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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秋天深了, ...

  •   秋天深了,院子里的桂花开了。不是武馆那棵新种的小树,那棵还要再长两年才能开花,是张伯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往年都盛,满树金黄,密密匝匝的,像挂了一树碎金子。香气浓得化不开,整条巷子都是甜的。
      顾长安摘了不少桂花,用纱布包着挂在屋檐下阴干,准备留着泡茶和做桂花糕。张伯搬了梯子要上树去摘更高处的花,被顾长安拦住了。“张伯,您都多大年纪了还爬树,摔下来怎么办?让谢大哥上去。”
      谢重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放下手中的书,走到桂花树下。他没爬梯子,轻轻一跃就上了树,身姿轻盈得像一片叶子。顾长安在下面仰着头看他,阳光从桂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谢重渊的肩上和发间,把他整个人照得金光闪闪的。谢重渊摘了一大枝桂花,从树上跳下来,递给他。
      “够不够?”
      “够了够了,再多没地方放了。”顾长安抱着那枝桂花,笑得眼睛弯弯的,把脸埋进花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着谢重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张伯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笑呵呵的,眼眶有些红。他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揉面,准备做桂花糕。老桂花树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厨房,和面团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秋天最温暖的味道。
      桂花糕蒸好的时候,顾长安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阴干的桂花装进一个小瓷罐里。他装得很仔细,一层桂花一层糖,压得实实的,最后用油纸封住罐口,系上红绳。做好的桂花糖可以泡茶,可以做馅,可以直接吃,放一年都不会坏。
      “张伯,桂花糕好了没有?我闻到香味了。”顾长安朝厨房喊了一声。
      “好了好了,这就端出来。”张伯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桂花糕从厨房走出来,糕切成菱形,上面撒了金黄色的桂花,看着就让人流口水。顾长安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
      “张伯,您这手艺绝了。以后不开武馆了,我们开个桂花糕铺子吧。”顾长安嘴里塞着糕,含混不清地说。
      张伯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好啊,开铺子。少主收徒弟,小顾大夫看病人,我做桂花糕,咱们三个把姑苏城的生意全做了。”
      谢重渊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桂花糕,看着那一老一小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像一幅温暖的家庭画卷。
      秋天过完的时候,张伯病了一场。不算大病,就是受了风寒,咳嗽,发烧,浑身没劲。顾长安把医馆的门关了,专心在家照顾张伯。他给张伯把了脉,开了三副药,每天亲自煎好了端到床前,看着张伯喝完了才走。晚上他不回医馆,就睡在张伯院子里的厢房,怕张伯半夜病情有变。
      谢重渊每天从武馆回来,也先到张伯这边来。他话不多,不会说那些“您好好休息”“别操心”之类的客套话,但他会默默地帮张伯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把厨房里的水缸加满,把柴房里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搬到灶台旁边,方便张伯随时取用。
      张伯躺在床上,看着谢重渊在院子里扫地的背影,眼眶红了。他跟顾长安说:“小顾大夫,少主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软话。但他做的事,比说一万句都好听。”
      顾长安坐在床边,给张伯掖了掖被角,笑了笑。“我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人。嘴笨,心不笨。”
      张伯的病养了七八天才好。这七八天里,顾长安几乎没有离开过张伯的院子。他把医馆的事暂时放下了,把谢重渊也暂时放下了,所有的心思都在张伯身上。谢重渊理解他,从不抱怨,每天从武馆回来就过来陪着,有时候带一碗武馆隔壁面馆的馄饨,有时候带一包巷口的生煎包。他不跟顾长安抢照顾张伯的事,只是安静地待在旁边,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但顾长安知道他在,心里就踏实。
      张伯病好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不错。他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晒太阳,看着顾长安在药房里给他煎最后一副调理的药,忽然说了一句:“小顾大夫,你跟少主什么时候办喜事?”
      顾长安手里的扇子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张伯,您说什么呢。”
      “我说喜事。”张伯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们两个在一起这么久了,总要有个名分吧?江湖上的人不在乎这些,但我在乎。我看着少主长大的,他就跟我亲儿子一样。你们成了亲,我死了也能闭眼了。”
      顾长安的眼眶红了。他蹲在药罐前,拿着扇子扇火,扇了很久才开口。“张伯,您会长命百岁的。别说死啊死的,不吉利。”
      “小顾大夫,你别岔开话题。喜事,办不办?”
      顾长安低着头,看着药罐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药汁,小声说了一句:“办。但不是现在。等冬天吧。冬天不忙,可以好好准备。”
      张伯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冬天。我给你们操持。姑苏城的规矩我懂,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
      顾长安的脸红得能滴血,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敢抬头。他不知道谢重渊什么时候从武馆回来了,也不知道谢重渊有没有听到张伯说的那些话。他只知道那天晚上谢重渊牵他手的时候,比平时握得更紧了一些,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的力道也更重了一些,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晚上,两个人坐在医馆院子里的石阶上。月亮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墙根下的薄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清凉的香气。顾长安靠着谢重渊的肩膀,手里把玩着胸口那块玉佩,心里想着张伯白天说的话。
      “谢大哥。”
      “嗯。”
      “张伯今天问我们什么时候办喜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冬天。”
      谢重渊低头看着他。月光下,顾长安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嘟着,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谢重渊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冬天好。还有两个月。”
      顾长安愣了一下。“你答应了?你不觉得太快了?”
      “不快。等了很久了。”
      顾长安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本以为谢重渊会说“再等等”或者“不急”,没想到他会说“等了很久了”。这个人从来不说急,从来不说想,从来不说要,但他说“等了很久了”,那就是真的等了很久,久到他等不及了。
      顾长安扑过去抱住谢重渊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谢重渊,你这个人真是的。我以为你会说再等等,没想到你说等了很久了。你是不是从很早以前就想了?”
      “嗯。从你说‘以后每年都来’的那天晚上。”
      顾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天晚上是在姑苏城外的小山上,他们第一次一起看姑苏夜景,他靠在谢重渊肩上,说以后每年都要来。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他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谢重渊从那时起就想和他过一辈子了。
      “你怎么不早说?”
      “怕吓到你。”
      “你就不怕现在吓到我?”
      “现在不怕了。你跑不掉了。”
      顾长安抬起头,看着谢重渊。月光下,谢重渊的脸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像山一样的坚定。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被这个人吃定了,吃得死死的,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但他不想挣扎,也不想逃,他就想这样被吃定,一辈子。
      “谢重渊,我们冬天办喜事。就在张伯的院子里。张伯说要按姑苏的规矩来,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你别嫌麻烦。”
      “不嫌。”
      “那你从现在开始就要准备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一步都不能少。”
      谢重渊看着他一本正经说规矩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好。一步都不少。”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很久。顾长安的嘴角翘得高高的,压都压不下去。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比中了状元还幸福,比当上药王谷谷主还幸福,因为有一个叫谢重渊的人,愿意和他一起走过三书六礼,愿意和他一起在冬天办一场喜事,愿意和他一起过一辈子。
      窗外的月亮慢慢地移到了中天,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银白色的纱。墙根下的薄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清凉的香气。远处传来隐约的评弹声,软糯婉转,像在唱一首关于爱情的古老歌谣。
      在这个秋天的夜晚,两个人靠在一起,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觉得这一刻很完美。因为他们在彼此身边,因为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因为他们的心贴在一起,因为两个月后的冬天,他们会在张伯的院子里,在桂花树下,在三书六礼的见证下,成为彼此名正言顺的伴侣。
      顾长安闭上眼睛,靠在谢重渊肩上,心里想着张伯说的那句话——“你们成了亲,我死了也能闭眼了。”他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张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谢重渊中毒的那天起就在等,等少主活下来,等少主找到喜欢的人,等少主成亲。现在,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谢大哥。”
      “嗯。”
      “张伯说我们是他的孩子。”
      “嗯。”
      “那以后我们就是他的孩子。我们孝顺他一辈子。”
      谢重渊低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底,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照成了浅琥珀色。那里面有温柔,有感动,有一种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永远不分开的深沉情感。
      “好。孝顺他一辈子。”
      顾长安笑了,笑得心满意足。他把脸埋在谢重渊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的松木味道,觉得这个味道和桂花的香气一样,都是甜的,都是让人安心的,都是想闻一辈子的。
      秋天的夜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薄荷的清香和远处池塘里残荷的味道。顾长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困意涌了上来。他今天太累了,早上给张伯煎药,下午回了医馆看了几个病人,晚上又被张伯说的那些话弄得又哭又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的。
      “困了?”谢重渊问。
      “嗯。有点。”
      “进去睡吧。”
      “你陪我。”
      “好。陪你。”
      谢重渊站起来,扶着顾长安走进屋里,让他躺在床上,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顾长安拉着他的手不放,他就坐在床边,握着顾长安的手,看着他的脸。
      “谢大哥。”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生煎包。”
      “好。给你买。”
      “还想吃豆浆油条。”
      “都买。”
      “买回来我们一起吃。”
      “好。一起吃。”
      顾长安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他的手还握着谢重渊的手,掌心贴掌心,十指交握。他在谢重渊的体温和松木味道中,慢慢地沉入了梦乡。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但他知道自己活在了一个比梦还要美好的世界里。
      谢重渊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顾长安的睡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长安的脸上,把他嘴角那丝浅浅的微笑照得清清楚楚。谢重渊伸出手,轻轻拂去他额前的一缕碎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晚安,长安。”他轻声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顾长安抱着被子,睡得很沉很香,嘴角挂着一弯浅浅的微笑,和窗外的月牙一模一样。谢重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关上门,走回了武馆。
      夜已经很深了,姑苏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只有天上的月亮还亮着,把整座城照得像一个银白色的梦境。在梦境的深处,两个人各自睡在各自的床上,但他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隔着两条街、一堵墙、几扇门,依然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那是爱情的声音,轻柔的,温暖的,像秋天的桂花香,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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