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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惊马渡 马蹄声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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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谢明昭趴在枯草丛里,脸贴着地皮,能感觉到马蹄踩在地面上传来的震动。七八匹,也可能是十匹,从河谷上游的方向正往这边来。
萧朔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地上,侧耳听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草丛外某个方向上,没说话,但表情紧绷着。
马蹄声越来越响,噼里啪啦的碎石被马蹄踢得到处飞,有些碎石子还滚到了草丛边上。谢明昭闻到马身上的汗味,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有人腰里别着刀,刀鞘磕在马鞍上,就这么一路响着过来。
他屏住呼吸,把身子压得更低。那匹马就在离他不到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一下,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被吹散。谢明昭从草缝里看见了马蹄,马蹄铁是新打的,踩在碎石头上有印子。
“脚印到这儿就断了?”有人在马上说话。
“沿河谷搜,跑不远。”
“北边呢?要不要分两路?”
“分。你们三个去北边看看,其他人跟我往东。”
然后马蹄声分开了。有三匹马往北边去了,剩下的继续沿河谷往东。
谢明昭没动,一直等到马蹄声彻底远去,整个河谷重新安静下来,才慢慢从地上抬起头。
他拨开枯草往外看了一眼,河谷空了,碎石头上有深深的马蹄印子,一路往东延伸。
萧朔也站起来了。“磐石营的。”他说,声音不大,“那马鞍上挂的刀鞘,是磐石营的制式。”
谢明昭点了点头,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碎草屑。两人从草丛里走出来,各自动了动蹲麻的腿,又牵回了藏在矮树丛后边的马。马等了这一阵子,倒是乖,没叫没闹。
萧朔说,“顺着这个方向,北边五里,有个旧渡口。”
“渡口?”
“嗯,以前运货用的,废弃了。”
谢明昭看了看北边的方向。河谷在这里收窄了,两岸的石壁越来越高,水也变深了,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看不太清水流的快慢。
“那咱们走河谷东边还是西边?”
萧朔站起来,往河谷两边看了看,然后指向石壁上的刻痕延伸的方向,说“走河谷东岸,沿阴影走。”
谢明昭明白了——河谷东岸靠着山,长了不少矮树和枯草丛,能挡住身形。西岸光秃秃的,一眼就能看到。两个人牵上马,沿着河谷东岸的影子,贴着山脚的枯草丛和矮树林,一步步往北走。
天已经大亮了,但日头被厚厚的云层遮着,光线灰蒙蒙的,风从河谷北边灌进来,冷得要命。
谢明昭走了一会儿,感觉耳朵都快冻掉了,拿手搓了搓。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河谷的弯道已经挡住了鹰愁涧的方向,也看不到追兵的身影。
“那三个往北去的,会不会走到咱们前头?”谢明昭低声问。
萧朔走在前面,没回头,只是说“有可能,但他们走的是大路,咱们走的是河谷边的野径。”
“那渡口那边会不会有人?”
“不知道,到了再说。”
两个人又走了一程。河谷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水声更响,冰面开裂了,露出一截黑黢黢的河水,冒着白雾。谢明昭看见河水挺深的,黑的看不见底。
走到拐弯处,谢明昭远远看见前面有一处什么东西,像是一根横在河谷上的黑线。
他眯起眼又看了看,看清了——是一座桥。
废弃的木桥,横在冰河上,木板已经发黑了,有些地方断了一截,露出空荡荡的桥架子。
“就是那儿?”谢明昭问。
萧朔没回答,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枯树后面,盯着那座桥看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了。
谢明昭也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桥头的地面上,有一些脚印。脚印很新鲜,边缘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像是今早才踩出来的。而且脚印的形状不太一样,比谢明昭自己的脚短一些,也宽一些,鞋底的纹路很粗糙,像是某种拼皮靴子踩的。
萧朔看了看那些脚印,脸色沉了沉。
“草原靴。”他说。
谢明昭愣了一下“草原靴?你娘的旧部?”
“不是。”萧朔说,“是苍狼那边的人,靴底的十字纹,是草原左贤王亲卫的制式。”
谢明昭精神马上绷紧了。他看向那座废弃的木桥,又看了看桥头新鲜的脚印,心里一下子明白了——暗哨,阿史那·苍狼的人在附近踩点,和旧部接应的人撞上了。
“那渡口不能走了。”谢明昭说。
萧朔点了点头“走冰河。”
谢明昭看了看河面上的冰。冰不厚,有些地方还裂着缝,能看到下面的水在淌。
“能撑住人?”
“撑不住,得快。”萧朔说着,先把马的缰绳紧了紧,踩上了冰面。
冰咯吱咯吱响了几声,但没裂开。
谢明昭跟在他后面,牵着马,也踩上了冰面。冰面很滑,脚踩上去要很小心才能站稳。谢明昭一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稍微展开来保持平衡。马倒是还行,蹄子在冰面上踩得啪啪响,走得挺稳。走到河心的时候,谢明昭听见冰底下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冰面已经开始塌了。
“快点。”萧朔在前面催了一下。
谢明昭加快了脚步。冰面晃得厉害,脚下哗啦哗啦直响,裂缝在他周围扩散开来,像蛛网一样。
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咔嚓一声——他回头一看,身后他刚才踩过的地方,冰面上裂开了一条大缝,黑色的河水从缝里涌上来,把冰面都浸湿了。
谢明昭赶紧转身往前走,结果刚走两步,就听见前面咔嚓一声,比刚才更响。
他抬头一看——萧朔一脚踩空了。
萧朔整个人往下沉,半个身子已经掉进了水里,一只手还抓着马的缰绳,马被扯得往后退了几步,前蹄踢在冰面上。
谢明昭来不及想,扑过去一把抓住萧朔的手腕。
水冰得刺骨,萧朔的衣服一沾水就沉了,拽起来费劲得很。谢明昭咬紧牙关,双脚踩在冰面上,使出了吃奶的劲往回拉。
“踩实了!”他喊了一声。萧朔没吭声,另一只手抓住了冰面的边缘,借力往上撑。谢明昭拉着他,连拉带拽,终于把他从水里拽出来了。
两个人湿了大半截,冷风一吹,冻得直打哆嗦。
萧朔甩了甩手上的水,脸色惨白,嘴唇都紫了。谢明昭也好不到哪去,半边衣服湿透了,冷得直哆嗦。
赶紧走,冰面撑不了多久。”
两人加快脚步,连拉带拽地把马牵到了对岸。
脚踩到实地上,谢明昭才松了口气。他回头看了一下河面上的冰,全裂了,黑黢黢的河水从裂缝里涌出来,哗哗地淌着。那座废弃的木桥还杵在河面上,但桥头的脚印已经被冰河的水泡模糊了。萧朔在河滩上蹲着,浑身湿透,水珠子从他衣服下摆往下淌,滴在冻硬的泥地上。他没说话,把黑色信物石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确认没丢,又揣回去了。
谢明昭也一身水,站在河滩上喘了几口气,冷风吹得他直打激灵。
“得找个地方把衣服拧拧。”谢明昭说。
萧朔站起来,看了河谷对岸一眼。
“去那边的柳丛。”萧朔指了河滩边上的一片枯柳丛。两人把马牵到枯柳丛后头,那里有几块大石头,挡住了一部分风。
谢明昭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拧了一把,水哗哗往下淌,地上湿了一大片。他拿手拧了拧衣服下摆,又抖了抖,再穿上。虽然还是湿的,但至少没刚才那么沉了。萧朔也脱了外衣拧水。他后背的伤口绑着布条,布条湿透了,透出一层淡红色的水。
谢明昭看了一眼他的后背。
“伤口又浸水了。”萧朔没说话,把外衣穿上了,系好衣带。他的动作不快,但也不慢。
谢明昭看了看周围,也没生火的地方,干粮也湿了半袋。
但他注意到萧朔的掌心破了——大概是刚才掉进冰河的时候抓冰面时割的,一道口子,不大,但血珠子直往外冒。谢明昭从衣服里撕了一条内衬的布条下来,递给萧朔。
“手,包一下。”
萧朔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看了一眼谢明昭递过来的布条,接过去,自己裹了两圈,扎紧了。
两人坐在枯柳丛里休息了一会儿,风从北边灌过来,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骨头都在疼。谢明昭把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
两人坐着坐了一会儿,谢明昭拍了拍衣服站起来。
“走吧,再歇下去,天黑了更难走。”
萧朔也站起来,把黑色信物石收进怀里,牵上了马的缰绳。
两人从枯柳丛里走出来,沿着河对岸的山脊继续往北走。河谷的水声越来越远,风倒是越来越大,吹得枯草东倒西歪的。谢明昭走在前面,风刮得他睁不开眼。萧朔走在后面,步子不快,但一直没落下。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的山脊上有一个小小的岔口。
岔口不大,大概只够一个人牵着马过去,两边全是矮松和枯草。岔口上方是光秃秃的山脊,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北边,一片苍茫的平原,草原的方向。
谢明昭站在岔口前,回头看了一眼萧朔。萧朔也停下来,看了看那个岔口,又看了看北边的天空,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从这儿走,就能到草原了。”萧朔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还能听清。
风从岔口那边灌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遥远的水声,听不太真切。
谢明昭拽了拽缰绳,让马更靠近自己一些,然后侧身让出半边路,看向萧朔。
萧朔没动。
山脊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摆不住翻动,湿了大半截的衣服贴在身上。
“走吧。”萧朔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回答,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没再多说什么,牵着马,先一步走进了岔口。
谢明昭跟在他身后,也走进了岔口。
两个人,两匹马,走在风里。
岔口那边,是一段缓缓下行的山路,过了这段山路,就能走上真正的北行大道。
但谢明昭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河谷,密林,石屋,密道,鹰愁涧,那些走过的路,都在越来越远的光线里模糊下去,直到被山脊的树影完全挡住。
他转回头,跟上了萧朔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