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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雪停了之后 ...

  •   雪停了之后,天一直没有放晴。云层低低地压在山顶上,灰蒙蒙的,把整座山罩在一片沉沉的静默里。顾长安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天,说今年这场雪大概是最后一场了,等雪化了,山路通了,他们就要下山去姑苏。谢重渊坐在榻边擦剑,听了这话,擦剑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顾长安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研究冰蚕上。他把玉盒从药柜最里层取出来,打开盖子,趴在桌上盯着冰蚕看。冰蚕在玉盒里缓缓蠕动,银白色的身体散发着幽蓝的荧光,把整间药房都染上了一层梦幻的颜色。他拿着师父留下的那本毒经,翻到关于冰蚕的那一页,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读了好几遍。
      “雪山冰蚕,生于极寒之地,性至阴,能解天下一切阳毒。合欢散属阳毒之首,冰蚕为克星,配以九转回春草,可彻底化解。”他把这段话念出声来,念完之后皱起了眉头。“九转回春草。这是什么药?我从来没听说过。”
      他又翻了几本书,在一本药典的附录里找到了记载。九转回春草,生于灵气充沛之地,百年一遇,归元阁禁地有之。顾长安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五个字上,心里沉了一下。归元阁禁地。那是谢重渊的旧东家,也是他的仇家。他们要拿到九转回春草,就必须闯进归元阁的禁地。他把书合上,把冰蚕收回玉盒,放回药柜最里层,在外面又挡了几罐药材,然后走到里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谢重渊。
      谢重渊已经把剑擦好了,正在穿外衣。他今天穿的是顾长安从镇上买回来的那套藏青色棉袍,衣服合身,衬得他肩宽腰窄,整个人英挺而沉稳。他系好腰带,转身看见顾长安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己,目光顿了一下。
      “怎么了?”
      “谢大哥,九转回春草在归元阁禁地。”顾长安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归元阁是你的仇家,我们去那里会有危险。”
      谢重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顾长安仰着脸,眼睛里有担忧,但没有害怕。他不害怕,因为不管前面是什么,他和谢重渊一起面对。
      “有危险也要去。”谢重渊说,“我的毒必须解。”
      “我知道。我不是说不去,我是说我们得做好准备。我多配一些迷药和解毒丸带上,万一遇到危险就用。你的武功高,但双拳难敌四手,我们不能硬闯,要智取。”
      谢重渊看着他那副认真计划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智取。”
      顾长安满意了,转身去药房开始配药。他把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蒲公英、紫花地丁等几味药研成细末,加蜂蜜搓成小丸,放在竹筛里晒干。迷药他用的是曼陀罗花和闹羊花,这两味药都有麻醉作用,研磨成粉之后装在油纸包里,用的时候撒出去就能让人失去知觉。他一边配药一边在心里盘算,到了姑苏之后要先找到落脚的地方,然后打探归元阁禁地的情况,摸清守卫换班的时间和机关的位置,再制定详细的行动计划。不能急,不能慌,一步一步来。
      谢重渊从里间走出来,站在药房门口,看着顾长安在药柜前忙碌的身影。顾长安个子不高,够最上面那层药格子的时候要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才能够到。他踮着脚的样子像一只伸懒腰的猫,腰线拉得长长的,狐裘的下摆垂下来,在烛光中轻轻晃动。谢重渊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伸手帮他拿下了最上面那层的一罐药材。
      “这个?”
      “对,就是这个。白芨,止血用的。”顾长安接过药罐,打开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谢大哥,你的伤口今天换药了吗?”
      “换了。”
      “我自己看看。”顾长安把药罐放在桌上,走到谢重渊面前,伸手去解他的衣领。谢重渊没有躲,任由他把衣领拉开,露出左肋那道伤口。伤口愈合得很好,新生的肉芽是嫩粉色的,周围的皮肤也没有红肿发炎的迹象。顾长安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谢重渊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
      “疼吗?”
      “不疼。”
      “骗人。我按到的地方还没完全长好,怎么可能不疼。”顾长安收回手,把谢重渊的衣领整理好,“线已经拆了,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再过三四天,这道疤就能长平。你体质好,伤口愈合得快,这大概是你这二十四年里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了。”
      谢重渊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长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回到药柜前,继续整理药材。他把白芨放进药柜的格子里,又把刚才翻乱的几味药重新摆好,一边摆一边说:“谢大哥,等你的毒解了,我们就不走了。就在姑苏住下来,我开医馆,你开武馆,张伯给我们做饭。每天就这样过,平平淡淡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好。”谢重渊说。
      顾长安手里拿着一个药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它放进格子里。他的耳朵尖红了,在烛光中格外明显。谢重渊看着那两片红红的耳朵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下午的时候,顾长安去后山采了一些草药。雪虽然停了,但山上的雪还没有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雪地里找那些没有被雪完全盖住的草药。他找到了几株还魂草和一大把蒲公英,把根上的土抖干净,放进竹篓里。还魂草是治疗跌打损伤的好药,蒲公英清热解毒,都是常用的药材,多备一些总没错。
      谢重渊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剑,目光扫过四周的树林和山脊。他在警戒。虽然山上很少有人来,但归元阁的人可能还在找他,他不敢掉以轻心。顾长安蹲在地上挖草药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背对着他,面朝树林的方向。顾长安挖完一株,站起来,看到他站在自己身后像一堵墙一样挡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是一种更重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的感觉。那个人在用他的方式保护他,不说话,不解释,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座不会说话的山。
      “谢大哥,我挖完了。”顾长安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谢重渊身边。
      谢重渊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才点了点头。“回去吧。”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雪很深,顾长安走得有些吃力,谢重渊走在他外侧,踩在更深更松的雪里,把他的那一边让给了顾长安。顾长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些,和谢重渊保持同样的步调。
      回到药庐,顾长安把采回来的草药洗干净,晾在竹筛里,放在屋檐下阴干。他洗完手,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今天晚上他打算做白菜猪肉炖粉条,这是师父教他的第一道菜,简单、管饱、好吃。他把五花肉切成薄片,下锅煸出油,加入葱姜蒜爆香,然后放白菜翻炒,等白菜变软了,加水加粉条,盖上锅盖慢慢炖。
      谢重渊坐在灶台边帮他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冷峻的轮廓柔化成了温暖的线条。顾长安一边搅着锅里的菜一边偷偷看他,觉得坐在灶台边烧火的谢重渊和在雪地里练剑的谢重渊完全是两个人。练剑的时候他是一把出鞘的剑,冷厉、锋利、让人不敢靠近;烧火的时候他像一个普通的、居家的、会坐在灶台边帮人烧火的人。
      “谢大哥,你说姑苏是什么样的?”顾长安问。
      “有桥,有水,有船。很热闹。”
      “比青石镇还热闹?”
      “青石镇是村子,姑苏是城。不一样。”
      “那一定很好玩。”顾长安的眼睛亮了起来,“到了姑苏之后,你带我逛逛好不好?我要看姑苏的桥,看姑苏的水,看姑苏的船。还要吃姑苏的小吃。上次在青石镇吃的糖葫芦太好吃了,姑苏的一定更好吃。”
      “好。带你逛。”
      顾长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把锅盖揭开,白菜猪肉炖粉条的香味扑面而来,他拿筷子夹了一块粉条尝了尝,粉条炖得软烂入味,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好了,吃饭。”
      两个人把饭菜端到桌上,相对而坐。顾长安给谢重渊盛了一大碗炖菜,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他吃了一口粉条,满足地叹了口气。“谢大哥,你说我们以后在姑苏开医馆,叫什么名字好?”
      “长安医馆。”
      顾长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叫这个名字?”
      “你提过。”
      “我什么时候提过?”
      “在山上的时候。你说过‘等我开了医馆,就叫长安医馆’。”
      顾长安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过吗?我都不记得了。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你说过的话,每一句都记得。”
      顾长安低下头,把脸埋进饭碗里,耳朵尖红红的。他扒了几口饭,抬起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吃菜。但他的心跳出卖了他,快得像擂鼓,咚咚咚的,他怕谢重渊听到。
      吃完晚饭,顾长安收拾碗筷,谢重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院子里的雪地照得发白。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的冰凌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串串小小的水晶风铃。顾长安洗完碗走出来,看到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些冰凌,就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着。
      “谢大哥,你喜欢这里吗?”
      “嗯。”
      “那你以后会想这里吗?等我们去了姑苏,你会不会想这里?”
      谢重渊低头看着他。月光下,顾长安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嘟着,像一个等着答案的孩子。他的围巾没有系好,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会。”谢重渊说,“想这里。想你。”最后两个字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的目光把这两个字说得清清楚楚。顾长安看懂了,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加速起来。他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谢重渊。
      “走吧,进去吧,外面冷。”顾长安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嗡嗡的。
      两个人走进屋,顾长安在外间的长椅上铺好被褥,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面朝里间的方向,隔着一扇门,他能听到谢重渊在里间走动的声音,然后是吹灭蜡烛的声音,然后是榻上被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安心极了,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别怕,我在”。
      “谢大哥。”他小声喊了一句。
      “嗯。”谢重渊的声音从里间传来,低沉而清晰。
      “晚安。”
      “晚安,长安。”
      顾长安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里无声地、疯狂地笑了很久。他笑够了,从被子里探出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他在谢重渊那句“晚安,长安”的余音中,慢慢地、安稳地、心满意足地沉入了梦乡。
      窗外的月亮慢慢地移到了中天,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雪和松针的味道,清冽而甘甜。药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一前一后,一深一浅,像是在合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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