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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从归元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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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归元阁回来之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谢重渊每天早上卯时起来教徒弟,顾长安比他晚起半个时辰,洗漱之后去巷口买生煎包或者豆浆油条,拎到武馆去,和谢重渊一起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吃。阿福他们来的时候看到谢师傅和一个年轻人并排坐着吃早饭,那个年轻人还会把自己咬了一口的生煎包塞进谢师傅嘴里,而谢师傅居然面不改色地吃了,几个徒弟面面相觑,觉得自己可能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阿福私下跟小虎说:“谢师傅是不是喜欢顾大夫?”小虎说:“你才看出来?”阿福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从此以后,几个徒弟看顾长安的眼神就不太一样了,多了几分敬意,也多了几分亲近——谢师傅是冷面阎王,但顾大夫是笑眯眯的,有顾大夫在的时候,谢师傅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医馆的病人渐渐多了起来。顾长安的医术算不上顶尖,但他认真、耐心,每一个病人都仔细问诊,从不敷衍。更重要的是,他收的诊金便宜,穷人来看病他经常不收钱,只收一点药材的成本费。巷口的王大妈逢人就夸小顾大夫医术好、人品好,给她介绍了不少病人。顾长安忙起来了,有时候一天要看七八个病人,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谢重渊偶尔在武馆不忙的时候过来看他。他不进医馆,怕打扰顾长安看病,就站在门口的巷子里等着。有时候等一炷香,有时候等半个时辰,他从来不催,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门口,像一棵种在巷子里的树。顾长安送走最后一个病人的时候,推开医馆的门,看到谢重渊站在夕阳里,脸上的表情被晚霞映得暖融融的,心里就涌起一股巨大的、温暖的、想要跑过去抱住他的冲动。
他当然没有跑过去。巷子里还有人来人往,他不好意思。他只是走到谢重渊面前,仰着脸对他笑了笑。“等很久了?”
“不久。”谢重渊伸出手,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顾长安的脸红了,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看他们,才小声说了一句:“下次别站在门口等了,进来坐着等。”
“怕打扰你看病。”
“不打扰。你在旁边坐着,我更有劲。”
谢重渊看着他红扑扑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好。下次进去坐。”
两个人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吃饭,日子过得像流水账,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顾长安在医馆的账本上记着每天的收支,银钱进进出出,一个月下来,赚的不多,但够用了。他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某月某日,谢大哥陪我吃了一天的饭,很高兴。”第二天又在下面写了一行:“某月某日,谢大哥又陪我吃了一天的饭,还是很高兴。”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写,每天都高兴。
谢重渊有一次翻到那本账本,看到最后几页那些歪歪扭扭的小字,嘴角弯了很久。他没有告诉顾长安他看到了,只是把账本放回原处,第二天给顾长安买了一件新衣服。顾长安看到那件新衣服,愣了一下,问:“今天是什么日子?”谢重渊说:“不是什么日子,就是想给你买。”顾长安抱着那件新衣服,觉得这件衣服比任何节日礼物都贵重。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顾长安在医馆的院子里种的那几株回春草已经长得很茂盛了,从最初的三片叶子长到了十几片,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把回春草的叶子摘了几片,晒干了,研成粉末,试着配了几种药方。其中一种治疗外伤出血的效果特别好,撒上去就能止血,比金疮药还管用。他给王大妈的小孙子试了一次,那孩子摔破了膝盖,血流了一裤腿,顾长安把回春草粉末撒上去,血立刻就止住了,孩子也不哭了。王大妈千恩万谢地走了,顾长安把那瓶回春草药粉放在药柜最显眼的位置,准备以后多做几瓶。
谢重渊的武馆也渐渐有了名气。阿福的扎马步从半个时辰练到了一个时辰,小虎的拳法已经有模有样了,小兰虽然年纪最小,但轻功最好,能在墙头上翻跟头。附近几条街的街坊都知道巷子里有一个武馆,馆主虽然不爱说话,但武功高,教得好,还不乱收费。又有人送孩子来学武,谢重渊收了,从基本功开始教起,一个一个地纠正动作,不厌其烦。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武馆院子里的石阶上吃西瓜。西瓜是张伯从乡下带回来的,沙瓤的,又甜又水。顾长安啃得满脸都是西瓜汁,谢重渊拿帕子给他擦脸,他乖乖地仰着脸让擦,像一只被主人照顾的小猫。
“谢大哥,你觉得阿福练得怎么样?”顾长安嘴里含着西瓜,含混不清地问。
“基本功还差。但肯吃苦,能练出来。”
“小虎呢?”
“力气大,但脑子转得慢。要多练。”
“小兰呢?”
“天赋最好。就是太瘦,要多吃饭。”
顾长安笑了。“你还管人家吃饭?你是师傅,不是爹。”
谢重渊看了他一眼。“师傅也是爹。”
顾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谢重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现在都会说笑话了。”
谢重渊没有说话,把一块西瓜递给他。“吃瓜。”
顾长安接过瓜,咬了一口,甜甜的,凉丝丝的,从嘴里甜到了心里。他靠在谢重渊肩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
“谢大哥,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
“会。”
“每天都一样,不觉得无聊吗?”
“不无聊。跟你在一起,不无聊。”
顾长安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把脸埋在谢重渊的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一声。谢重渊的手臂揽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夏天的风从院子里吹过,带着薄荷的清香和远处池塘里荷花的味道。顾长安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刻很完美,完美到他想把这一刻永远记住,记住月亮的形状,记住西瓜的甜味,记住谢重渊肩头的温度。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夏天。姑苏的夏天比青石镇热得多,顾长安在医馆里放了一盆冰块,还是觉得热,把袖子卷到了肩膀上,衣领也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白净的锁骨。谢重渊进来的时候看到他那副样子,目光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帮他把衣领拉上了。
“热。”顾长安抗议。
“热也不能敞着。有病人。”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又抬头看了看谢重渊一本正经的脸,忽然笑了。“谢大哥,你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你脸红了。”
“晒的。”
顾长安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了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谢重渊伸手扶住他,表情依然平静,但耳根的那抹红色在阳光下格外明显。顾长安看到了,心里甜得像吃了十串糖葫芦。他没有再逗谢重渊,把衣领系好,袖子放下来,继续给病人看病。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去运河边散步。夏天的运河比春天更热闹,两岸的茶摊和酒馆都摆到了河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顾长安买了一碗绿豆汤,一边走一边喝,绿豆汤是冰镇的,甜丝丝的,喝下去整个人都凉快了。
“谢大哥,你也喝一口。”顾长安把碗递到谢重渊嘴边。
谢重渊低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喝。”
“那再喝一口。”
谢重渊又喝了一口。顾长安就着他喝过的位置,把剩下的绿豆汤喝完了,然后把碗还给摊主,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甜味。他看着运河里倒映的灯火,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谢大哥,明天是六月初六。”
“嗯。”
“六月初六是什么日子?”
谢重渊想了想。“不知道。”
“是我师父的生日。”顾长安的声音轻了一些,“以前每年六月初六,我都会给师父做一碗长寿面。他嘴上说不要,但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明天我们也做。”
顾长安偏头看着他。谢重渊的侧脸在灯火中半明半暗,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运河里的灯火。“好。明天做长寿面。你给我打下手。”
“好。”
第二天一早,顾长安就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面条、鸡蛋、青菜和虾仁。他在厨房里忙活了半个时辰,做了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长寿面。面条是他自己擀的,又细又滑,汤底是用鸡骨架熬的,鲜得掉眉毛,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棵青菜,几只虾仁,还撒了一把葱花。
他把面端到医馆的院子里,放在石桌上,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他对着师父的牌位鞠了三个躬,然后坐在石凳上,看着那碗面发呆。
“谢大哥,师父吃不到这碗面了。”顾长安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看得到。”谢重渊在他身边坐下,把一碗面推到他面前,“你替他吃。”
顾长安看着那碗面,眼泪掉了下来。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慢慢地吃。面条很滑,很好吃,但他吃不出味道,因为眼泪流进了嘴里,咸咸的,和面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咸哪是鲜。谢重渊没有劝他别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他身边,安静地陪着他。
顾长安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他放下碗,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对着师父的牌位笑了笑。
“师父,长寿面我替您吃了。很好吃。您在天上看到了吗?今年有人陪我一起给您做长寿面了。他叫谢重渊,是您未来的徒婿。您要是不满意,就托梦给我说,我换一个。”
谢重渊看了他一眼。顾长安假装没看到,继续对着牌位说话。“您不说话我就当您满意了。那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人了。您在天上要保佑他长命百岁、百毒不侵、武功盖世、无人能敌。”
谢重渊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明显,明显到顾长安用余光都看到了。他心里甜滋滋的,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好到他想在院子里跳个舞。
夏天最热的那几天,顾长安中暑了。他早上起来就觉得头晕,恶心想吐,但还是撑着去医馆开了门。看了两个病人之后,他就撑不住了,趴在桌上,脸色白得像纸。谢重渊从武馆过来的时候,看到他趴在桌上,脸色惨白,浑身冷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顾长安从椅子上抱起来,抱回了卧室,放在床上。顾长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谢重渊的脸,笑了一下。
“谢大哥,我没事。就是有点热。”
“闭嘴。”谢重渊的语气很生硬,但他给顾长安擦汗的手很轻很柔。他把湿毛巾敷在顾长安额头上,给他灌了一碗绿豆汤,又去医馆配了一副解暑的药,煎好了端过来。
“喝了。”谢重渊把药碗递到顾长安嘴边。
顾长安乖乖地张嘴,一口一口地喝。药很苦,但他没有皱眉,因为谢重渊喂他的,毒药他都喝。喝完了药,他拉着谢重渊的手,不让他走。
“你陪我。”
“好。”谢重渊在床边坐下,握着他的手,“不走。”
顾长安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他睡了整整一个下午,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谢重渊还在他床边坐着,姿势和他睡着前一模一样,好像一动都没有动过。
“你一直坐在这里?”顾长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坐了多久?”
“两个时辰。”
顾长安的眼眶红了。他坐起来,扑过去抱住谢重渊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谢重渊,你怎么这么好。好到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是真的。”谢重渊搂着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我在这里,是真的。”
顾长安抱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那种感觉不是幸福两个字能概括的,而是更深的、更重的、更沉的一种情感,像是两个人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彼此,从此再也不分开。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姑苏的秋天很美,运河两岸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金黄色的叶子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雪。顾长安和谢重渊去虎丘看了一次红叶,满山的枫树红得像火,顾长安站在枫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红艳艳的叶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谢大哥,秋天真好看。”
“嗯。”
“你喜欢春天还是秋天?”
“有你的季节都喜欢。”
顾长安转头看着他,谢重渊的脸被红叶映得泛着红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温柔的笑意。顾长安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枫林中,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谢重渊摸着被亲过的那边脸颊,看着顾长安在红叶中奔跑的身影,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在红叶的映衬下格外温暖,像一团在秋天里燃烧的火。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谢重渊在武馆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顾长安问他为什么不种在医馆,他说医馆已经有薄荷了,武馆还缺一棵树。顾长安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就没有再问。但他知道谢重渊种桂花树的原因——因为他喜欢桂花的香气,因为桂花让他想起山上的那些日子,因为桂花是甜的,和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一样甜。
桂花树种下去的那天,顾长安给它浇了水,拍了拍树干,对着那棵还没有他高的小树说:“好好长,长快点,明年我要在你下面喝茶。”小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答应。
晚上,两个人坐在武馆院子里的石阶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新种下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影子,像一个害羞的孩子站在墙角。
“谢大哥,明天我们去看张伯吧。好久没去了,怪想他的。”
“好。”
“给他带一些秋天的水果。他喜欢吃柿子,我们多买几个。”
“好。”
“再给他买一包老君眉。上次买的那包他快喝完了。”
“好。”
顾长安偏头看着谢重渊,月光下,谢重渊的脸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温柔的笑意。顾长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掌心。
“谢大哥,我们以后每年都这样过好不好?春天看桃花,夏天吃西瓜,秋天看红叶,冬天吃糖葫芦。就这样过一辈子。”
谢重渊低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眼底,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照成了浅琥珀色。那里面有温柔,有爱意,有一种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永远不分开的深沉的情感。
“好。就这样过一辈子。”
顾长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高高的。他靠在谢重渊肩上,闭上眼睛,感受着秋天的晚风和身边那个人的体温。桂花还没有开,但他已经闻到了桂花的香气,那香气从谢重渊身上来,从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来,从他们将要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里来,甜丝丝的,浓而不腻,像一场永远做不完的美梦。
窗外的月亮慢慢地移到了中天,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院子里的回春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绿油油的,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评弹声,软糯婉转,像在唱一首关于天长地久的古老歌谣。
在这个秋天的夜晚,两个人靠在一起,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觉得这一刻很完美。因为他们在彼此身边,因为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因为他们的心贴在一起,因为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他们都会这样在一起。
永远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