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晨光前的决断 岩洞里的火 ...
-
岩洞里的火堆烧得差不多了。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偶尔噼啪一声,冒出几点火星,然后就黑了。冷风从洞口枯藤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最后那点热气也吹散了。
谢明昭坐在火堆边,把手伸到余烬上烤了烤,手心烫了一下又缩回来。冷,真的冷。衣服还是半湿的,穿了这么久也没干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搓了搓手,又哈了一口气。
萧朔坐在他对面,靠着洞壁,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上有点干裂的血口子,不大,但看着挺扎眼的。
谢明昭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蹲下。“手。”
萧朔没说话,把手伸出来了。
两只手,冻得发紫,手指都僵了。右手掌心的那道口子虽然包扎过了,但布条湿了,渗出一小片血迹,边缘有点发白。
谢明昭把他手上的旧布条解开。布条粘在伤口上,他慢慢地揭。萧朔没动,也没吭声,但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谢明昭的动作放轻了些。他把旧布条揭下来,看了看伤口——还好,没化脓。他从怀里摸出伤药瓶,倒了一点粉末上去。药粉不多了,瓶底薄薄一层,他也没省着,全倒了上去。
然后他从衣服内衬上撕了几条干净的布条,一层层裹好,扎紧。“另一只。”
萧朔把左手也伸过来了。这只没伤,但冻得厉害,手指跟冰棍似的。谢明昭搓了搓他的手背,又拿布条缠了几圈,好歹能挡点风。
“行了。”谢明昭说。
萧朔把手收回去,活动了一下手指,点头。
谢明昭坐回火堆边,拿一根枯枝拨了拨余烬。火星子又亮了一下,照出两个人脸上的影子,然后又暗了。
洞外有风声。
不是那种呼呼吼的大风,是贴着地面刮过去的,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谢明昭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风声里夹着别的声音——很远很轻,但能听出来。
马蹄声。
他看了一眼萧朔。萧朔也听见了。
两人都没动,就这么坐着,竖着耳朵听。
马蹄声从河谷方向传来,由近及远,正沿着河岸往南走。声音不大,但因为山谷的回声传得很远,能听出来只有两三匹马,跑得不快。“往南了。”谢明昭压低声音说。
萧朔点了点头,没说话。
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盖住了。谢明昭没马上放松,又听了一会儿,确认完全没声音了,才舒了口气。
“走了。”
“嗯。”萧朔说,然后顿了一下,“但他们会转回来。”
谢明昭也知道。追兵不是傻子,沿河岸搜了一晚上没找到人,肯定会回头再搜。这个岩洞虽然隐蔽,但藏不了太久。
“你娘的旧部,连这儿都留了记号?”谢明昭问。
“嗯。”萧朔把信物石收进怀里,“这条路,是他们走出来的。”
谢明昭没说话了。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拨开枯藤往外看了一眼。天还没亮,灰蒙蒙的,看不清太远。河谷方向一片黑,山脊上也都是暗的,只有东边地平线上有一线灰白,像是快要亮了。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还有多久亮?”
“一个时辰。”萧朔在他身后说,“最暗的时候。”
谢明昭点了点头。
他回到火堆边坐下来,把靴子又紧了紧,把衣服下摆塞进腰带里,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账册关键页在内袋里,北山箭矢残片在袖子里,皇后玉佩也在怀里,没丢。
萧朔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他后背的伤口包扎好了,但动作还是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他走到洞口,也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说:“走旧道。”
“什么旧道?”
“刻痕标记的。”萧朔指了指内壁那几道刻痕,“顺着走,天亮前能到。”
谢明昭站起来,也走到洞口,往外看了看。
外面什么也看不清,黑黢黢的,只有风声和远处河谷水流的响动。
“你确定?”
“不确定。”萧朔说,“但这儿不能待了。”
他说完,弯腰钻出了洞口。
谢明昭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下,然后也弯腰钻了出去。
两人从岩洞里出来,冷风一下子扑面而来,吹得谢明昭打了一个激灵。
他回头看了一眼岩洞。干草还在里面堆着,余烬还在冒着细烟,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熄灭。但他没回去收拾——没时间了。
两个人回到拴马的地方。两匹瘦马还绑在矮树上,冻了一夜,喷着白气,看见人来了甩了甩尾巴。谢明昭解下缰绳,摸了摸马脖子,马蹭了蹭他的手。
萧朔也解下了缰绳。
“往哪走?”谢明昭问。萧朔没说话,拿出黑色信物石,走到岩洞外壁旁边,拿石壁上的刻痕比对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指向北边一片黑乎乎的矮坡。
“那边。”
谢明昭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矮坡上全是枯草和碎石头,看不出有路。但他没问,牵着马跟上了萧朔。
两人牵着马,踩着冻硬的地面,一步一步朝矮坡走去。
天还是黑的。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要命,吹得枯草东倒西歪的。谢明昭走在后面,看着萧朔的背影。萧朔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不像是瞎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萧朔停下来。
他蹲下,拿手在地上扒拉了几下。
谢明昭走过去,蹲下来看。
地面上,在碎石和枯草的掩盖下,有几道浅浅的刻痕,和岩洞里的一样。
“就是这儿。”萧朔说。
谢明昭看了看周围——这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光秃秃的矮坡,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
“这能走?”
“能。”萧朔站起来,“顺着走就行。”
他说着,牵着马沿着刻痕的方向继续走。
谢明昭跟上了。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萧朔说的“旧牧场据点”到底还有没有人。但现在,除了往前走,没有别的选择了。
身后的岩洞越来越远,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被枯藤和树影遮住了。
河谷方向,马蹄声没有再响起来。但谢明昭知道,他们不会等太久。
天快亮的时候,最暗的时候。
两人走在矮坡上,脚步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的。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衣摆乱翻,手里牵着的马偶尔打了个响鼻。
萧朔走在前面,一直低着头看地上的刻痕。刻痕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要拨开枯草才能找到,但一直没断。谢明昭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缰绳,眼睛不时往周围扫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天太黑了,黑得连自己的手都快看不清。但他没说话,就这么跟着。走了不知道多久,萧朔停下了。
“到了?”
“到了。”
谢明昭抬头往前看。
前面的地势渐渐开阔了,矮坡下去,是一片平坦的荒地。荒地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有些草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沙沙响。
荒地中间,隐约能看见一些坍塌的墙根和石基。
旧牧场。谢明昭握紧了缰绳。
萧朔站在矮坡边上,望着那片废墟,没有马上下去。
“等等。”他说。
谢明昭停了。
两人站在矮坡上,听着风声。风声里,没有马蹄声,也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
但谢明昭感觉到,萧朔的手攥紧了缰绳。
“下面有人吗?”谢明昭压低声音问。
萧朔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摸了摸怀里的北山箭矢残片,又摸了摸黑色信物石。
“下去看看。”他说完,牵着马,沿着矮坡走下去了。
谢明昭跟在他身后,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两人走进那片废弃的旧牧场。草很深,快到大腿了,踩上去沙沙响。坍塌的墙根东一段西一段的,有些还被枯藤盖住了。地上能看到一些干瘪的羊粪,风干了很久,一踩就碎。
萧朔走在前面,沿着一条看不清的旧路,拐了几个弯,最后在一面还算完整的土墙前停下来。
土墙上,有一道新凿的刻痕。
萧朔把信物石按上去。纹路,严丝合缝。
他回头看了谢明昭一眼。“到了。”
谢明昭把马拴在一根歪倒的木桩上,走过去,看了看那面土墙。
土墙后面,是一座半塌的屋子,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房梁。门板歪斜着,一推就嘎吱响。
萧朔推开门,走了进去。
谢明昭跟在后面,也进了屋。屋里很暗,但能看见一些东西——墙角堆着干草,地面扫过,没有积灰。锅灶里还有冷灰,灶台上放着一只陶碗,碗底有一点没喝完的水。
有人住过,而且没多久。
谢明昭在屋里转了一圈。
“没人。”
“会来的。”萧朔说。
他走到屋子最里面,蹲下来,拿手在地面上敲了敲。地面是夯实的土,敲起来声音很闷。但有一块地方,敲起来声音是空的。
萧朔把那块土砖撬起来。
土砖下面,是一个小洞。
洞里放着一封羊皮信,还有一小袋干粮。
萧朔把羊皮信拿出来,展开,借着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了看。
他的表情变化了一下。
“怎么了?”谢明昭问。
萧朔没说话,把信递给他。
谢明昭接过去,看了一眼。信上的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但能看清楚——
“接应已撤,旧窑有马。北行勿停,望君珍重。”
谢明昭看完信,沉默了一下。
“接应撤了?”他问。
“嗯。”萧朔说,“这里不安全了。”
“那咱们……”
“走。”萧朔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按信上说,去旧窑。”
“你娘的旧部,到底还有多少据点?”
“越多越好。”萧朔说,“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他说完,弯腰把土砖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天快亮了。”谢明昭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边已经亮了一线,灰白色的,照在废墟上。
远处,河谷方向,隐约传来马蹄声。
这一次,是往北来的。
谢明昭回头看了萧朔一眼。
“追兵来了。”萧朔也听到了。
他没有慌,把羊皮信收好,又把黑色信物石和北山箭矢残片确认了一遍,然后说:
“走。”
两人从半塌的屋子里出来,解下马缰绳。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他们没有回头,牵着马,穿过荒草地,朝北走去。
晨光从地平线上透出来,照在两个人的背上。
远处,北方的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很厚,像是有大雪要来了。
但萧朔没有停。
他握着黑色信物石,望向北方的方向。那是他母亲走过的路。也是他唯一能走的路。谢明昭跟在他身侧,把那截北山箭矢残片握在袖中。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