营里,营里再静也有巡更、马鼻息和兵器碰甲片的声音。小闸这边潮得厉害,墙根、门板、灯罩,全带着水气。几只运盐的空篓堆在墙角,篓底漏着白末,不知是盐还是石灰。脚店门前挂着半块油布,风一吹,油布边沿打在人脸上,带一股陈油和霉草味。

      尤继衡在门口站了一瞬,先看闸门,再看后巷。闸门落了,木栅下却有新水痕,像不久前才抬过一半。守闸巡丁没在正门,只有一只竹凳倒着,凳腿上还搭着半截草绳。

      赵蘅先去闸后看路。

      周顺买了两碗热汤,端到一张破桌边。尤继衡坐下,没有喝。汤里浮着两片葱,碗沿缺了个口。

      不多时,外头进来一个人。

      汪履中。

      他披了一件灰布外袍,帽檐压得低,进门时先看灶台,再看后门,最后才看见尤继衡。脸上没什么意外,倒像早猜到他会在这儿。

      周顺小声道:“将军让你别出门。”

      “我听见了。”汪履中坐下,“所以走后门。”

      周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骂。

      尤继衡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小闸有我家旧脚夫。”汪履中道,“我不来,你们问不出话。”

      “也可能把人吓跑。”

      “将军坐在这里,已经够吓人了。”

      尤继衡把另一碗汤推过去:“喝。”

      汪履中低头看了一眼:“有钱吗?”

      “记你账上。”

      “那我不喝。”

      周顺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汪履中坐下时,把袖口往里收了收。昨夜那只手腕被他扣过,今日又来小闸这种地方,袖边仍旧压得平。尤继衡看见他先扫灶火,再看后门,最后才看桌边那几滴水。

      锅里的粗茶滚了一下,苦味冲上来。尤继衡把视线从他袖口移开。

      尤继衡没再同他废话:“旧脚夫是谁?”

      “姓邹,外号邹跛。左腿不真跛,装的,方便少出力。”汪履中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他从前替福升仓赶车,后来嫌工钱低,去了韩家的车行。”

      尤继衡抬眼:“韩峤?”

      “嗯。”

      “你昨日为何不说?”

      “昨日说了,就是猜。”

      “今日呢?”

      “今日车空了,猜也能拿出来卖半价。”

      尤继衡没接这个“卖”字,只看着闸口。

      过了一会儿,赵蘅回来,袖子上带着水汽:“闸后有人守,三处。水沟边有车轮痕,被扫过。扫得急,留了半截米袋线。”

      汪履中伸手:“给我看看。”

      赵蘅没给,看尤继衡。

      尤继衡点头,赵蘅才把线头递过去。

      汪履中捻了捻:“韩家车行常用的麻线。便宜,易断。”

      周顺道:“这也能认?”

      “贵的麻线断口齐,便宜的毛。”汪履中把线头还回去,“你们军中绑药包也用这种,因便宜。”

      周顺看了一眼尤继衡。

      尤继衡没否认:“说邹跛。”

      汪履中起身:“他不在脚店。若在,多半在闸边赌棚。”

      赌棚藏在一间破船坞后头,门口挂着渔网,里头点了两盏油灯。汪履中进去前,尤继衡扣住他手腕,把人往后拉了一步。

      船坞外的木板被水泡得发胀,踩上去会轻轻响。渔网上挂着几片鱼鳞,腥气混着赌棚里的汗臭往外钻。里头有人笑,有人骂,还有铜钱拍在桌上的脆响。汪履中听了一会儿,辨出三种口音:本地脚夫、北边车把式,还有一个说话太干净,不像赌徒。

      “我先进。”尤继衡道。

      “将军这张脸进去,邹跛明早就能沉河。”

      “你进去,也可能沉河。”

      汪履中笑:“那将军在外头捞我。”

      尤继衡没有松手。

      两人站在渔网阴影里,隔着一点腥气和湿木味。汪履中的腕子被他扣着,动不了,帽檐下露出半截下颌。尤继衡看见他脖颈旁有一点汗,不知是走急了,还是夜里潮。

      “汪履中。”尤继衡压低声音,“别拿这事逞能。”

      “将军。”汪履中也压低,“你若现在还不放手,别人一眼就看明白了。”

      尤继衡看着他。

      外头有人经过,踩碎一片瓦。

      汪履中没有催,只轻轻转了一下腕骨。

      尤继衡松开。

      “半刻。”他说。

      “小民尽量活到半刻。”

      赌棚里乌烟瘴气。

      邹跛果然在,手里攥着三枚铜钱,正骂庄家出千。汪履中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邹跛回头,看清人后,脸色立刻变了。

      “少东——”

      “出去说。”

      邹跛把后半截硬生生吞回去,眼神往旁边一偏:“我认错了,不认得你。”

      汪履中笑了笑:“三年前你欠福升仓十二两工钱,是不是也不认?”

      邹跛的嘴闭上了。

      那一瞬间,汪履中知道自己找对了人。邹跛先看后窗。欠钱的人见债主,眼睛会往门口飘;知道自己背了更重东西的人,才会先看能不能从窗子走。

      汪履中往前半步,挡住他的视线:“别看了。你那条腿装跛,翻窗不如从门走。”

      邹跛额角冒汗:“少东家,我真不知道。”

      “我还没问。”

      邹跛的喉咙滚了一下。

      他们没能出门。

      赌棚后窗忽然被人从外头踹开,一支短箭钉进油灯旁,灯火猛地一晃。屋里乱起来,有人喊盐丁来了,有人掀桌。汪履中被人撞到墙边,后背磕得发麻。

      油灯里的火苗被箭风压得伏下去,又猛地窜起。赌桌上的铜钱撒了一地,有人弯腰去捡,被旁边逃命的人踩到手,惨叫声混在水声里。汪履中后背撞上墙时,先闻到墙缝里的潮木味,紧接着才觉出疼。

      他第一眼去找邹跛。第二眼才去看箭来的方向。

      尤继衡进来得很快。

      他从人群里抓住汪履中的衣领,把人往自己身后一带,另一手刀鞘横出去,挡住扑来的赌徒。汪履中撞到他胸前,闻到一点皮革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邹跛!”尤继衡道。

      赵蘅已经翻窗追了出去。

      邹跛倒在赌桌底下,腿上中了一箭,嘴里全是血沫。他看见汪履中,伸手抓住他的袍角。

      “韩……不是韩……”

      他喉咙里咯了一声。

      尤继衡蹲下,按住他的伤口:“谁?”

      邹跛眼睛睁着,没答上来。

      外头水声很大。

      汪履中站在原地,袍角被邹跛攥着。他低头去掰那只手,指尖碰到血,热的。

      那血还热。汪履中见过货船翻覆后浮上来的死人,也见过灾年里饿到脸发青的人,可那些都隔得远。邹跛这点血就在他指尖,粘住布料,也粘住他刚才那句“三年前你欠福升仓十二两工钱”。

      那十二两旧账,一下就没那么要紧了。

      尤继衡抬头看他:“你知道还有谁?”

      汪履中嘴唇动了一下。

      赌棚外头,周顺喊:“将军!后巷有人往闸口跑!”

      尤继衡起身,经过汪履中身边时停了一瞬。

      “回铺。”

      “我……”

      “现在。”

      汪履中抬眼,碰上他的目光,话停住。

      尤继衡没有再扣他的手腕,只把那只沾血的袍角从邹跛手里扯出来,塞回汪履中掌心。

      “拿着。”他说,“别再丢线。”

      汪履中握住那团湿布。

      尤继衡转身追了出去。

      他没有立刻走。赌棚里人散得差不多,地上滚着铜钱,油灯倒了一盏,灯油顺着桌脚往下淌。汪履中蹲下,把邹跛身边那三枚铜钱捡起来,放回他摊开的掌心里。

      周顺在门口催他:“汪少东家!”

      汪履中站起来,手里仍攥着那截袍角。出去时,夜风一吹,血的热意才慢慢冷下去。他走了几步,才回过味来。尤继衡那句“拿着”,大概不是叫他留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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