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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狩伏机 谢明昭勒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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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昭勒住马,回头看着萧朔。
萧朔还坐在马上,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里有血渗出来。他看着谢明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比平时更冷了点。
两人隔着十几步远,中间是乱跑的马和惊慌失措的人。刚才那头突然窜出来的老虎已经被侍卫们用长矛逼退了,但场面还没完全稳住。
谢明昭盯着萧朔的手臂看了两秒,然后抬眼,和萧朔对视。
萧朔轻轻点了下头。
谢明昭也点了下头。
就这么一下,两人都明白了。
刚才那支箭,是冲着萧朔去的。不是流箭,不是误伤,就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谢明昭扯了扯缰绳,枣红马调了个头,他往萧朔那边骑过去。路上有个侍卫的马受惊了,差点撞上来,谢明昭侧身让过,速度没停。
他骑到萧朔旁边,两人并排站着。
“伤怎么样?”谢明昭问,眼睛没看萧朔的胳膊,而是扫视着周围的林子。
“擦破皮。”萧朔说,声音很稳,“死不了。”
“箭从哪儿来的?”谢明昭又问。
“左边。”萧朔说,“林子深处,具体位置没看清。”
谢明昭往左边林子看了一眼。树很密,草也深,藏个人太容易了。
“你猜是谁?”谢明昭说。
萧朔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温度:“猜有用吗?”
“没用。”谢明昭说,“但总得有个方向。”萧朔没接话。他松开捂着胳膊的手,低头看了一眼。靛青色的袖子破了一道口子,底下皮肉翻开,血还在流,但不算太严重。
谢明昭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扔过去。
“金疮药。”他说,“先止血。”
萧朔接住,拔开塞子,把药粉倒在伤口上。药粉沾到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谢了。”萧朔说。
“别急着谢。”谢明昭说,“今天这事儿没完。”他说完,转头看向雍帝那边。
雍帝已经被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地护住了,正沉着脸听一个将军模样的人汇报。几个皇子都围在边上,表情各异。大皇子一脸凝重,三皇子有点慌,五皇子则在东张西望。
谢明昭看了一圈,心里有数了。他之前布的线,这会儿该有回报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穿着侍卫服但脸生的人悄悄从林子边溜过来,凑到谢明昭马边,压低声音说:“小侯爷。”
谢明昭俯下身。
“箭是从东北角那棵老松树后面射出来的。”那人说得很急,“射完人就跑了,我们的人追了一段,没追上,林子太密。”
“看到脸了吗?”谢明昭问。
“没看清,戴了面罩,身形中等,动作很快。”那人说,“用的是军中的制式硬弓,箭也是。”
谢明昭直起身,挥了挥手。那人立刻退进人群里,不见了。
萧朔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军中制式。”谢明昭看着萧朔,“有意思吧?”
“有意思。”萧朔说,“能在秋狩围场用军中弓箭,还能混进来,还能跑掉。”
“说明不是一般人。”谢明昭说。
“说明有人很想我死。”萧朔说。两人对视一眼。
这时,雍帝那边派人过来了。是个太监,跑得气喘吁吁的。
“小侯爷,八殿下。”太监行了个礼,“陛下问两位是否安好,八殿下这伤……”
“皮外伤,不碍事。”萧朔说。
“那就好,那就好。”太监擦了擦汗,“陛下说,今日围猎出了这等事,实在扫兴。请两位随驾回营,太医已经在候着了。”
“遵旨。”谢明昭说。
太监又行了个礼,跑回去复命了。
谢明昭和萧朔并骑跟在队伍后面,往营地走。
路上没人说话。
谢明昭脑子里转得飞快。军中制式弓箭,能混进围场的人,针对萧朔的刺杀……这几条线索串在一起,指向的人其实不多。
要么是军中的人,要么是能调动军中资源的人。
而这两种人,在京城里,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他看了一眼萧朔。
萧朔正目视前方,侧脸线条绷得有点紧。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了,但血还是渗出来一点,染红了布条。
“你之前说,京城如猎场。”谢明昭忽然开口。
萧朔转过头看他。
“现在猎场里有人放冷箭了。”谢明昭说,“你觉得,放箭的是猎人,还是别的猎物?”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有区别吗?”他说,“反正箭是冲我来的。”
“有区别。”谢明昭说,“如果是猎人放的箭,说明你已经从猎物变成目标了。如果是别的猎物放的……说明有人想抢在猎人前面,把你这个猎物先干掉。”
萧朔笑了。
“小侯爷觉得是哪一种?”
“我觉得,”谢明昭说,“都有可能。但不管哪一种,你今天没死成,放箭的人肯定会再找机会。”
“我知道。”萧朔说。
“你知道还这么冷静?”
“不冷静能怎么办?”萧朔说,“哭?喊?还是跑去跟陛下说,有人要杀我,求陛下保护?”
他顿了顿。
“陛下要是真想保护我,我今天就不会中这一箭。”
谢明昭没接话。
这话说得太直,直得有点危险。但谢明昭知道,萧朔说得对。如果雍帝真想护着萧朔,围场就不会出这种漏洞。就算出了漏洞,事后追查也不会这么……轻描淡写。
刚才那太监只问伤情,只传旨回营,对刺客的事提都没提。
这说明什么?
说明雍帝可能根本不想深究。或者,雍帝知道是谁干的,但不想捅破。
谢明昭觉得后背有点凉。
队伍回到了营地。营地已经戒严了,侍卫比之前多了至少一倍,个个脸色严肃。太医果然在等着,给萧朔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谢明昭就在旁边看着。
伤口确实不深,但很长,从手肘一直划到小臂。箭镞要是再偏一点,就能废掉萧朔一条胳膊。
“八殿下真是吉人天相。”太医一边包扎一边说,“这箭要是再正一点,可就麻烦喽。”
萧朔没说话。谢明昭也没说话。
等太医包扎完,退下去了,营帐里就剩下谢明昭和萧朔两个人。
谢明昭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面侍卫站得笔直,但都是生面孔,不是他平时认得的那批人。他放下帘子,走回来。
“你今晚别回清漪苑了。”谢明昭说。
萧朔抬头看他。
“我那儿有地方。”谢明昭说,“比清漪苑安全。”
“小侯爷这是要保护我?”萧朔说。
“我是奉命照看你。”谢明昭说,“你要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死了,我没法跟陛下交代。”
萧朔笑了笑。
“行。”他说,“那就麻烦小侯爷了。”
谢明昭转身往外走。
“我去跟陛下说一声。”他说,“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萧朔点点头。
谢明昭出了营帐,往雍帝的大帐走。路上遇到几个熟面孔的将领,都跟他打招呼,问今天的事儿。谢明昭一概回答“还在查”,脚步没停。雍帝的大帐外守着更多侍卫。
谢明昭通报了一声,里面传出话,让他进去。
他掀帘进去,发现里面不止雍帝一个人。
宰相李相如也在。谢明昭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出来,规规矩矩地行礼。
“臣谢明昭,参见陛下。”
“平身。”雍帝坐在上首,脸色不太好看,“明昭啊,今天这事儿,你怎么看?”
谢明昭站起来,垂着眼。
“回陛下,臣以为,此事绝非意外。”他说,“那支箭是军中制式,刺客对围场地形熟悉,行动果断,一击不中立刻远遁,显然是早有预谋。”
“嗯。”雍帝点点头,“那你觉得,刺客的目标是谁?”
谢明昭顿了顿。
“从箭矢轨迹看,是冲着八殿下去的。”他说。
帐子里安静了几秒。
李相如忽然开口了。“谢小侯爷。”他声音慢悠悠的,“你这些天,不是一直在‘照看’八皇子吗?可有什么发现?”谢明昭抬眼看向李相如。
李相如坐在雍帝下首,穿着宰相的紫袍,手里端着杯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很和蔼,但谢明昭觉得不舒服。
“回李相。”谢明昭说,“臣这些天与八殿下接触不多,只知道八殿下平日深居简出,并无异常。”
“是吗?”李相如喝了口茶,“可我听说,前几天你还邀八皇子去北山围猎了?可有此事?”
谢明昭心里一紧。
这事儿李相如怎么知道?“确有此事。”谢明昭说,“臣见八殿下久居宫中,想必闷得慌,便邀他同去散散心。”
“散心?”李相如笑了,“谢小侯爷倒是体贴。那围猎时,可有什么趣事?”
谢明昭脑子转得飞快。李相如这是在套话。他想知道什么?想知道萧朔的箭术?想知道萧朔对北境防线的看法?还是想知道……那半块狼牙佩?
“趣事倒没有。”谢明昭说,“就是打了些野味,聊了聊北境的风土人情。八殿下在北疆待得久,知道得多些。”
“哦?”李相如放下茶杯,“八皇子还懂北境军务?”
“略知一二。”谢明昭说,“毕竟在北疆住了八年。”李相如点点头,没再问。
雍帝这时开口了。“明昭啊。”他说,“今日八皇子遇刺,你身为照看他的人,也有责任。这样吧,从今日起,八皇子就暂住你府上。你给朕看好了,别再出岔子。”
谢明昭躬身。
“臣遵旨。”
“行了,你退下吧。”雍帝挥挥手,“好好查查今天的事儿,有什么进展,直接报给朕。”
“是。”
谢明昭退出大帐。
帘子落下,他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
李相如刚才那些话,句句带刺。这老狐狸肯定在怀疑什么。
而且雍帝让萧朔住到他府上……表面上是保护,实际上是更严密的监视。或者说,是把萧朔这个“麻烦”彻底扔给了他。
谢明昭扯了扯嘴角。行吧,接就接。
他转身往回走,回到萧朔的营帐。
萧朔还坐在那儿,姿势都没变。
“说完了?”萧朔问。
“说完了。”谢明昭说,“陛下让你住我那儿。”
“猜到了。”萧朔说。“你还猜到什么?”谢明昭问。
萧朔抬眼看他。“我还猜到,李相如刚才肯定在。”他说,“而且肯定问了你不少问题。”
谢明昭没说话。
萧朔笑了笑。“他问什么了?问我箭术怎么样?问我懂不懂兵法?还是问我……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谢明昭盯着他。
“你都知道?”
“猜的。”萧朔说,“李相如那个人,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控制。我入京那天起,他就盯着我了。”
“他为什么盯着你?”谢明昭问。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有用。”他说,“对陛下有用,对李相如也有用。只是用法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陛下想用我制衡草原,也可能想用我制衡你爹。”萧朔说得很直接,“李相如……他想用我当棋子,下他自己的棋。”
谢明昭走到椅子边坐下。
“那你呢?”他说,“你想当棋子吗?”
“我不想。”萧朔说,“但有时候,由不得你选。”
营帐里又安静下来。外面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谢明昭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之前以为,京城这潭水,他看得挺明白。陛下、李相如、他爹、各路皇子……谁是什么心思,谁在打什么算盘,他多少知道点。但现在,萧朔来了。
这个一身秘密、一身本事、一身麻烦的异族皇子一来,所有的平衡都被打破了。
水还是那潭水,但水底下多了条随时可能翻腾起来的蛟龙。而他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站到了这条蛟龙旁边。
“走吧。”谢明昭站起来,“回府。”
萧朔也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营帐。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营地里点起了火把。火光跳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晃来晃去。谢明昭的马车等在营地外。他让萧朔先上,自己跟着坐进去。
车夫甩了下鞭子,马车动起来,往京城方向走。
车厢里很暗,只有透过帘子缝隙漏进来的一点光。
谢明昭靠着车厢壁,闭着眼。
萧朔坐在他对面,也没说话。
马车走了大概一刻钟,萧朔忽然开口。
“今天那支箭,”他说,“谢了。”
谢明昭睁开眼。
“谢我什么?”他说,“我又没帮你挡箭。”
“你看到了。”萧朔说,“而且你明白那箭是什么意思。”
谢明昭没接话。
“在京城里,”萧朔继续说,“能看到危险的人不少,但愿意承认危险、愿意把危险当回事的人,不多。”
“所以呢?”
“所以,”萧朔说,“你这个‘照看’,我认了。”
谢明昭看着他。
黑暗中,萧朔的眼睛很亮,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你别想太多。”谢明昭说,“我照看你,是因为陛下下了旨。你今天要是死了,我不好交代。”
“我知道。”萧朔说,“但不管因为什么,结果都一样。”
马车又安静下来。
谢明昭重新闭上眼。
他知道萧朔什么意思。
不管初衷是什么,不管理由是什么,从今天起,他和萧朔算是绑一块儿了。
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根线上拴的两个棋子。或者,像萧朔说的——猎场里,两个被同一支冷箭盯上的猎物。
马车进了城,穿过街道,最后在镇国侯府门前停下。
谢明昭先下车,萧朔跟着下来。
侯府的门房看到谢明昭带了个生人回来,而且是穿着皇子服饰、手臂带伤的生人,眼睛都瞪圆了。
“收拾一间客房出来。”谢明昭对门房说,“要安静点的,离我院子近的。”
“是,小侯爷。”门房赶紧跑进去安排。
谢明昭带着萧朔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回廊,到了他住的院子旁边的一个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屋里点着灯。
“就这儿。”谢明昭说,“缺什么跟下人说。”
萧朔点点头。“你今晚……”谢明昭顿了顿,“自己小心点。我会安排人在院子外面守着。”
“好。”萧朔说。
谢明昭转身要走。
“谢明昭。”萧朔叫住他。
谢明昭回头。
“今天那刺客,”萧朔说,“一次不成,肯定还有下次。”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萧朔问。
谢明昭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先查。”他说,“查出来是谁干的,再说。”
“要是查不出来呢?”
“查不出来,”谢明昭说,“那就等着。等他再来。”
萧朔笑了笑。
“行。”他说,“那就等着。”
谢明昭点点头,走了。
他回到自己院子,进了书房,关上门。书案上还摊着几张纸,是他之前画的围场地形图,上面标了几个点,是他布眼线的位置。
谢明昭在书案后面坐下,盯着那张图看。
东北角,老松树。
军中制式弓箭。
戴面罩,身形中等,动作快。
这些线索太模糊了,模糊得像是故意留下的。
谢明昭拿起笔,在图上的老松树位置画了个圈。
然后他想了想,又在圈的旁边写了几个字。
“李相如?”
写完,他看着那三个字,皱了皱眉。
如果是李相如,动机是什么?除掉萧朔,对他有什么好处?
或者说,留着萧朔,对他有什么坏处?谢明昭想不明白。
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彻底沉下来了。
侯府里很安静,只有巡夜的家丁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但谢明昭知道,这安静是假的。
就像今天的围场,看起来是君臣同乐的猎场,实际上却是杀机四伏的陷阱。
而现在,这个陷阱,已经跟着萧朔,一路蔓延到了他的家门口。
谢明昭闭上眼。
脑子里又闪过那支箭。
嗖的一声,从暗处飞来,直取萧朔的咽喉。
然后萧朔侧身,箭擦过手臂,带起一溜血珠。
然后萧朔抬头,看向他。两人目光相撞。
谢明昭睁开眼。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