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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春天越来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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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越来越深了。姑苏城里的桃花谢了,杏花开了;杏花谢了,海棠开了。顾长安每天早起第一件事还是摸摸胸口的玉佩,第二件事还是推开窗户看谢重渊在桂花树下练剑。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月有余,他觉得自己胖了一圈,因为张伯做饭太好吃了,谢重渊又总给他夹菜,他的下巴从尖尖的变成了圆圆的,腰上也多了一层软肉。
“谢大哥,我是不是胖了?”顾长安站在铜镜前,捏了捏自己的脸,又捏了捏腰上的肉,皱着眉头。
谢重渊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铜镜里的两个人,说了一句让顾长安又甜又气的话:“胖了好。以前太瘦。”
顾长安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哪里瘦了?我一直都是这样。是你总给我夹菜,把我喂胖了。你要负责。”
“好。负责。”
“怎么负责?”
谢重渊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被肉填得饱满了一些的脸颊移到他不复纤细的腰线上,最后落在他微微嘟起的嘴唇上。“以后每天早上陪你跑步。”
顾长安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陪我跑步?你跑得那么快,我跟得上吗?”
“我跑慢点。”
“你跑慢点也比我快。你两条腿那么长,一步顶我两步。”
“那我背你跑。”
顾长安笑着捶了他一下,转身去换衣服。今天是个大日子——武馆修缮完了,医馆的铺面也终于找到了,两件事凑在了一起,顾长安觉得这是老天爷在暗示他,今天宜开张、宜搬家、宜一切好事。
医馆的铺面在观前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离武馆不远,走路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铺面不大,只有一间门面,但胜在位置好,巷口就是主街,人来人往的,不愁没有病人。铺面后面连着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间正房和两间厢房,正好可以住人。顾长安第一眼看到这个铺面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不是因为房子有多好,而是因为院子里的墙根下长着一丛野生的薄荷,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散发着清凉的香气。
“谢大哥,你看,薄荷。”顾长安蹲下来,摘了一片薄荷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又递给谢重渊闻,“这里连薄荷都长得好,说明风水好。就这里了。”
谢重渊接过薄荷叶子,闻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当天就跟房主谈好了价钱,签了三年的租约。顾长安拿着那张租约,看了好几遍,觉得上面的墨字一笔一划都好看,好看得像谢重渊写的字。
两个人花了好几天时间把医馆收拾出来。顾长安从张伯的院子里搬了一部分药材过来,又从药王谷带回来的那些秘方中挑了几张常用的,抄好贴在墙上。他把师父留下的那块“长安医馆”的匾额擦得锃亮,挂在门楣上。匾额是师父生前找人做的,一直放在山上的药庐里,这次下山的时候他带了下来,就是为了今天。
“长安医馆”四个字,是师父请青石镇上最好的木匠刻的,金字黑底,端端正正。顾长安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眼眶有些发红。师父没有等到这一天,但他替师父等到了。从今天起,他就是“长安医馆”的坐堂大夫了,他会把师父教的医术用在每一个病人身上,让师父的名字随着这块匾额一起被人记住。
谢重渊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块匾额,又看了看顾长安红红的眼眶,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武馆的匾额是谢重渊自己写的,“重渊武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一看就是练武之人的手笔。顾长安第一次看到谢重渊写字的时候,整个人都看呆了。他没想到谢重渊的字写得这么好,好到像是字帖上拓下来的。
“谢大哥,你什么时候练的字?”顾长安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小时候。阁主让练的。”谢重渊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顾长安知道,小时候在归元阁,谢重渊每天要练三个时辰的字,写不好不许吃饭。他不心疼那些字,他心疼写字的那个人。
“以后你教我写字吧。”顾长安说,“我师父说我字写得丑,像鸡爪扒的。你教教我,把我教好了,以后我的处方病人就能看懂了。”
谢重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武馆开张那天,来的人不多。谢重渊在姑苏没什么熟人,认识他的要么是归元阁的旧部,要么是江湖上的仇家,这两种人他都不想见。所以武馆开张的第一天,只有几个住在附近的街坊邻居来看热闹,其中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谢重渊。
“你想学武?”谢重渊问他。
少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想学,但我没钱。我爹说学武要交很多钱,我们家交不起。”
谢重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不收你钱。明天来。”
少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真的。”
少年高兴得跳了起来,转身跑出去,跑了几步又跑回来,朝谢重渊鞠了一个躬,然后又一溜烟地跑了。顾长安站在医馆门口,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他走到谢重渊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谢大哥,你收徒弟不收钱啊?那你武馆怎么维持?”
“先教着。以后再说。”
顾长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谢重渊不是真的想开武馆赚钱,他只是想做点什么,把他在归元阁学到的东西用在正道上。那些武功,那些剑法,那些杀人技,他不想让它们烂在肚子里,也不想让它们继续为恶所用。他想把它们教给那些真正需要它们的人,让它们变成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保护弱小的力量。
顾长安握了握他的手。“谢大哥,你做得对。”
谢重渊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医馆开张的第一天,倒是来了几个病人。巷口的王大妈腰疼,邻居赵大叔咳嗽,卖豆腐的李婶手上长了一个疹子。顾长安一个一个地给他们看,把脉、开方、抓药,动作虽然不如老大夫那样熟练,但认认真真,一丝不苟。王大妈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小顾大夫,你人好,医术也好,以后我就找你看了。”顾长安笑得眼睛弯弯的,把王大妈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满足感。
这就是他想做的事情。给别人看病,帮别人解除痛苦,让病人笑着离开医馆。师父说过,大夫最大的快乐不是赚钱,不是出名,而是看到病人从愁眉苦脸变成眉开眼笑。今天他看到了,以后还会有更多。
下午的时候,那个想学武的少年又来了。他带了一篮子鸡蛋,说是他娘让送的,谢谢谢师傅不收他的学费。谢重渊看着那篮子鸡蛋,沉默了一会儿,收下了。他把鸡蛋放进厨房,从屋里拿出一把木剑,递给少年。
“明天卯时,在这里等我。”
少年接过木剑,抱在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顾长安靠在医馆门口,看着谢重渊和那个少年说话的样子,觉得谢重渊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他的表情依然是冷的,但那种冷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而是一种严肃的、认真的、负责任的冷。他在教那个少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慢很清楚,确保少年能听懂。顾长安忽然想到,如果以后他们收养了孩子,谢重渊教孩子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他想到这里,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身进了医馆,继续整理药柜。
傍晚的时候,张伯从家里过来了。他提着一大包菜和肉,说是要在医馆的院子里做一顿饭,庆祝两个人开张大吉。顾长安帮张伯洗菜切菜,谢重渊在院子里支起了桌子板凳,三个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大盘张伯拿手的酱牛肉。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张伯给顾长安倒了一杯酒,给谢重渊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干了这杯。”张伯举起酒杯,“祝少主武馆兴旺,祝小顾大夫医馆兴隆,祝你们两个人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三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顾长安被辣得直吐舌头,但这次他没有觉得难喝,因为这杯酒里有张伯的祝福,有谢重渊的目光,有他自己满心的欢喜。
吃完饭,张伯回去了。顾长安和谢重渊把碗筷收拾好,并肩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院子不大,但很温馨,墙根下的薄荷在暮色中散发着清凉的香气,头顶的天空从浅蓝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边的天际亮了起来。
“谢大哥,今天是我们开张的第一天。”顾长安靠在他肩上,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满足。
“嗯。”
“我看了三个病人,一个腰疼,一个咳嗽,一个手上长疹子。腰疼的那个我给她开了五副药,吃完了应该就能好。咳嗽的那个我让他少抽烟,他不信,说抽了三十年了一时半会儿戒不掉。手上长疹子的那个是过敏,我让她别碰洗衣裳的皂角,换一种温和的试试。”
谢重渊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你呢?你今天教那个小孩了吗?”
“教了。扎马步,练基本功。底子太差,要从头开始。”
“他叫什么名字?”
“阿福。”
“阿福。好名字。”顾长安笑了笑,“以后他要是学成了,就是你的大弟子了。你收不收更多徒弟?”
“收。只要想学的,都收。”
顾长安偏头看着他。暮色中,谢重渊的侧脸棱角分明,眉峰如刀裁,鼻梁如剑脊,薄唇微抿,整个人像一尊用暮色雕刻的雕像。但那双眼睛是温柔的,温柔得像夜空中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
“谢大哥,你说以后我们的孩子会不会也跟你学武?”
谢重渊低头看着他。顾长安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那颗刚亮起来的星星和他的倒影。
“会。我教他武功,你教他医术。”
顾长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我们的孩子可厉害了,又会武功又会医术,天下无敌。”
“嗯。天下无敌。”
两个人在石阶上坐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月亮从东边升了起来。顾长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困意涌了上来。他今天太累了,早上搬药材,中午看病人,下午整理药柜,晚上吃了一顿大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的。
“困了?”谢重渊问。
“嗯。有点。”
“进去睡吧。”
顾长安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谢大哥,你今天晚上睡哪里?医馆的床还没铺好。”
“我回武馆睡。那边铺好了。”
“那明天早上你过来吃早饭吗?”
“过来。给你带生煎包。”
顾长安笑了,走过去抱住谢重渊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谢大哥,你今天辛苦了。以后你不用每天早起给我买生煎包了,我可以自己去买。你多睡一会儿。”
谢重渊搂着他的肩膀,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不辛苦。喜欢给你买。”
顾长安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抱了一会儿,松开手,退后一步,仰着脸看着谢重渊。“那明天早上见。”
“明天早上见。”
顾长安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谢重渊的脚步声慢慢走远。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感受着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嘴角翘得高高的。他走到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笑了好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道裂缝上,把它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小河。他盯着那条小河,心里也有一条小河在流淌,河水是甜的,温热的,带着桂花和松木的香气。
他闭上眼睛,在薄荷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评弹声中,慢慢地沉入了梦乡。他梦见了师父,师父站在药王谷的废墟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笑眯眯地看着他。阳光落在师父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顾长安跑过去,抱住师父的腰,说师父我好想你。师父把糖葫芦递给他,说长安,你做得很好,师父在天上望着你呢,望着你幸福,望着你平安,望着你把药王谷的医术传下去。顾长安哭着点头,糖葫芦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师父就消失了,阳光也消失了,四周变成了一片漆黑。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把被子晒得暖融融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枕头,枕头是湿的,他又哭了。他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穿上衣服推开门。
谢重渊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拎着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站在晨光中,像一棵挺拔的松树。看到顾长安出来,他举起手里的油纸包,晃了晃。
“生煎包。还热着。”
顾长安走过去,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躺着四个金黄酥脆的生煎包,冒着热气。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滚烫的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吃。”他说,含混不清的。
谢重渊看着他被汤汁烫得直哈气却不肯停嘴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把顾长安嘴角的一滴油擦掉了,指腹蹭过他的皮肤,带着薄茧的粗粝感和清晨的凉意。
顾长安的脸红了。他低下头,把剩下的三个生煎包全吃了,吃得心满意足。吃完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仰头看着谢重渊。
“谢大哥,今天我去给你武馆的院子种草药。你昨天不是说想种回春草吗?我把药王谷带回来的那几株分一些过去,种在墙根下。”
“好。”
“然后我回来开医馆。今天不知道会有几个病人,我得多准备一些药材。”
“好。”
“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今天我做饭,你不用买菜了,我去买。”
“好。”
顾长安看着他那副你说什么我都答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谢重渊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屋里。
谢重渊站在院子里,摸着被亲过的那边脸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笑了很久,笑到隔壁院子的大妈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才收敛了一些,但那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一直挂在他眼底、眉梢、嘴角,像一朵开在春风里的花。
太阳升起来了,金光洒满了整个姑苏城。新的一天开始了,这是“长安医馆”开张的第二天,是“重渊武馆”开张的第二天,是两个人在一起生活的新的一天。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多到一辈子都过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