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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医馆开了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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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开了半个月,顾长安的腰上又圆了一圈。他每天早上在铜镜前捏着那层软肉叹气,但到了饭桌上,谢重渊夹过来的菜他一筷子都没落下过。张伯说他这是“幸福肥”,有福气的人才长肉。顾长安瞪了张伯一眼,但心里是甜的。
谢重渊的武馆也有了起色。阿福每天卯时准时出现在武馆门口,风雨无阻,扎马步从最初的一盏茶功夫撑到了半个时辰。谢重渊又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巷口开面馆的老陈家的儿子,十七岁,个子高高壮壮的,底子不错;另一个是隔壁街卖菜的老刘家的闺女,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神很亮,一看就是个机灵的。谢重渊收徒弟不看性别,也不看家境,只要想学、肯吃苦,他都收。
顾长安偶尔在医馆不忙的时候,会溜达到武馆去看谢重渊教徒弟。谢重渊教徒弟的时候和他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平时他的话就少,教徒弟的时候话更少,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从不骂人,也不发脾气,徒弟做错了就让他们重来,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一百遍。他站在院子里,腰背挺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沉默而坚定。
阿福他们都很怕他,但也很服他。阿福有一次偷偷跟顾长安说:“顾大夫,谢师傅是不是不会笑啊?我从来没见他笑过。”顾长安听了,笑了笑,说:“他会笑的。只是你们还没看到。”阿福将信将疑地走了。
顾长安没有说错。谢重渊会笑,只是他的笑只给一个人看。那个人就是顾长安。
每天晚上,两个人忙完了一天的事情,会在医馆的院子里坐一会儿。有时候喝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喝,就那么坐着,看星星,看月亮,听墙根下的薄荷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顾长安靠着谢重渊的肩膀,把一天遇到的事说给他听。哪个病人又来了,哪个病人的病好了,哪个病人给他送了一篮鸡蛋,哪个病人夸他医术好。
谢重渊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顾长安不在乎他回应多少,只要他在身边,就足够了。
这天晚上,顾长安说完了病人的事,忽然沉默了一会儿。谢重渊察觉到他的异样,偏头看着他。月光下,顾长安的表情有些犹豫,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了?”谢重渊问。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谢大哥,我今天收到了一封信。是归元阁送来的。”
谢重渊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那一下绷得很轻,如果不是顾长安靠在他肩上,根本感觉不到。
“信上说什么?”谢重渊的声音很平静。
“说新阁主想见你。他说他知道当年灭你满门的真凶是谁,愿意告诉你。条件是你不再跟归元阁作对,归元阁也不再追杀你。”
谢重渊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顾长安以为他不想回答了。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比平时更深,像一道被刀刻出来的痕迹。
“你怎么看?”谢重渊问。
顾长安想了想。“我觉得你可以去见他,但要小心。万一是个陷阱,你有危险。万一不是陷阱,你真的知道了真凶是谁,你也可以做个了结。不管怎么样,我不希望你一直背着这个包袱。太重了。”
谢重渊转过头,看着顾长安。顾长安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里面映着他的倒影。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的、无论他做什么选择都会支持他的光。
“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我们就在姑苏开医馆、开武馆,养猫养狗,过我们的小日子。那个真凶是谁,知道了又能怎样?你爹娘也回不来了。”顾长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但如果你想去,我陪你去。不管结果如何,我们一起面对。”
谢重渊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掌心。“去。你陪我。”
顾长安笑了。“好。我陪你。什么时候?”
“三天后。”
“那我这几天多准备一些药。迷药、解毒丸、金疮药,都带上。万一翻脸了,我们也不怕。”
谢重渊看着他那副认真做准备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好。”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顾长安把需要带的药都准备好了,用油纸包好,塞进一个随身携带的布囊里。他又给谢重渊准备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干粮,装在一个小包袱里。张伯知道他们要出门,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平安回来。”顾长安握了握张伯的手,说:“张伯,我们一定回来。”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顾长安和谢重渊坐上了去归元阁的马车。马车是归元阁派来的,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一路上一个字都没有说。顾长安也不在意,他靠在谢重渊肩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心情有些复杂。他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谢重渊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马车走了大半天,下午的时候,到了归元阁。
归元阁在姑苏城北的一片园林中,从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江南园林,粉墙黛瓦,绿树成荫。但顾长安知道,这堵墙后面藏着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藏着谢重渊二十年的血泪和仇恨。
马车在门口停下来。谢重渊先下了车,然后伸手扶顾长安下来。两个人站在归元阁的大门前,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和门楣上“归元阁”三个鎏金大字。谢重渊的表情很平静,但顾长安感觉到他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
“走吧。”谢重渊说。
顾长安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大门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出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谢公子,阁主在正厅等候。请随我来。”
两个人跟着管家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走过几进院子,来到了正厅。正厅很大,布置得富丽堂皇,但又不失雅致。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面容清瘦,目光精明。他看到谢重渊进来,站了起来。
“重渊,好久不见。”
谢重渊看着他,没有说话。顾长安注意到谢重渊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的谢重渊,眼神是平静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但此刻,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暗流在涌动,有冰在凝结,有火在燃烧。
中年男人似乎习惯了谢重渊的沉默,笑了笑,目光转向顾长安。“这位就是顾大夫吧?久仰。你救了重渊的命,归元阁欠你一个人情。”
顾长安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谢重渊身边,握紧了他的手。
中年男人请他们坐下,命人上了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谢重渊。
“重渊,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不强求你信。我今天找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当年灭你满门的真凶,不是我父亲,也不是归元阁。归元阁只是奉命行事。雇凶的人,是京城的一位权贵。他与你父亲有仇,买通了归元阁,灭了你全家。”
谢重渊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一下颤得很轻,但顾长安感觉到了。
“谁?”谢重渊的声音低哑。
中年男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谢重渊面前。“这封信里写着他的名字和所有证据。信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从此以后,归元阁和你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你不再追杀归元阁的人,归元阁也不再追杀你。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欠。”
谢重渊看着桌上那封信,沉默了很久。顾长安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紧到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谢重渊身边,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好。”谢重渊说。他拿起那封信,没有打开,直接放进了袖中。
中年男人似乎松了一口气,笑了笑。“重渊,我一直很佩服你。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刺客,也是最可怜的人。希望这封信能让你解脱。”
谢重渊没有回答,站起来,拉着顾长安走出了正厅。两个人穿过回廊,走过院子,走出了归元阁的大门。阳光扑面而来,刺得顾长安眯起了眼睛。他偏头看着谢重渊,谢重渊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顾长安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一点红,只有一点点,像是被春风吹了一下。
马车在门口等着。两个人上了车,马车动了,离开了归元阁,朝着姑苏城的方向驶去。顾长安靠在谢重渊肩上,没有说话,也没有问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他知道谢重渊会告诉他的,但不是现在。现在谢重渊需要的是安静,是陪伴,是一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地坐在他身边。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谢重渊忽然开口了。
“长安。”
“嗯。”
“我想去一个地方。”
“去哪?”
“我爹娘的坟。”
顾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谢重渊让车夫改了方向,马车朝着姑苏城外的一座小山驶去。那座山不高,山上长满了青松翠柏,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庄,村子里住着几十户人家。马车在山脚下停下来,谢重渊下了车,顾长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
山路很窄,两边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两座坟,坟不大,没有墓碑,只有两块光滑的石头立在坟前。石头上刻着字,风吹雨打,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来。
谢重渊在那两座坟前停下来,站了很久。顾长安站在他身后,安静地陪着他。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坟前的草地上。
“我爹,我娘。”谢重渊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那两座坟听,“我来看你们了。”
顾长安的眼眶红了。他看着谢重渊的背影,那个在归元阁前都不曾颤抖的背影,此刻在夕阳中微微地、几乎不可见地发抖。他走过去,站在谢重渊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爹,娘,这是长安。是我喜欢的人。”谢重渊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救了我的命。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顾长安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对着那两座坟,深深地鞠了一躬。“伯父,伯母,我叫顾长安。我会照顾好重渊的。你们放心。”
两个人站在坟前,直到夕阳落山,直到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了灰紫,直到第一颗星星在东边的天际亮了起来。谢重渊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在坟前点燃了。火苗舔着信纸,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吞噬,最后变成了一堆灰烬,被风吹散在了暮色中。
“爹,娘,仇人我知道了。以后的事,我自己处理。你们安息吧。”谢重渊对着那两座坟,深深地鞠了一躬。顾长安站在他身边,也跟着鞠了一躬。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东边升了起来,把山路照得发白。谢重渊走在前面,顾长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顾长安忽然停下来,拉住了谢重渊。
“谢大哥,你还好吗?”
谢重渊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谢重渊的脸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顾长安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形容的情感,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流淌的出口。
“还好。”谢重渊说,“有你,就好。”
顾长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扑过去抱住谢重渊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会儿,又哭又笑的,像个疯子。谢重渊搂着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嘴角弯着。
两个人在月光下抱了很久,久到夜风变得有些凉了,才松开。顾长安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谢重渊。
“谢大哥,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两个人上了马车,马车在月光下缓缓驶向姑苏城。顾长安靠在谢重渊肩上,手里把玩着胸口那块玉佩,心里很平静。他知道谢重渊心里还有一个结没有解开,那个真凶的名字在信上写着,谢重渊看到了,记住了,但没有说。他不问,因为他知道谢重渊需要时间去消化,去决定接下来怎么做。他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不管他做什么决定,都支持他。
回到姑苏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张伯还在院子里等着,看到两个人平安回来,松了一口气。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说锅里还热着汤,让他们喝了再睡。顾长安喝了汤,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躺在医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声响,是谢重渊在洗漱。顾长安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很安心。这个世界上,最让他安心的事情,不是钱,不是名,不是任何身外之物,而是隔壁房间传来的、属于谢重渊的、细微的声响。
门轻轻地响了一下。谢重渊推门进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顾长安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谢重渊的脸上,把他冷峻的轮廓柔化成温暖的线条。
“睡不着?”谢重渊问。
“嗯。你也睡不着?”
“嗯。”
“那我们一起躺着说说话。”
谢重渊脱了外衣,躺下来,和顾长安并排躺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顾长安能感觉到谢重渊身上传来的温度。他往谢重渊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了一起。
“谢大哥,那封信上写的是谁?”顾长安轻声问。
谢重渊沉默了一会儿。“京城,镇南王府。”
顾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镇南王府,那是当朝皇帝的亲弟弟、权倾朝野的镇南王。谢重渊的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人,怎么会和镇南王府结下血海深仇?
“你打算怎么办?”顾长安问。
“不知道。”谢重渊的声音很平静,但顾长安听出了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镇南王府不是归元阁。我杀不了他。”
顾长安沉默了。他知道谢重渊说的是实话。镇南王府有重兵把守,有高手护卫,有皇帝撑腰。谢重渊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单枪匹马杀进王府。那不是刺杀,那是送死。
“谢大哥。”顾长安转过身,面对着谢重渊,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着他认真的、坚定的眼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不急。先在姑苏住下来,把武馆开好,把医馆开好,把身体养好。等时机成熟了,我们再想办法。”
谢重渊转过头,看着顾长安。顾长安的脸在月光下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嘴唇上那道浅浅的咬痕。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温暖的、坚定的、让人想要靠近的。
“好。”谢重渊说。
顾长安笑了,伸出手,握住了谢重渊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掌心。“那说好了。不去想报仇的事了,好好过日子。”
“好。好好过日子。”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很久,久到顾长安的眼皮开始打架了。他打了个哈欠,眼睛闭上了,又睁开,又闭上了。谢重渊看着他那副困得不行又舍不得睡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睡吧。”
“你陪我。”
“好。陪你。”
顾长安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把脸埋在谢重渊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的松木味道,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他在那个味道和那个声音中,慢慢地沉入了梦乡。这一次他没有做梦,因为他已经活在了一个比梦还要美好的世界里。
窗外的月亮慢慢地移到了中天,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银白色的被子。墙根下的薄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清凉的香气。远处传来隐约的评弹声,软糯婉转,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江南小调。
姑苏城的夜是温柔的,温柔到能抚平一切伤痛,能融化一切仇恨。在这个温柔的夜里,两颗心靠得更近了,近到能听到彼此最深处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不管前面有多少风雨,不管未来有多少未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