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顾长安洗完 ...

  •   顾长安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发现谢重渊不在屋里。他心里一紧,快步走到院子里,看见谢重渊正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树梢上的冰凌。他已经穿上了顾长安放在榻边的那件灰色旧棉袍,衣服有些短,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裤腿也短了,露出一小截脚踝,但他站得笔直,丝毫不觉得窘迫。晨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你怎么出来了?外头冷,你的伤还没好。”顾长安跑过去,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踮起脚尖围在谢重渊脖子上。围巾是羊毛的,有些旧了,但很暖和。谢重渊低头看着在胸前忙活的少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围巾围好之后,顾长安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谢重渊的下巴。“好了。进去吧,别站太久。”
      “屋里闷。”谢重渊说了三个字,目光重新落在树梢上。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长短不一,粗细不同,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像挂了一树的琉璃。顾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
      “好看吧?我每年冬天都看,看了十几年了,还是觉得好看。冰凌比雪花好看,雪花落下来就没了,冰凌能挂好几天。太阳一照,五颜六色的,像宝石一样。”
      谢重渊没有接话,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说明他愿意听。
      两个人并排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冰凌。风吹过来,冰凌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一串串小小的风铃。顾长安吸了吸鼻子,把手缩进袖子里,往谢重渊那边靠了靠。他没有靠上去,只是靠近了一些,近到能感觉到谢重渊身上传来的温热。
      “谢大哥,你的毒虽然暂时压住了,但余毒还在。”顾长安收起笑容,认真地说,“我必须找到彻底解毒的办法。你昨晚发作的情况比前天更严重,如果下次发作得比昨晚还厉害,我怕你用内力也压不住了。”
      谢重渊偏头看着他。顾长安的脸上没有了刚才孩子气的笑容,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严肃。他是一个大夫,在说病情的时候,他是认真的、专注的、不容置疑的。
      “你有办法?”谢重渊问。
      “我师父在纸笺上写了一句话,‘解此毒者需以阴阳调和之法解之’,我虽然猜到了那个办法,但那只是治标不治本。要想彻底清除余毒,必须找到真正的解药。我翻遍了师父的医书,合欢散的解药配方里有一味关键药材——雪山冰蚕。我等了三年的雪山冰蚕,就在后山断崖的冰隙里。”
      “你要去后山?”
      “嗯。今天就去。”顾长安的语气很坚定,“再不去的话,冰蚕的出来的时候就要过了。冰蚕只在最冷的这几天出来觅食,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你的毒等不了那么久。”
      谢重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我陪你去。”
      “不行。你伤还没好,山路又滑,你去了万一摔了怎么办?”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顾长安愣了一下。他说不清自己听到这句话时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胸口里点了一盏灯,暖暖的,亮亮的,把什么地方照亮了。他低下头,用脚尖在雪地里画了一个圈,画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那你在后面跟着,不许逞强。伤口疼了就说,我们马上回来。”
      “好。”
      顾长安回屋换了一身厚衣服,把谢重渊送他的那件银白色狐裘穿在最外面,又戴了帽子和手套,整个人裹得像一只毛茸茸的雪兔。他背上竹篓,竹篓里装着捉冰蚕的工具——玉盒、玉刀、软布、小铲子,还有一壶热姜汤和一包干粮。谢重渊换了一身深色的厚棉袍,腰间系着长剑,站在门口等他。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很多,眼睛也清亮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混沌。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踩着没膝的雪往后山走。路很难走,雪太深了,一脚踩下去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拔出来。顾长安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给后面的谢重渊开路。谢重渊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出的脚印走,省力了不少。
      “谢大哥,你注意脚下,有些地方是空的,下面是沟。”顾长安一边走一边回头嘱咐。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后山断崖下面。断崖是一处绝壁,高约百丈,上面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蓝白色光芒。崖壁的底部有一道裂缝,大概一人宽,深不见底,从裂缝里往外冒着白茫茫的冷气,站在洞口就能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顾长安放下竹篓,从里面拿出两盏油灯和火折子,递给谢重渊一盏。“冰隙里面很窄,有的地方只能侧身过去,你小心别碰着头。里面特别冷,进去之后要是觉得不舒服就马上出来,别硬撑。”
      谢重渊接过油灯,点上火,率先走进了裂缝。顾长安跟在他后面,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扶着冰凉的岩壁。裂缝果然很窄,最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多宽,他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谢重渊比他宽得多,过那些窄处的时候几乎是被石壁夹着往前挪,但他面不改色,一声不吭地往前移动。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裂缝忽然变宽了,豁然开朗,像是一个被藏在山腹里的大厅。这是一个天然的冰窟,四壁全是透明的冰层,冰层厚的地方有几丈,薄的地方只有一层薄薄的冰壳,透过后面的岩石纹路清晰可见。油灯的光在冰壁上折射出无数道彩色的光斑,像千万颗宝石在闪烁。大厅正中有一根巨大的冰柱,从洞顶直插到地面,冰柱里面冻着一些远古的植物和昆虫,像琥珀一样被永久地封存在冰里。
      顾长安每年都来,但每次走到这里还是会忍不住“哇”一声。他举起油灯,照亮了头顶的冰层,冰层里封着一些蕨类植物的痕迹,叶脉清晰可见,像是昨天才被冻进去的。
      “谢大哥你看,这些是几百年前的植物,被冰封在这里,到现在还跟新的一样。大自然是不是很神奇?”
      谢重渊的目光扫过整个冰窟,最后落在冰柱上那些被封存的生物上,微微眯了眯眼。“冰蚕在哪里?”
      “在最里面,最冷的地方。”顾长安举起油灯,朝着大厅深处走去。“冰蚕怕光怕热,只生活在温度最低的地方。每年最冷的那几天,它们会从冰隙里爬出来觅食,吃的是冰层下面的藻类。今年雪最大,冰蚕肯定出来了。”
      冰窟深处比入口处更窄,头顶的冰层越来越低,顾长安不得不弯腰往前走。谢重渊在他身后,一手举灯,一手护在顾长安后脑勺上方,以防他不小心撞到突出的冰棱。顾长安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冰面和墙壁上的冰缝上,一条一条地仔细查看。
      找了将近半个时辰,几乎把整个冰窟翻了个遍,连一条冰蚕的影子都没看到。顾长安蹲在一个冰缝前面,失望地叹了口气。“往年我都是从这边开始找,一般走不了多远就能看到一两条。今年怎么一条都没有?难道雪还不够大?”
      谢重渊在他身边蹲下来,目光落在那道冰缝深处,忽然说:“那是什么?”
      顾长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冰缝深处大约两丈远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反射油灯的黄光,而是一种淡淡的、幽幽的蓝白色荧光,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冰蚕!”顾长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头顶撞在冰层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顾不上疼,趴在地上就往冰缝里钻。“真的有冰蚕!今年终于出来了!”
      谢重渊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冰缝口拉了回来。“这么窄,你钻进去会卡住。”
      “可是冰蚕就在里面,我得去捉啊。”顾长安急得直蹬腿。
      谢重渊看了他一眼,把油灯递给他,然后侧过身,将自己的手臂和肩膀探进了那道只容一人勉强通过的冰缝。他的身体比顾长安宽得多,冰缝的石壁死死卡着他的肩胛骨和上臂,每往里伸一寸都像是被石头碾过。顾长安在外面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他的伤口裂开。
      “别进去了!”顾长安小声喊道,“你的伤——”
      谢重渊没有说话,手臂在冰缝深处摸索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他的指尖捏着一条通体银白色、长约三寸、浑身散发着幽蓝荧光的小虫。那虫子在谢重渊修长的指间缓缓蠕动,身体柔软得像一条银色的丝带,每一次扭动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冰蓝色光痕。
      顾长安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等了三年,梦了三年,今天终于亲眼看到了雪山冰蚕。比他想象中更漂亮,银白色的身体像月光凝成的,那些幽蓝色的荧光像是从它体内透出来的,美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随身携带的玉盒,打开盖子。谢重渊将冰蚕轻轻放入盒中,顾长安立刻盖上盖子,又从竹篓里掏出一块棉布把玉盒包好,放进贴身的内兜里,压了又压,确保不会掉出来。
      “谢谢你!”顾长安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笑容灿烂得能融化冰窟里所有的冰。“要不是你,我可能就错过了。我个子小虽然能钻进去,但我胳膊短够不到那么远。你胳膊长,一下就抓到了。你怎么什么都会,疗伤会,武功高,连捉冰蚕都比我在行——”
      谢重渊低头看着那个因为激动而喋喋不休的少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顾长安看到了。
      “你笑了。”顾长安呆呆地说。
      “没有。”
      “你明明笑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的嘴角翘上去了!”顾长安不依不饶地追着他的脸看,恨不得拿个镜子放在他面前让他看看自己笑起来的样子。“你笑起来挺好看的,虽然就笑了一点点,但比你板着脸的时候好看多了。以后你应该多笑笑。”
      “闭嘴。”谢重渊转身往外走。
      “就不闭。”顾长安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怀里揣着冰蚕,心里揣着谢重渊那个转瞬即逝的“疑似笑容”,觉得今天是他这几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两个人走出冰窟,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他们眯起了眼睛。顾长安站在断崖下面,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蓝盈盈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雪和松针的味道,清冽而甘甜。
      “谢大哥,等我用冰蚕把你的余毒彻底清了,你就再也不用受那份罪了。”
      “嗯。”
      “然后我们就去姑苏,找归元阁,找九转回春草,把解药配齐。你的毒清了之后,我帮你一起找那个真凶。”
      “嗯。”
      “然后我们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你开武馆,我开医馆,做邻居。”
      “不做邻居。”谢重渊说。
      顾长安愣了一下。“那做什么?”
      谢重渊没有回答,迈步往回走。顾长安看着他的背影,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不做邻居”是什么意思,小跑着追了上去。
      “谢大哥,不做邻居做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啊。”
      “自己想。”
      顾长安一边走一边想,想来想去想不明白,把这个问题暂时存在了心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断崖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冰窟的入口已经被雪重新盖住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冰蚕在他怀里,在玉盒里,在贴身的衣兜里,暖着他的胸口。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谢重渊已经走出去很远了。他赶紧追上去,踩着谢重渊踩出的脚印,一脚一脚地踩进去,严丝合缝。雪很深,脚印也很深,他的脚踩在谢重渊的脚印里,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对应的锁孔。
      “谢大哥,你等等我!”
      谢重渊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回头。顾长安追上去,和他并排走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觉得这样不说话也很好。山路很长,雪很深,风很冷,但有一个人在身边,好像什么都变得不那么难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