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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霜河暗路 两人牵着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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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牵着马,沿着河对岸的山脊往北走。
风很大,吹得衣服贴在身上,冷得骨头疼。衣服还是湿的,虽然拧过一遍,但走了这一阵,水没干,反倒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袖子边硬邦邦的,一动就咔嚓响。
谢明昭走得很快,不是想快,是冷得不敢慢下来。一慢下来,风一吹,浑身就开始打摆子。萧朔跟在后面,步子比他慢一些,但也没落下。他手心那道口子虽然包了布条,但布条湿了,风一吹就冻得发僵,每握一次缰绳都皱一下眉。
天快黑了。
山脊上的光线暗得很快,刚才还能看清前面几十步的路,这会儿连脚下的石头都快分不清了。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枯草东倒西歪,发出沙沙的响声。谢明昭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萧朔。
萧朔的脸被风吹得发白,嘴唇有点发乌。他见谢明昭停下来,也停了,站在那喘了口气,没说话。
“得找个地方过夜。”谢明昭说,“再走下去,不是被追兵逮着,是先冻死。”
萧朔点了点头,往山脊两侧看了看。
山脊上光秃秃的,全是碎石和枯草,没什么能挡风的地方。倒是山脊下面,靠近河谷的方向,有一片黑乎乎的影子,像是岩壁。
“下去看看。”萧朔说。
两人牵着马,顺着山坡往下走。坡很陡,碎石踩上去直打滑,马走得小心翼翼的,蹄子在地上刨了好几下才稳住。谢明昭走在前面,一手牵着马,一手扶着岩壁。岩壁冰凉,表面粗糙得硌手。
走到坡底,他看见了。是一处岩壁,不高,大概一丈多,但岩壁上垂着很多枯藤,密密麻麻的,像一面帘子。
谢明昭走过去,拿手拨开枯藤。
枯藤后面,露出一个洞口。
洞不大,大概一人宽,要弯着腰才能进去。洞口边缘长满了青苔,枯藤垂下来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要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谢明昭探头往里看了看。
洞里很暗,但能闻见干草的味道,还有一股土腥味。他拿火折子点亮,微弱的火光照进去——洞不大,大概两三丈深,最里头堆着一堆干草,干草上盖着一块破布。洞壁上有烟熏的痕迹,墙角还有几个黑乎乎的陶罐。
“有人住过。”谢明昭说。
萧朔也探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把马拴在洞口旁边的矮树上,然后弯腰钻进洞里。
洞里比外面暖和不少,至少没风了。谢明昭把火折子举高了一些,看了看洞里的情况。
干草堆得挺厚,虽然落了不少灰,但还能用。墙角那几个陶罐,他走过去打开一个——空的。又打开一个——咸菜,腌得发黑,但闻着没坏。还有一个罐子里装着半罐水。
“有干粮吗?”萧朔问。
谢明昭翻了翻干草堆下面,找到一捆干柴,还有一个火镰。他拿起来试了试——能用。
“能生火。”他说。
萧朔在洞口蹲下来,拿枯藤和石头把洞口堵了堵,只留了一条缝通风。谢明昭把干柴堆在洞中央,拿火镰打了几下。火花溅在干草上,冒出烟来。他又吹了几口气,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整个洞。
谢明昭往火边凑了凑,把冻僵的手伸过去。热气烤在脸上,舒服得他长出了一口气。
萧朔也坐到火边,把外衣脱下来,搭在旁边的石头上烤。他后背的伤口绑着布条,布条还是湿的,透出一点淡红色的水渍。
谢明昭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伤口又浸水了。”萧朔没说话,只是把后背转过来。谢明昭走过去,蹲下来,把萧朔后背的布条解开。布条粘在伤口上,他慢慢地揭,动作很轻。萧朔没动,也没吭声,但肩膀绷得很紧。
布条揭下来,谢明昭看见了伤口。伤口边缘有点发白,因为泡了水,泛着红肿,但好在没裂开。
他从怀里摸出剩下的伤药,撒了一些上去,又从衣服上撕了几条干净的内衬布条,一层层裹好,扎紧。
“这一晚上别再碰水了。”谢明昭说。
萧朔把外衣披上,说了一句:“你那药还有多少?”
谢明昭摸了摸怀里。药瓶已经快空了,掂了掂,大概只剩一小半。
“撑不了几次了。”
萧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谢明昭坐在火边,把湿透的靴子脱下来,放在火边烤。
靴子一脱下来,脚上冒着白气,冻得发紫的脚趾在火光下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萧朔坐在他对面,也脱下靴子烤着。两人都没说话。火堆噼里啪啦地响着,偶尔有火星子蹦出来,落在干草上又灭了。
谢明昭烤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块皇后玉佩。
玉佩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上面的花纹很精致,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揣回去了。
“那东西你打算怎么用?”萧朔问。
“不打算怎么用。”谢明昭说,“留着当后路。”
他确实想过拿玉佩去找皇后的人帮忙,但萧朔说得对——皇后给的玉佩既是庇护也是试探。用了玉佩,就等于把自己放在了皇后的棋局里。在还没搞清楚皇后想要什么之前,这东西用不得。
他从怀里摸出另一样东西——那半截北山箭矢残片。
箭镞已经有点钝了,箭杆上还刻着几道淡淡的纹路,在火光下看不太清楚。他拿指腹摸了摸,又递给萧朔。
“这东西呢?还认得出旧部的人吗?”
萧朔接过去,拿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
“北山工坊的东西,不是谁都能造出来的。”他说,“旧部有人认得。”
“那就行。”
萧朔把箭矢残片拿在手里,在火光下转了两圈,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说:“这东西,我要尽快送出去。”
谢明昭抬眼看他。
“送到哪?”
“我娘的旧部,北疆那边还有人在。”萧朔说,“这东西是咱们手里最硬的证据。送出去了,能换他们信任。”
谢明昭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有路子了?”谢明昭问。
萧朔没马上回答。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信物石,拿指腹摩挲了一下上面的纹路,然后抬头看了看洞壁。
谢明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洞壁上,在火光照到的地方,有几道浅浅的刻痕。不太明显,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出来的,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是整齐的人为刻纹。
萧朔站起来,拿着信物石走到洞壁前,比对了那几道刻痕。
谢明昭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对得上?”他问。
萧朔点了点头,然后把信物石收进怀里。
“这岩洞,是旧部留的落脚点。”他说,“刻痕和信物石上的纹路严丝合缝。”
谢明昭看着那几道刻痕,又看了看周围。这个岩洞看上去很普通,就是一个被荒废了很久的临时落脚点。但萧朔既然说刻痕和信物石吻合,那这地方就不是巧合了。
“那明天,能找人接应?”谢明昭问。
萧朔坐回火边,把箭矢残片握在手里,看着火苗。
“能。”他说,“但得先找对人。”
谢明昭也坐下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火堆烧得很旺,噼里啪啦地响着。谢明昭把手伸到火边,翻了个面,烤得手心发烫,再翻个面烤手背。烤完了,他把湿衣服摊开搭在膝盖上,让火能把衣服烤干。
萧朔做了一样的事。他坐在那,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那截箭矢残片,目光落在火堆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谢明昭开口了。
“明天咱们怎么走?”
萧朔抬起眼。
“顺着山脊往北走,天亮前应该能走到那片旧牧场。”
“旧牧场?”
“我娘旧部的人在那边有据点。”萧朔说,“那截箭矢送过去,能换他们接应。”
谢明昭想了想。
“那玉佩呢?”
“能不用就不用。”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到北疆或许还有别的用。”
谢明昭没再问了。
他把皇后玉佩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揣回怀里。玉佩贴在内袋里,冰凉的,贴着胸口。
他靠在洞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火烤得他浑身暖洋洋的,差点睡着。
但他没敢真睡。
洞外的风声很大,呼啸着从山脊上刮过去,偶尔有几声枯枝断裂的响声,噼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踩过去了。
谢明昭睁开眼,侧着耳朵听了听。风声,风声,还是风声。
他又闭上了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朔轻轻开口了。
“有马蹄声。”谢明昭睁开眼,立刻坐直了。
火已经烧得小了一些,只剩一小堆暗红的炭火。洞里的光线很暗,萧朔坐在洞口边,一只手按在地上,侧着耳朵听。
“多远?”谢明昭压低声音问。
萧朔听了一会儿,然后说:“河谷方向,沿河岸往南走的。”
“南边?不是往北?”
“往南。”萧朔说,“应该是追兵,在沿河岸搜索。”
谢明昭也侧着耳朵听了听。
风声太大,听得不太清楚,但隐约能听出来——确实有马蹄声,不止一匹。声音不大,像是隔着很远,但因为山谷的回声,传到了这边。
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渐渐被风声盖住了。谢明昭没动,又听了一会儿,确定完全没声音了,才放松下来。
“追兵往南边去了。”他说,“暂时找不到咱们。”萧朔点了点头,把手收回来,重新坐回火边。
“明天天亮前,咱们就得走。”他说。“知道。”
两人又沉默了。
火堆里最后一根干柴燃尽了,只剩下暗红的炭火,在洞里微微发着光。
谢明昭靠着洞壁,看着洞口透进来的那一点夜色。天很黑,连星星都看不见。风还在刮,把枯藤吹得沙沙响。
萧朔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握着那截北山箭矢残片。
“能睡一会儿吗?”谢明昭问。
“轮流。”萧朔说。
“你先睡。”
萧朔没推辞,把箭矢残片收进怀里,往干草堆上一靠,闭上了眼。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呼吸就平稳了。谢明昭坐在火边,守着那一小堆炭火,耳朵没放松过。他一直听着洞外的动静——有时候是风声,有时候是枯枝的断裂,有时候是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短促又哑。
但马蹄声没有再响起来。
他松了一口气。
天快亮的时候,火堆彻底灭了。洞里只剩下一点点余光,照不清人。
萧朔睁开了眼。
“走不走?”他问,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
谢明昭已经穿好靴子了。他把干粮和水囊收拾好,系在腰上,站起来踩了踩发麻的脚。
“走。”两人把洞口堵着的枯藤和石头搬开。外面天还没亮,灰蒙蒙的,风小了一些,但还是冷得刺骨。山脊上有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那两匹马还拴在矮树上,冻了一夜,喷着白气,看着他俩。
谢明昭走过去,解下缰绳,摸了摸马脖子。马蹭了蹭他的手,很乖。
萧朔也解下缰绳,翻身上了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枯藤掩盖的岩洞。
“岩洞里的刻痕和石屋门槛上的纹样一样。”他说。
谢明昭点了点头。
他看向北边的方向。
天边,地平线上露出一线灰白,像是快要亮了。
北边的天比这边更沉,云压得很低,像是有雪要来。
“走吧。”萧朔说,声音不大。他拉了一下缰绳,马迈开步子,沿着山脊往北走去。
谢明昭骑在马上,跟在他旁边。
马蹄踩在碎石上,声音闷闷的。山脊上的风不大,但很冷,吹得衣摆不停地翻动。
身后,岩洞的洞口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逐渐被枯藤和树影遮住。
河谷方向,马蹄声没有再响起来。
至少,暂时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