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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侯府夜谈 谢明昭在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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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昭在自己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那支箭,还有萧朔手臂上渗出来的血。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又拿了盏灯,出了门。
西侧客院离他住的地方不远,走几步就到。院子外面守着两个人,是他自己的亲卫,看见他过来,低头行礼。
“里面怎么样?”谢明昭问。
“没动静。”一个亲卫说,“灯一直亮着。”
谢明昭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的门虚掩着,透出光。
谢明昭走过去,没敲门,直接推开。
萧朔坐在桌边,袖子卷到手肘上面,正低着头,用一块布擦胳膊上的伤口。
伤口已经清理过了,但皮肉翻开,看着挺吓人。萧朔擦得很慢,眉头都没皱一下。
谢明昭走过去,把灯放在桌上。
萧朔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擦。谢明昭也没说话,就在旁边站着看。
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手里那个小瓷瓶放在萧朔手边。
“侯府的药,比太医给的好用。”谢明昭说。
萧朔停下手,看了看那个瓷瓶,又看了看谢明昭。
他伸手拿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然后倒出一点药粉,撒在伤口上。
药粉沾到伤口,他手指顿了一下,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谢了。”萧朔说。
“别急着谢。”谢明昭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今天那支箭,我让人查了。”
萧朔把布扔到一边,开始用干净的布条包扎伤口。
“查出来什么?”
谢明昭说得很直接,“硬弓,三棱箭镞,跟北境边军用的一个样。”
萧朔包扎的手没停。
“还有呢?”
“我的人追了一段。”谢明昭继续说,“刺客从东北角那棵老松树后面射的箭,射完就往林子里钻,动作很快。追到城东,人没了,线索断了。”
萧朔把布条打了个结,放下袖子。
“京城想我死的人太多。”他说,声音很平,“查不出来也正常。”
“你就一点不着急?”谢明昭看着他。
“急有用吗?”萧朔反问。
谢明昭被噎了一下。他靠回椅背,盯着萧朔。
“你入京之前,得罪过谁?或者说,谁最不想让你活着进京?”
萧朔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亲卫站岗的影子。
“小侯爷,”萧朔背对着他说,“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但我现在必须知道。”谢明昭也站起来,“你住在我这儿,刺客今天能去围场,明天就能来侯府。我得知道我在防谁。”
萧朔转过身。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屋里就一盏灯,光晕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母亲是草原公主。”萧朔开口,说得很慢,“我身上流着一半草原的血。我舅舅是阿史那·苍狼,是你们大雍现在最大的敌人。”
他顿了顿。
“这个身份,够不够很多人想我死?”
谢明昭没说话。
“陛下召我回京,是当质子,也是当筹码。”萧朔继续说,“李相如盯着我,是想看看我这枚棋子能不能用,怎么用。其他的皇子、大臣……有人怕我,有人恨我,有人想拿我当枪使。”
他走回桌边,坐下。
“至于具体是谁,”萧朔抬眼看向谢明昭,“我真的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反正想杀我的人,不会只派一个刺客,射一箭就完事。”
谢明昭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萧朔这些话。半真半假,但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那箭,”谢明昭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当时看清楚了吗?”
萧朔看着他。
“看清楚什么?”
“箭的样子。”谢明昭说,“除了是军中制式,还有什么特别的?”
萧朔想了想。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半截箭杆,断口不平,像是硬生生掰断的。
谢明昭愣了一下。
“你捡的?”
“嗯。”萧朔说,“箭擦过去的时候,我伸手抓了一把,没抓住箭,抓住了箭杆,掰下来一截。”
谢明昭拿起那半截箭杆,凑到灯下看。
箭杆是木头的,颜色有点深。
“看出什么了?”萧朔问。
谢明昭没说话,他用手指摸了摸箭杆表面。
有点潮。
不是水浸透的那种湿,是木头本身带着的潮气。
“这木头……”谢明昭抬起头。
“北山阴面的松木。”萧朔接上他的话,“而且是今年新伐的木头,没彻底阴干就拿来做了箭杆。”
谢明昭心里一动。
“你怎么知道?”
“我在北疆待了八年。”萧朔说,“北山的木头,阴面阳面,新伐旧料,摸多了就能分出来。”
谢明昭盯着手里的箭杆。
北山阴面松木。
军中制式弓箭。
刺客熟悉围场地形,甚至熟悉北山一带的物产。
这几点串在一起,指向的人,范围就更小了。
“城东。”谢明昭忽然说。
萧朔看着他。“你的人追到城东,线索断了。”
谢明昭说,“城东有什么?”
“很多。”萧朔说,“民居,商铺,衙门,还有……”
他停住了。
谢明昭也想到了。
城东有兵部衙门。
还有几位将军的府邸。
“有意思。”谢明昭笑了,笑得有点冷,“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把箭杆放回桌上。
“明天你要入宫复命?”
“嗯。”萧朔说,“陛下让我去的。”
“伤口情况你打算怎么说?”
“上了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萧朔说得很自然。
谢明昭看着他。
“你撒谎挺熟练。”
“不然呢?”萧朔说,“告诉陛下,有人想杀我,用的是军中弓箭,箭杆是北山新伐的松木?”
他顿了顿。
“陛下不会想听这些的。”谢明昭没反驳。
他知道萧朔说得对。
在雍帝大帐里,李相如问东问西,雍帝却对刺客的事轻描淡写。
陛下不想深究。
或者,陛下心里有数,但不想捅破。
“行。”谢明昭站起来,“那你明天自己小心点。宫里不比外面,说话做事,多想想。”
萧朔点点头。
谢明昭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着萧朔。
“这院子外面,我安排了六个人,分两班守着。院子四个角,还有两个暗哨。”谢明昭说,“晚上别乱跑,免得我的人把你当刺客。”
萧朔抬眼看他。“小侯爷这是怕我再出事?”
“我是怕你死在我这儿,我没法交代。”谢明昭说。
萧朔笑了笑。谢明昭转身出了门。
他走到院子里,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疏疏的。
站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转身,推门回了屋里。萧朔还坐在桌边,看见他回来,有点意外。
“还有事?”
谢明昭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萧朔问。
“侯府暗哨的布防图。”谢明昭说,“上面标了位置,换岗时间。你收好,别让人看见。”
萧朔看着那张纸,没动。
“给我这个干什么?”
“让你心里有个数。”谢明昭说,“知道哪儿有人,哪儿没人。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你知道往哪儿跑,怎么跑。”
萧朔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画得很详细,院子,回廊,墙角,甚至树后,都标了点和时间。
“多谢。”萧朔说。这次他说得很认真。
谢明昭摆摆手。
“走了。”
他这次真的走了,没再回头。
萧朔坐在灯下,看着手里那张布防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折起来,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窗外,谢明昭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又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家丁的脚步声。
萧朔吹灭了灯。屋里一片黑暗。
他在黑暗里坐着,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怀里那张纸。
硬的,带着点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