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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冬天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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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了。姑苏的冬天不像青石镇那样冷,雪也不多,偶尔飘几片,落在地上就化了,连个影子都留不住。顾长安有时候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等了半天也等不到一场像样的雪,心里有些遗憾。他想起山上的冬天,想起那个大雪封山的夜晚,想起谢重渊浑身是血地摔在院门口。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顾长安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个夜晚。
“谢大哥,今年怎么不下雪?”顾长安裹着那件银白色的狐裘,站在桂花树下,仰着脸看天。狐裘是谢重渊去年在青石镇给他买的,毛色依然纯白如雪,穿在身上又轻又暖。他把脸缩进毛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像一只躲在窝里的小狐狸。
谢重渊站在他身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会下的。”
“你确定?”
“确定。”
顾长安偏头看着他,谢重渊的侧脸在冬日的薄雾中有些朦胧,但轮廓依然清晰如刀削。他穿着顾长安给他买的那件藏青色棉袍,腰间束着一条深色的腰带,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束起来,整个人英挺而沉稳,像一棵在冬天里依然挺拔的松树。
顾长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谢大哥,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在干什么?”
“记得。在山上,在你的药庐里。”
“你那时候可凶了。我救了你,你还瞪我。”
“没有瞪你。是看你。”
“你那眼神跟瞪人差不多。吓得我以为你要打我。”
谢重渊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打你。舍不得。”
顾长安的脸红了。他把脸埋进狐裘的毛领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从毛领里露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重渊。“谢大哥,你现在怎么这么会说甜言蜜语?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一天说不了几句话,现在每天都要说好多句。是不是跟我在一起久了,被我传染了?”
“不是传染。是真话。”
顾长安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把脸重新埋进毛领里,在毛领后面偷偷地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拉着谢重渊的袖子。“走吧,去买年货。快过年了,张伯说要准备很多东西。”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巷子往外走。街上已经有过年的气氛了,家家户户门口贴上了红对联,挂上了红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鞭炮,噼里啪啦地响。顾长安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每年过年,师父也会给他买新衣服,虽然是最便宜的那种,但一定是大红色的,说红色喜庆,能辟邪。他会穿着那件大红棉袍,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像一个移动的红灯笼。
“谢大哥,你小时候过年怎么过的?”顾长安问。
谢重渊沉默了一会儿。“练功。和平时一样。”
顾长安的心揪了一下。他握紧了谢重渊的手。“以后过年不一样了。以后你跟我过。每年都过。买新衣服、贴春联、包饺子、放鞭炮,一样都不能少。”
谢重渊低头看着他,冬日的薄雾中,顾长安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映着谢重渊的倒影和远处红灯笼的光。“好。一样都不能少。”
两个人先去了观前街。街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买年货的人。顾长安挤在人群中,一只手紧紧拉着谢重渊,另一只手拿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张伯让他买的东西。猪肉、鱼、鸡、鸭、糖果、瓜子、花生、年糕、对联、福字、鞭炮。他一样一样地买,买齐了就在纸条上划掉一项,划到最后一张纸条上只剩下最后一项——桂花糕。
“张伯说三味斋的桂花糕最好吃,我们去买。”顾长安拉着谢重渊,穿过人群,走到了三味斋门口。
三味斋是姑苏城最有名的糕点铺子,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顾长安排在队尾,踮着脚尖往前看,前面至少还有二十个人。他不急,靠着谢重渊的肩膀,一边等一边看街上的人来人往。谢重渊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住了拥挤的人群,一只手护在他腰侧,防止他被挤到。
排了半个时辰的队,终于买到了桂花糕。顾长安接过那包油纸包着的糕点,闻了闻,桂花的香气透过油纸飘出来,甜丝丝的。他把糕点抱在怀里,转身对谢重渊笑了。“买齐了,回家吧。”
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卖灯笼的铺子,顾长安停下来,看中了一盏兔子灯笼,和他在枫桥镇买的那盏一模一样。他在那盏灯笼前站了好一会儿,没有说想要,但谢重渊看出来了,掏钱买了下来,递给他。
“给你。”
顾长安接过灯笼,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想要?”
“你看它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一样。”
顾长安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把灯笼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在灯笼后面小声说了一句:“谢重渊,你瞎说什么。”
谢重渊没有说话,但顾长安从灯笼的缝隙里看到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很高。
回到张伯的院子,张伯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看到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张伯笑呵呵地接过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该放的地方。猪肉放进缸里腌着,鱼放在盆里养着,鸡鸭挂在屋檐下,糖果瓜子花生摆在桌上的果盘里,年糕放在笼屉里蒸着,对联和福字放在桌上等会儿贴。
顾长安洗了手,去厨房帮张伯包饺子。张伯擀皮,他包馅,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会儿就包了一大排。顾长安包的饺子不算好看,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站得稳稳的,有的歪歪扭扭地靠在旁边的饺子身上,像一群站没站相的孩子。张伯看了笑得不行,说他包的饺子跟他的人一样,随随便便的,但味道不差。顾长安不服气,拿着一个自己包的饺子和张伯包的比了比,然后默默地放下了。
谢重渊走进厨房,看到案板上那两排饺子,一排整整齐齐精神抖擞,一排歪歪扭扭东倒西歪。他的目光在那排歪歪扭扭的饺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一张饺子皮,学着顾长安的手法,包了一个。他包的饺子比顾长安的还难看,馅露了一半在外面,皮也破了,像一个被打了一拳的包子。
顾长安看着那个惨不忍睹的饺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了腰。“谢大哥,你这是在包饺子还是在揉面团?你那个馅都露出来了,一下锅就散。”
谢重渊看着手里那个破破烂烂的饺子,表情平静,但耳根微微红了一下。“第一次包。”
“那你再包一个。我教你。”顾长安站到他身边,手把手地教他。他让谢重渊托着饺子皮,自己用筷子夹了适量的馅放在皮中间,然后握着谢重渊的手,把皮对折,捏紧边缘,一边捏一边说:“这边捏紧一点,不然会漏。这边松一点,不然皮会破。最后再捏一个褶子,好了。”
顾长安松开手,一个端端正正的饺子出现在了谢重渊的手心里。饺子是谢重渊包的,但形状是顾长安捏出来的,两个人一起完成的饺子,比其他任何一个饺子都好看。
张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转过身去假装拿东西,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除夕那天,三个人在张伯的院子里吃了年夜饭。张伯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还有顾长安最爱吃的红烧肉和谢重渊爱吃的清蒸鲈鱼。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张伯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
“来,干了这杯。祝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团团圆圆。”
三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顾长安被辣得直吐舌头,但这次他没有觉得难喝,因为这杯酒里有家的味道,有团圆的味道,有幸福的味道。他看着对面坐着的谢重渊和张伯,觉得这就是他从小梦想的家。师父在世的时候,他和师父两个人过年,虽然也温馨,但总觉得少了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少的是谢重渊,少的是张伯,少的是这样一个完整的、热闹的、充满笑声的家。
吃完年夜饭,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守岁。张伯在桂花树下生了一盆炭火,火光照得整个院子都暖融融的。顾长安靠着谢重渊的肩膀,手里拿着那盏兔子灯笼,灯笼里的蜡烛在风中轻轻摇曳,兔子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
“谢大哥,你许愿了吗?”
“没有。”
“除夕夜要许愿的。许一个愿望,明年就能实现。”
谢重渊低头看着他。火光和月光同时落在顾长安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认真,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孩子气的执着。
“许了。”
“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顾长安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谢重渊说“说出来就不灵了”这种话,以前的他从来不信这些,但现在的他信了,因为他有了想要实现的愿望,有了想要保护的人,有了想要一起变老的人。
顾长安笑了,把脸埋在谢重渊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的愿望是明年还能跟你一起过年。”
谢重渊的手臂在他腰间收紧了一些。“会。每年都会。”
新年的钟声从远处的寺庙传来,咚、咚、咚,一声一声,沉稳而悠长。姑苏城的上空绽放起了烟花,五颜六色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顾长安仰头看着那些烟花,觉得每一朵都像是在为他们绽放,每一朵都好看,每一朵都甜。
“谢大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长安。”
两个人靠在桂花树下,看着满天的烟花,谁都没有说话。张伯在屋里看着他们,笑着拉上了窗帘。他走回厨房,把灶台上的火调小了一些,让锅里的汤慢慢炖着。他看着那锅汤,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顾明远,你看到了吗?你的徒弟,我的少主,他们在一起了。你放心,我会替你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幸福,看着他们平安,看着他们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是在替谁回答。
春天又来了。
这是顾长安在姑苏度过的第二个春天。院子里的桂花树长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墙根下的薄荷也冒出了新叶,散发着清凉的香气。顾长安蹲在薄荷旁边,摘了一片嫩叶,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走到谢重渊面前,把那片叶子贴在他的鼻尖上。
“闻闻,香不香?”
谢重渊低头闻了闻。“香。”
“比你的松木味道呢?”
“不一样。都好闻。”
顾长安笑了,把那片叶子收进袖子里,准备回去泡茶。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蓝盈盈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春天的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草的味道、花的味道,还有谢重渊身上的松木味道,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幸福的味道。
“谢大哥,今天是个好日子。”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谢重渊想了想。“你师父的生日?”
“不是。我师父的生日是夏天。”
“你父母的忌日?”
“也不是。你别猜了,猜不到的。”顾长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红纸,展开,上面写着几个字——“宜嫁娶,宜纳采,宜一切喜事。”他把红纸举到谢重渊面前,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高高的。
“今天适合办喜事。”
谢重渊看着他手里的红纸,又看了看他那张在阳光下笑得灿烂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伸出手,把顾长安手里的红纸拿过去,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
“三书六礼,准备好了?”谢重渊问。
“准备好了。纳采纳吉请期亲迎,张伯都帮我安排好了。”顾长安的耳朵尖红红的,但语气很认真,“就差你点头了。”
谢重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顾长安以为时间静止了。春天的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吹动了顾长安的衣角和头发,吹落了一片桂花树的老叶子。那片叶子在两个人之间飘落,打着旋,像一只金色的蝴蝶。
“点头。”谢重渊说。
顾长安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高高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扑过去抱住谢重渊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笑得浑身发抖。谢重渊搂着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嘴角也弯着,弯得很高很高,弯到那双一直冷得像冰的眼睛里全是温暖的笑意。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新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墙根下的薄荷散发着清凉的香气,和谢重渊身上的松木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幸福的味道。头顶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像几只慢悠悠的绵羊。
顾长安从谢重渊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仰着脸看着谢重渊。“谢大哥,我们成亲吧。”
“好。成亲。”
“就在这个院子里。在桂花树下。张伯给我们主婚。”
“好。张伯主婚。”
“阿福他们来观礼。”
“好。阿福他们来。”
“王大妈也来,李婶也来,巷口卖生煎包的大叔也来。所有人都来。”
谢重渊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好。所有人都来。”
顾长安笑了,笑得心满意足。他踮起脚尖,在谢重渊的唇上落了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吹过花瓣,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像一个梦刚醒来的瞬间。谢重渊低下头,回应了这个吻,比顾长安的更久更深,像是在用这个吻告诉顾长安——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他都会在他身边。
春天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为他们鼓掌。墙根下的薄荷散发着清凉的香气,像是在为他们祝福。头顶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像是在为他们让路。
在这个春天的上午,在姑苏城的一条小巷子里,在一个种着桂花树和薄荷的小院中,两个人许下了一生一世的承诺。没有盛大的典礼,没有满座的宾客,没有昂贵的聘礼,只有一颗真心和另一颗真心,贴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顾长安靠在谢重渊的肩上,看着头顶那片蓝盈盈的天,心里很平静。他想起师父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师父在天上会永远望着你。”他现在终于可以告诉师父了:师父,您看到了吗?我很好,我很幸福,我找到了一个愿意和我共度一生的人。您在天上放心吧,我会好好的,一定好好的。
谢重渊的手臂揽着顾长安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他看着远处天边那几朵悠悠飘过的白云,心里也很平静。那些仇恨,那些追杀,那些血与火的记忆,在这一刻都变得很遥远很遥远,远到像上辈子的事。这辈子,他只想和身边这个人在一起,守着一个院子,一棵桂花树,几株薄荷,一间医馆,一间武馆,和一颗滚烫的、真诚的、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心。
春天来了,花开了,草绿了,风暖了。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手牵着手,看着这个世界一点点地变绿、变暖、变得充满希望。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风雨,不知道那个镇南王府的真凶会不会找上门来。但他们知道一件事——他们会一起面对。不管前面是什么,两个人一起走,总比一个人走要容易。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扛要轻松。两个人一起活,总比一个人活要有意思。
“谢大哥。”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不对?”
“对。”
“不会分开?”
“不会。”
“永远?”
谢重渊低下头,看着顾长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信任,有一种让人想要用一生去守护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光。
“永远。”谢重渊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包含了所有的承诺、所有的未来、所有两个人将要一起走过的日子。
顾长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高高的。他把脸埋进谢重渊的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声,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不是因为他有了房子、有了医馆、有了银子,而是因为他有谢重渊。有谢重渊在,他什么都有;没有谢重渊,他什么都没有。
春天的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薄荷的清香和远处传来的评弹声。桂花树的新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在对两个人微笑。墙根下的薄荷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为两个人跳舞。
在这个春天的上午,在姑苏城的一条小巷子里,在一个种着桂花树和薄荷的小院中,两个人拥抱着,安静地站着。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觉得这一刻很完美。因为他们在彼此身边,因为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因为他们的心贴在一起,因为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不是死亡,不是时间,不是距离。什么都不能。
因为他们是一生一世一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