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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夜口 ...

  •   罗七是在小闸下游找到的。

      人被水冲到芦苇边,手里还攥着刀,刀没出鞘。邓安晚半个时辰才被捞上来,胸口中了一箭,箭头拔走了,只剩衣上一个破洞。水把血洗淡,脸却还像活着时那样皱着,好像下一刻就要骂谁踩了他的靴子。

      捞人的船是从闸边借的,船板窄,撑船的老头一开始不肯下水,说夜水阴,捞死人晦气。秦照把一串钱拍在船头,老头看了眼尤继衡,又看了眼水,最后还是抖着手把竹篙伸了出去。

      罗七被拖上岸时,靴子掉了一只。周顺在芦苇里找了很久,找回来时靴筒里灌满泥水。他把靴子倒过来,倒出半把沙和一粒白米。没人说话,那粒米滚到石缝里,很快被水冲走。

      秦照蹲在岸边,一句话也没有。

      周顺哭不出声,只把牙咬得咯响。

      尤继衡站在闸口石阶上,袖口湿到肘边。夜风吹过来,带着泥腥味。他低头看着邓安的衣口,伸手把那处破洞翻开。

      箭口很窄。

      赵蘅在旁边道:“短弩。近处射的。”

      “多近?”

      “十步以内。”

      秦照猛地起身:“内应?”

      赵蘅没躲他的眼:“至少有人知道他们会走哪边。”

      周顺哑声道:“我们去旧砖窑,是临时点的人。小闸也是将军临时定的。谁知道?”

      没人答。

      知道的人不多。

      尤继衡知道,秦照知道,赵蘅知道,周顺知道,汪履中也知道一半。

      一半有时已经够了。

      秦照拔刀,刀出了半寸,又被尤继衡按回去。

      “将军!”秦照眼都红了。

      “回营。”尤继衡道。

      “我去汪家。”

      “回营。”

      “罗七和邓安死了!”

      尤继衡看着他:“所以先把他们带回去。”

      秦照胸口起伏,像一头被勒住的马。最后他把刀塞回鞘里,转身去抬人。

      赵蘅蹲在水边,又捡起一小片青布。

      “和旧砖窑那片一样。”她说。

      尤继衡接过布,看了片刻:“还有什么?”

      “箭手不是盐丁。盐丁不这样拔箭头。”赵蘅道,“也不像普通脚夫,脚夫杀人后会慌,痕迹乱。这里被收拾过。”

      “韩家?”

      “可能。”赵蘅顿了一下,“也可能有人想让我们觉得是韩家。”

      尤继衡把青布收进袖里。

      水面黑沉,闸口木板被水拍得轻响。远处赌棚已经空了,油灯倒在地上,熏黑了一片木板。

      “邹跛死前说,韩,不是韩。”赵蘅道。

      尤继衡抬眼:“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

      “为何不早说?”

      赵蘅看着水:“我以为你也听见。”

      尤继衡没有责他。

      他们把罗七和邓安抬回营时,天快亮。营里没人说话,连平日嘴碎的火头军都避开了路。孟军医出来看了一眼,骂了声娘,转身去拿白布。

      白布不够新,孟军医翻箱倒柜找了两匹干净些的,又嫌布窄,亲手撕开接上。火头军在棚外烧水,水开了也没人想起拿盆。罗七平日最爱抢早饭,邓安最怕孟军医的苦药,到了这会儿,两个人并排躺着,倒都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秦照蹲在棚边,拿手背擦了一下脸,擦出一道泥印。他想起昨夜罗七还嫌饼里有灰,邓安还骂他穷讲究。那两句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比死人脸还难看。

      秦照站在停尸的棚外,手上全是泥。

      “将军。”他声音发哑,“汪履中必须给个交代。”

      “会有。”

      “什么时候?”

      尤继衡没有答。

      他回屋换了衣,短刀仍放在案上。桌上有汪履中昨夜给的那张旧砖窑纸,纸边被水汽浸软。尤继衡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罗家渡,旧砖窑,小闸。

      线是对的。

      死也是真的。

      辰时刚过,汪履中到了营门口。

      他没带随从,只带一只木匣。守门兵本不想放他,周顺看见了,脸一下沉下去。

      “你还敢来?”

      汪履中看着他:“我来见尤将军。”

      “你见什么?”周顺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知道罗七昨日还在说什么吗?他说等这事完了,要拿赏钱给他娘买一匹青布。现在人没了,你带匣子来做什么?买命?”

      营门口的几个兵都停了手。有人原本在搬木桶,有人正擦刀,这会儿都看过来,眼神里没有平日见商人的那点轻慢,只有冷。汪履中被揪得往前一晃,木匣撞在门槛上,匣盖松开一条缝,银色从里面露出来。

      那点亮色很不合适。

      汪履中没有推开他。

      木匣被撞到门槛上,里面银子碰了一声。

      这声音不大,却把周顺激得眼更红。他扬手要打,手腕被人从后头扣住。

      尤继衡来了。

      “松手。”

      周顺咬着牙,松开。

      汪履中衣襟被扯歪,露出里头一截白色领边。他低头整理,手指上还有昨日邹跛的血迹,洗过了,指甲缝里仍剩一点暗色。

      尤继衡看见了。

      “进来。”

      汪履中拎起木匣,跟他进屋。

      门关上前,秦照在院中冷冷道:“将军若不问,我替罗七和邓安问。”

      尤继衡没有回头。

      屋里比外头暗。

      汪履中把木匣放到桌上:“抚银。不是赔命,也赔不起。先给家眷路费、棺木、半年口粮。若他们有老母幼弟,汪家另安排。”

      尤继衡没有看木匣。

      “你给魏长陵的纸,写到哪里?”

      汪履中喉结动了一下。

      “罗家渡前的车行。”

      “还有?”

      “没有旧砖窑。”

      “小闸?”

      “没有。”

      尤继衡看着他:“那他们怎么知道?”

      汪履中答不出来。

      他可以说韩峤熟悉车行,可以说魏长陵手里另有眼线,可以说邹跛本来就是韩家的人。每一句都有可能是真的,每一句也都像在替自己卸责。

      尤继衡走到桌边,拿起短刀。

      刀没有出鞘。

      他把刀横放在账纸旁,声音压得低。

      “你卖了多少?”

      汪履中看着那把刀。

      “半张。”

      “半张够死两个人。”

      汪履中抬眼。

      尤继衡的脸很沉,沉到不像发怒。汪履中宁愿他发怒。怒气还有来路,这样的平静却像水底的石头,踩上去才知道会不会滑下去。

      桌上的短刀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刀鞘边缘磨出的旧痕。尤继衡杀过人,刀意也压得住人。这个人平日把怒气收得太稳,让人差点忘了,他身上那套规矩沾过死人堆里的铁锈味。

      “我没想他们死。”汪履中道。

      “想过会死人吗?”

      魏长陵也问过。

      汪履中闭了闭眼:“想过。”

      尤继衡握刀的手紧了一点。

      “那你还给?”

      “给了,我能保汪家船路,也能拖住魏长陵。不给,他照样查,只会先查我。到时我被盐课司拖死,你也少一条能走的商路。”汪履中声音不高,“这不是推责,是实话。”

      尤继衡上前一步,把他按到桌边。

      木匣被撞开,银锭滚出来,两枚落到地上。

      汪履中后腰抵着桌沿,疼得吸了一口气。尤继衡一手撑在他身侧,一手按着刀。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汪履中能看清他下颌上一点未刮净的青色胡茬。

      “你拿实话做刀。”尤继衡道。

      “将军不也一样?”汪履中笑了一下,笑得不稳,“你收银办事,说得干净,死的人也不是没有。”

      尤继衡眼神骤冷。

      刀鞘压住汪履中的手背。

      汪履中没有躲。

      “我若真想害你,”他说,“昨夜死的就不止两个亲兵。”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到能听见银锭在地上滚停。

      说完他就知道坏了。不是假话坏,是太像挑衅。人在愧疚里最容易说硬话,像把自己先推到刀口上,就能少受一点审。汪履中看见尤继衡眼底那点冷意沉下去,心里反而空了一下。

      尤继衡看了他很久。

      “你再说一遍。”

      汪履中手背被刀鞘压得发疼,声音却没有退:“我说,我做错了,但不是你的仇人。”

      尤继衡的呼吸重了一点。

      他低头看见汪履中的手背被刀鞘边缘磨破,渗出一道细血。血沿指骨往下走,落到账纸边。

      尤继衡看着那点血。汪履中从营门口一路被骂进来,木匣还放在桌边,匣盖撞歪了一角。他没有急着把魏长陵、韩峤、盐课司搬出来挡,只把那句难听的实话说完。

      尤继衡松开手,退后半步。

      “滚。”

      汪履中站直,拿起木匣。

      “银子留下。”尤继衡道。

      汪履中抬眼。

      “不是替你赎罪。”尤继衡看着他,“是他们家里该拿。”

      汪履中点头。

      他把滚到地上的银锭捡起来,放回匣中。手背的血滴到银面上,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开门时,秦照就站在外头。

      汪履中走出去。

      秦照盯着他手背上的血,冷笑:“将军心软了。”

      汪履中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他只是还有事要问我。”

      秦照攥拳:“我迟早会问完。”

      汪履中没有还嘴。

      他走出营门时,日头已经升起来,照得木匣边缘发亮。那点亮刺眼,他低头避了一下,手背又疼起来。

      营外路边有一摊水,昨夜雨没下透,水面却混着泥。汪履中走过去时,看见自己衣襟歪着,脸色也难看。他停下,把衣襟理正,理到一半又放开。

      理正了也不像没事。

      身后营门里传来孟军医的声音,喊人把白布抬进去。汪履中没有回头,只把受伤的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节往下滑,滴到泥里,很快没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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