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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晨光暗刃 天快亮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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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谢明昭还坐在自己书房里。
桌上摊着那半截箭杆,还有他随手画的几条线,京畿、北山、军器监、城东……箭头指来指去,最后都停在一个模糊的影子上。
他盯了一夜,眼睛发涩。
那木头是北山阴面的松木,新伐的,没干透。
刺客用的是军中硬弓,三棱箭镞。
箭从围场东北角老松树后面射出来,人往城东跑了,没了。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能拼出个什么?谢明昭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
他想起父亲的话。
“陛下把他召回来,可不光是当个质子,摆着看的。”
“那是一把刀。”
“可以往草原插的刀,也可以往咱们谢家插的刀。”
当时他觉得父亲想多了。现在看着桌上这截潮乎乎的木头,他觉得可能父亲想得还不够多。
窗户外边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谢明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推开门,直接往西侧客院走。院子外面守着的亲卫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侯爷,您这……”
“一夜没睡。”谢明昭摆摆手,“里面怎么样?”
“没动静,灯好像后半夜才熄。”
谢明昭点点头,没敲门,直接推开了院门。
萧朔已经起来了,站在屋里那张桌子前。桌子上摊开着一张羊皮舆图,谢明昭一眼就认出来,是之前在清漪苑见过的那张。萧朔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两人都没说话。
谢明昭走过去,站在桌子另一边,低头看图。
图还是那张北疆的图,燕山以北,草原各部。但这次,在燕山往北大概一百多里的地方,多了一个新画的墨点,不大,但很扎眼。
“这什么意思?”谢明昭指着那个墨点问。
萧朔没直接回答。他拿起旁边一支细笔,在图上一个地方虚虚画了一条线,又指向另一个地方。
“北山。”他说,笔尖点在一个位置,“松木是从这儿伐的。”
然后笔尖往南移,停在一个标记着“京畿卫戍营”的方框上。
“木头被卫戍营采买走了。”笔尖再移,落到“军器监”三个字上。
“在军器监过了一道手,做成箭杆。”
最后,笔尖悬在图上京城东北角一片空白区域,轻轻点了点。
“然后,流进了一支队伍里。”萧朔放下笔,看着谢明昭,“一支没有正式番号,不在兵部册子上,但确实存在的秘密小队。”
谢明昭盯着那个被笔尖点过的空白地方。
“你怎么知道?”他问。
“北疆来的密信。”萧朔说得很平静,“天快亮的时候到的。我母亲旧部里的人,顺着那批松木的流向,一路摸回来的。”
谢明昭心里咚地一跳。他抬头看萧朔。
萧朔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底下有点青,看样子也没怎么睡。
“你母亲旧部……”谢明昭慢慢说,“在北疆,还能查到京城卫戍营和军器监的采买调配?”
“查不到明细。”萧朔说,“但能查到东西最后去了哪儿。有些路,不走官道。”
谢明昭不说话了。
他重新低头看那张图,看那个墨点,看那条虚虚的线,看那片空白。
京畿卫戍营。军器监。秘密小队。
父亲的话又在脑子里响起来。一把刀。
“所以,”谢明昭开口,声音有点干,“想杀你的人,能在京畿卫戍营采买东西,能调用军器监的工匠,还能指挥一支不在册的秘密小队。”
萧朔嗯了一声。
“你觉得是谁?”谢明昭问。
萧朔笑了笑,笑得没什么温度。
“小侯爷觉得呢?谁有这个本事?”
谢明昭脑子里闪过几个人影。李相如。兵部那几个老头子。甚至……宫里某位。
但他没说出口。
“这支秘密小队,”谢明昭换了个问题,“在哪儿?有多少人?”
“不知道。”萧朔摇头,“信里只说有这么一支队伍,东西流进去了。具体在哪儿,多少人,谁在管,一概不知。”
“那不等于白说?”
“不算白说。”萧朔看着他,“至少知道,箭是从哪儿来的了。也知道,下次再来的箭,大概会从哪个方向来。”
屋里安静下来。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羊皮舆图上,把那片空白照得有点刺眼。
谢明昭盯着那片空白,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之前以为,这就是一场针对异族皇子的刺杀,可能是朝中哪个看萧朔不顺眼的人干的。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
能调动卫戍营,调用军器监,还养着一支秘密小队的人,绝对不是“看谁不顺眼”那么简单。这个人,或者这股势力,藏在京城最深处。手很长,能伸到北山伐木,能伸到围场放箭,也能伸到……
谢明昭看了一眼萧朔。
也能伸到这位八皇子面前,要他的命。
而雍帝,把这样一个人,扔到了他家里。
“陛下知道吗?”谢明昭忽然问。
萧朔没说话。
“我是说,”谢明昭盯着他,“陛下知道京城里有这么一支秘密小队吗?知道卫戍营和军器监的勾当吗?”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知道很多事。”他说,“但有些事,陛下可能假装不知道。”
谢明昭听懂了。
他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萧朔没回答。他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羊皮舆图旁边。
是半块玉。
颜色温润,白里透青,雕成了一颗狼牙的形状,只有半截,断口很旧。
谢明昭见过这玩意儿。在北山避雨的时候,从萧朔怀里掉出来过。
“这是我母亲给我的。”萧朔说,“凭这半块玉,可以调动我在北疆留下的所有人。”
他顿了顿,看着谢明昭。
“如果哪天我死了,或者失踪了,找不到了。请你拿着它,去北疆,找我母亲旧部里的人。他们会听你的。”
谢明昭没动。
“你什么意思?”他问。
“没什么意思。”萧朔说,“就是做个准备。京城这地方,你也看见了,有人想我死。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
“所以你把后事交代给我?”
“不是交代后事。”萧朔纠正他,“是托付。”
他看着谢明昭,眼神很认真。
“我母亲还在宫里。她身体不好,也没什么依靠。我要是出了事,她活不了。”
“所以,”萧朔把半块狼牙佩往谢明昭那边推了推,“如果我死了,请你护着她。至少,别让她因为我,死在宫里。”
谢明昭看着桌上那半块玉。
玉不大,躺在羊皮舆图旁边,被晨光照着,边缘泛着一层很淡的光。
他想起萧朔之前说的话。
“我舅舅是阿史那·苍狼,是你们大雍现在最大的敌人。”
“陛下想用我制衡草原,也可能想用我制衡你爹。”
“李相如……他想用我当棋子,下他自己的棋。”
现在,这个身上流着一半敌人血统、被皇帝当刀、被宰相当棋子、被秘密小队追杀的人,把能调动北疆人马的半块玉,推到了他面前。
托付他。
护着他母亲。
谢明昭没说话。
他伸出手,拿起那半块狼牙佩。
玉是温的,带着点萧朔的体温。
他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朔。
萧朔也在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就在晨光里这么对视着。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远处传来侯府下人起身打扫的声音,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谢明昭才开口。
“玉我收了。”他说。
萧朔点点头。
“但你最好别死。”谢明昭又说,“我很忙,没空替你跑北疆。”
萧朔笑了笑。
“我尽量。”
谢明昭把玉揣进自己怀里,贴身的暗袋。
“那支秘密小队,”他说,“我会去查。”
“怎么查?”
“总有办法。”谢明昭说,“卫戍营,军器监,只要东西走过,就会留下痕迹。我不信一支不在册的队伍,能藏得一点风声都没有。”
萧朔没反对。
“小心点。”他说,“能养这种队伍的人,手眼通天。”
“我知道。”谢明昭说,“但我更想知道,到底是谁。”
他说完,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你今天要入宫吗?”他回头问。
“要。”萧朔说,“陛下昨天说了,让我今天去复命。”
“伤口怎么说?”
“快好了。”萧朔说,“药不错。”
谢明昭点点头。
“我让人备车。”他说,“多带几个人。”
“好。”
谢明昭推门出去了。
晨光彻底亮起来,照在院子里,青石板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
他走到院子中间,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客屋的门开着,萧朔还站在桌子前,低头看着那张舆图。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谢明昭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回到自己院子,叫来一个亲信。
“去查两件事。”他说,“第一,京畿卫戍营最近三个月所有木材采买的记录,特别是北山松木。第二,军器监最近三个月所有箭杆的出库流向,一支一支对,对到接收的人或者队伍。”
亲信愣了一下。
“小侯爷,这……卫戍营和军器监的账目,咱们不好直接查吧?”
“不好直接查,就想办法间接查。”谢明昭说,“找熟人,托关系,花银子。总之,我要看到东西。”
“是。”亲信低头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谢明昭叫住他。
亲信回头。
“秘密点。”谢明昭说,“别让人知道是侯府在查。”
“明白。”
亲信走了。谢明昭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一点云都没有。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玉。
硬的,带着他的体温。他忽然想起萧朔刚才的眼神。
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
好像早就料到自己会收下这块玉,也早就料到自己会答应。
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
谢明昭扯了扯嘴角。
行吧。
算计就算计。
反正现在,两人真成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他转身进屋,准备换身衣服,陪萧朔入宫。走到镜子前,他看了一眼自己。
眼睛里有血丝,脸色也不太好。
他掬了把冷水泼在脸上,用力搓了搓。
再抬头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放箭。”
窗外,树影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就像被风吹的。
但谢明昭看见了。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
什么都没有。谢明昭盯着那棵树,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转回头,继续擦脸。
但擦脸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怀里那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