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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回到药庐的 ...

  •   回到药庐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顾长安一进院子就把玉盒从怀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冰蚕在盒子里缓缓蠕动,银白色的身体散发着幽蓝的荧光,看起来精神很好。他心满意足地盖上盖子,把玉盒放在药柜最里层的架子上,又在外面挡了几罐药材,确保万无一失。
      谢重渊站在门口,看着他在药房里忙忙碌碌、把那盒冰蚕藏了又藏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柔和。
      “藏好了?”谢重渊问。
      “藏好了。”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药房里走出来,“除非有人把整间药房拆了,否则找不到。你放心,我藏东西的本事是一流的,小时候师父藏的蜜饯我都能找到,但我藏的东西师父从来找不到。”
      谢重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在炫耀你偷蜜饯的本事?
      顾长安看懂了他的眼神,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厨房做饭。今天捉到了冰蚕,值得庆祝,他要做一顿好的。他从地窖里拿出了一块五花肉、两颗白菜、几根大葱和一小坛黄酒。五花肉切块焯水,锅里放糖炒糖色,等糖变成了琥珀色,把五花肉倒进去翻炒上色,加葱姜蒜、八角、桂皮,倒黄酒和酱油,加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慢慢炖。
      红烧肉的香气很快从厨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谢重渊坐在灶台边帮他烧火,火光映在他冷峻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暖了许多。顾长安一边切菜一边偷偷看他,觉得坐在灶台边烧火的谢重渊和在雪地里练剑的谢重渊完全是两个人。练剑的时候他是一把出鞘的剑,冷厉、锋利、让人不敢靠近;烧火的时候他像一个普通的、居家的、会坐在灶台边帮人烧火的人,虽然脸上的表情依然不多,但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淡了很多。
      “谢大哥,以前有人帮你烧过火吗?”顾长安问。
      “没有。”
      “那你以前在归元阁的时候,吃饭怎么办?”
      “有厨房。做了就吃,不做就不吃。”
      顾长安切菜的手顿了一下。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谢重渊在归元阁的时候,没有人专门给他做饭,没有人问他今天想吃什么,没有人会在厨房里忙活半天只为给他做一顿好吃的。他饿了就去厨房找吃的,找不到就饿着,饿着也不会有人在意。顾长安低下头,继续切菜,心里有些发酸。他把切好的白菜放进篮子里,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红烧肉。肉炖得差不多了,肥而不腻,红亮亮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谢大哥,你尝尝咸淡。”顾长安用筷子夹了一块小的,吹了吹,递到谢重渊嘴边。
      谢重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肉,又看了一眼顾长安期待的脸,张嘴咬住了。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刚好。”
      “那你再尝一块。”顾长安又夹了一块大的,递过去。
      谢重渊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吃了。顾长安看着他嚼肉的样子,心里那点发酸变成了发甜,甜滋滋的,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撒了一把糖。
      红烧肉、白菜炒油豆腐、紫菜蛋花汤,三菜一汤摆上桌。顾长安还给谢重渊倒了一小杯黄酒,说是活血化瘀的,喝一点对身体好。谢重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顾长安注意到他皱眉的样子,觉得好玩,忍不住笑了。
      “不好喝?”
      “烈。”
      “黄酒还烈?你是不是没喝过酒?”顾长安自己尝了一口,觉得甜甜的,一点都不烈。他看着谢重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谢大哥,你是不是以前没喝过酒?”
      “喝过。不多。”
      “在归元阁的时候?”
      “嗯。任务之前不喝,怕误事。”
      顾长安又听懂了。任务之前不喝,怕误事。那他在归元阁的那些年,做过的每一个任务都是要命的,不能有丝毫差池,所以连一口酒都不敢喝。他的整个青春岁月,都是在刀刃上行走,一步都不能走错,走错就是死。顾长安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谢重渊的杯子。“现在不用做任务了,可以喝了。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没有人能逼你。”
      谢重渊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顾长安笑了,给他又倒了一杯。“慢点喝,吃点菜,别光喝酒。”
      两个人吃完了饭,顾长安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外面的天又阴沉了下来。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顶上,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连太阳的影子都看不到。又要下雪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天,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走到外间,开始铺被子。外间的长椅白天收起来当椅子用,晚上放下来当床,他铺了两层褥子,又把被子抖开,拍了拍,让它蓬松一些。
      “长安。”谢重渊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顾长安放下被子,走进去。谢重渊站在榻边,手里拿着他那把长剑,正在用绒布擦拭。剑身在烛光中泛着冷冽的银白色光芒,锋利得仿佛能切开空气。他擦剑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从剑尖到剑柄,一寸一寸地擦拭,每一寸都不放过。那把剑在他手里像是有生命一样。
      “这把剑叫什么名字?”顾长安问。
      “无痕。”
      “无痕。好名字。”顾长安在榻边坐下,托着腮看谢重渊擦剑。“谢大哥,你以后能不能不走了?就在我这药庐住下来。我一个人住了两年了,怪冷清的。你住下来,有人陪我说话,有人帮我劈柴,有人帮我捉冰蚕。等我找到药王谷,你陪我一起去。”
      谢重渊擦剑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顾长安。顾长安的眼睛在烛光中很亮,里面映着烛火和他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完整的倒影。
      “好。”谢重渊说。
      顾长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高高的。他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踩了狗屎运,不然怎么这么好运,捉到了冰蚕,还让谢重渊答应了留下来。
      “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养伤呢。”顾长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门口又回头,“晚安,谢大哥。”
      “晚安。”
      顾长安走出里间,在外间的长椅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翻了个身,面朝里间的方向,隔着一扇门,他能听到谢重渊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吹灭蜡烛的声音,然后是榻上被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安心极了,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别怕,我在”。
      他在那个声音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雪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雪末子,像盐粒一样从灰白色的天幕上簌簌落下,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冬天的声音,是安静的声音,是让人想要缩在被子里、什么都不想、就这样睡过去的声音。
      半夜,顾长安又被一阵压抑的声响吵醒了。这次他没有等,直接赤着脚跑进了里间。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榻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谢重渊侧躺着,身体弓成一个紧绷的弧度,双手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他浑身都在发抖,皮肤表面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绯红色,比昨晚更深更浓。
      顾长安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贴上了谢重渊的额头。入手滚烫,比白天烫得多。他没有缩手,也没有去拿药,因为他知道药没有用。他只是在榻边坐着,一只手放在谢重渊的额头上,另一只手握住了谢重渊攥着被褥的手。
      “谢大哥,我在这里。”顾长安的声音很轻很柔,“你忍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谢重渊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那双眼睛已经完全被欲念占据,瞳孔深处像是燃着地狱的烈火。他盯着顾长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声响。顾长安没有躲,也没有怕,他就那样看着谢重渊,目光平静而坚定。
      “看着我,谢重渊。你看着我。”顾长安捧住了他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滚烫的颧骨。“我是顾长安。我在你身边。你不会有事。”
      谢重渊剧烈地喘息着,眼神在清醒和失控之间反复拉锯。他的身体在颤抖,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但他没有动。他咬着牙,把所有的狂躁和冲动都压在了牙齿之间,咬得咯咯作响。
      顾长安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两只手一起握住,紧紧地握着。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有没有用,但他觉得应该这么做,因为被握着的时候,人会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会知道自己还在这个世上,还有人愿意握着他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剧烈的颤抖终于慢慢平息了。谢重渊的身体一块一块地放松下来,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皮肤上的绯红色也渐渐褪去,从深红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正常的肤色。他沉沉地昏睡过去,身体完全放松了,但他的手还握着顾长安的手,握得很紧。
      顾长安没有抽回手。他就那样坐在榻边,握着谢重渊的手,看着他的脸。月光慢慢地移动着,从谢重渊的额头移到了他的下巴,从他的下巴移到了他的胸口。顾长安的目光跟着月光移动,一寸一寸地看着谢重渊的脸。他看他紧锁的眉头,看他紧闭的眼睛,看他高挺的鼻梁,看他微微泛白的嘴唇。他看了很久,久到月光移到了别处,久到炭盆里的火灭了,久到窗外的雪停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发现自己趴在榻边,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谢重渊的手还握着他的手,一夜都没有松开。
      顾长安慢慢地抬起头,发现谢重渊已经醒了,正靠在枕头上,低头看着他。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谢重渊的脸上,把他冷峻的线条柔化成了温暖的轮廓。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了底下温暖的、流动的水。
      “早。”谢重渊说。
      “早。”顾长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伸手探了探谢重渊的额头。不烫了。“你的毒又发作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每次发作都比上一次更严重。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九转回春草。”
      “嗯。”
      顾长安看着他平静的样子,心里又急又疼。急的是他的毒一次比一次重,疼的是他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从中毒的那天起就在扛,扛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每一次发作都像是从鬼门关走一遭,但他从不喊疼,也从不抱怨。
      “谢大哥,我去给你熬粥。”顾长安站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还被谢重渊握着,他轻轻抽了一下,谢重渊松开了。
      他走出里间,走进厨房,生火熬粥。灶膛里的火烧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火钳,拨了拨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他想起昨晚谢重渊发病时的样子,想起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想起他咬着牙忍耐时的表情,想起他握着自己的手一夜都没有松开。
      他把米下锅,加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用小火慢慢地熬。粥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和柴火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早晨最温暖的味道。
      他端着粥走进里间的时候,谢重渊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穿衣服。他穿的是顾长安从柜子里翻出来的那件灰色旧棉袍,袖子短了一截,但他穿得整整齐齐,衣领翻得规规矩矩,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即使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他依然站得笔直,像一把即使入了鞘也藏不住锋芒的剑。
      “吃饭了。”顾长安把粥放在矮几上,又把一碟酱菜和一双筷子摆好。
      谢重渊在矮几边坐下,端起粥碗,慢慢地喝。顾长安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喝粥,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大哥,你说‘不做邻居’是什么意思?”
      谢重渊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顾长安。顾长安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好奇和期待,像一个等着大人解答问题的孩子。
      “自己想。”谢重渊低下头,继续喝粥。
      “我想不出来。”顾长安挠了挠头,“不做邻居,那做什么?做兄弟?做合伙人?还是做什么别的?”
      谢重渊没有说话。他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在矮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和松针的味道,清新而冷冽。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顾长安,晨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轮廓照得通透而明亮。
      “做一家人。”谢重渊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但顾长安听到了。他愣在矮几边,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他没有去捡。他就那样坐着,看着谢重渊站在窗前的背影,看着晨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芽、生长、绽放。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耳朵红得能滴血。他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嘴太笨了,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用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在心里默默地、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三个字——做一家人,做一家人,做一家人。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金色的光线洒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新的一天开始了,这是顾长安和谢重渊认识的第五天。五天,一百二十个时辰,七千二百个弹指。顾长安觉得这五天比他的整个前半生都要长,都要重,都要让人想哭又想笑。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筷子,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谢重渊身边,和他并排站在窗前。院子里的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像一串串小小的水晶风铃。
      “谢大哥。”
      “嗯。”
      “我也想跟你做一家人。”
      谢重渊偏头看着他。顾长安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落在老槐树的冰凌上,落在远处山脊上那一片白茫茫的雪线上。他的耳朵是红的,脖子是红的,连侧脸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谢重渊看了他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地、不可抑制地弯了起来。那是一个完整的、明确的、藏不住的笑,从他眼底一直蔓延到嘴角,从嘴角一直蔓延到整张脸的每一寸线条。
      “好。”谢重渊说。
      顾长安用余光看到了那个笑容,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把脸埋进手心里,在掌心里无声地、疯狂地笑了很久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像是在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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