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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谷底初探 夜慢慢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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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慢慢深了。岩石下面空间不大,谢明昭和萧朔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两步远。外面山谷里的风声一阵一阵的,偶尔有不知名的夜鸟叫一声,又很快安静下去。
谢明昭闭着眼,但没睡。他在脑子里把这一天的事儿过了一遍。从闯进那个矿坑,到被追着跑,再到发现那条老矿道,最后挖出来,掉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每一步都险得要命。旁边传来很轻的动静。谢明昭睁开眼。
萧朔正侧身拨开岩石边垂下来的藤蔓,小心地往外看。他的动作很慢,几乎没发出声音。
“有情况?”谢明昭压低嗓子问。
“没有。”萧朔头也没回,“就是看看。雾好像散了点,能看见星星。”
谢明昭也挪过去,凑到缝隙边往外看。
天是黑的,但确实能看到几颗星星,很淡。山谷的轮廓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的,两边是高高的山壁影子。
“这地方,”谢明昭说,“完全没来过。”
萧朔嗯了一声,缩回身子坐好。“北山东北麓。看山势走向和植被,应该是。”
“你怎么知道?”
“北疆待过。”萧朔说得很简单,“那边的山和这儿有点像。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我母亲留下的那张北疆舆图,我看了很多遍。”萧朔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上面标了北山的大概范围。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在官道东北边,离最近的路起码二三十里。”
谢明昭没说话。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二三十里,听着不远,但在这种深山野谷里,没有路,全是林子石头,走起来可费劲了。
“有水吗?”他问。
“有。”萧朔指了指外面,“那条小溪。水是活的,能喝。我白天看了,上游没什么异常。”
“吃的呢?”
“溪边有些野果子,我认得,没毒。明天天亮可以去摘点。”萧朔顿了顿,“但撑不了几天。”
谢明昭笑了。笑得有点苦。“行,至少饿不死。”
“那接下来怎么办?就在这儿躲着?”
萧朔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说:“账册页还在你身上?”
“在。”谢明昭摸了摸胸口那个暗袋。几张纸硬硬的,还在。“你的呢?”
“也在。”两人又沉默了。
风声从岩石外面吹过去,带着夜晚山谷里特有的凉气。
“这东西,”谢明昭拍了拍胸口,“是个烫手山芋。拿在手里,走到哪儿都有人想杀我们。扔了又不甘心。”
“不能扔。”萧朔说得很肯定。
“我知道。”谢明昭叹了口气。
“所以得找皇后。”萧朔说。
“徐家……”谢明昭喃喃道,“确实不怕李相如。徐家老太爷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不比李相如少。皇后娘娘在宫里地位稳固,又没儿子,不争储,反而清净。”
“嗯。”萧朔说,“她不需要靠拢任何一方,也不需要怕任何一方。账册交给她,她能直接呈给皇上,而且李相如动不了她。”
谢明昭想了想,摇头。
“理是这个理。”他说,“但怎么接触?我们俩现在是被追捕的逃犯,连京城城门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怎么见到皇后?递帖子?说八皇子和镇国侯小侯爷求见?怕不是刚递进去,李相如的人就到了。”
萧朔没说话。
谢明昭知道他在想。
过了好一会儿,萧朔才开口。
“需要机会。”他说,“也需要有人引荐。”
“谁引荐?”
“不知道。”萧朔很干脆,“但可以找。”
谢明昭又笑了。
“行,那就找。”他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活下来,然后想办法回京城。”
他站起来,走到岩石边,又往外看了看。
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山脊后面好像透出了一点点灰白。快天亮了。
“轮流睡会儿。”谢明昭说,“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天亮我们就走。”
萧朔没反对。他往后靠了靠,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
谢明昭坐在洞口边,背对着外面,眼睛盯着岩石里面的黑暗。他能听到萧朔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不知道过了多久。东边的天色越来越灰白,山谷里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
谢明昭轻轻踢了踢萧朔的脚。“该你了。”
萧朔立刻睁开眼,眼里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很清醒。他点点头,起身和谢明昭换了位置。
谢明昭靠到萧朔刚才的位置,闭上眼。他确实累了,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合过眼。一闭上眼,困意就涌上来。
但他没睡沉。半睡半醒间,能听到外面风吹草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萧朔坐在洞口边的身影。
天终于亮了。
谢明昭睁开眼的时候,萧朔已经不在洞口了。他心里一紧,立刻坐起来。
“这儿。”
声音从岩石外面传来。谢明昭钻出去,看到萧朔蹲在溪边,正在洗脸。清晨的山谷很安静,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气。小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萧朔洗完脸,站起来,指了指上游。
“那边有片野果树,果子能吃。我去摘点。”
“一起去。”谢明昭说。
两人沿着溪流往上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果然看到几棵野果树。果子不大,红红的,挂在枝头。
萧朔摘了一个,擦了擦,放进嘴里嚼了嚼。
“没毒。”他说,“就是酸。”
谢明昭也摘了几个,尝了尝。确实酸,酸得他牙都要倒了。但能填肚子。
两人摘了一些,用衣服下摆兜着,回到岩石那边。
简单吃了几个果子,又喝了些溪水,算是解决了早饭。
“接下来往哪儿走?”谢明昭问。
萧朔站起来,走到一块高点的石头上,四处看了看。
“沿溪流往下游走。”他说,“水往低处流,下游地势平缓,可能有出路。而且贴着水走,不容易迷路。”
“行。”
两人收拾了一下。
然后,他们离开了这个过夜的岩石凹陷,沿着小溪往下游走去。
山谷越走越宽,两边的山壁渐渐拉开距离。林子也密了起来,但好在溪流边有条被水冲出来的小路,不算太难走。
萧朔走在前面,眼睛时不时看看两边的植物,又抬头看看太阳的方向。
“我们在往东南走。”他说。
“离京城呢?”
“更远了。”萧朔说,“但没办法。先走出这片山谷再说。”
谢明昭没说话。他也在观察周围。林子很静,除了水声和鸟叫,听不到别的声音。没有狗叫,没有人声。看来暂时真的甩掉追兵了。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小溪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水潭边上有块平坦的草地,草长得不高。
“歇会儿。”谢明昭说。
两人在水潭边坐下。谢明昭捧水洗了把脸,又喝了几口。水很凉,喝下去精神一振。萧朔则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还有炭笔。
“你在画什么?”谢明昭凑过去看。萧朔在本子上简单勾勒了几笔。是地形图。
“我们现在的位置。”萧朔指着图上一个点,“北山东北麓,这个山谷。沿着这条溪往下,大概再走半天,应该能走出山谷。出去之后……”他用炭笔在图外面画了几条线。“出去之后,有两条路。”
萧朔说,“一条往西,绕回官道附近,但风险大,可能遇到盘查。一条往南,穿过一片丘陵地带,能绕到京城东郊。那条路偏,知道的人少。”
谢明昭看着图,脑子飞快地转。
“往南。”他说,“虽然远点,但安全。”
萧朔点头,算是同意。
“但是,”谢明昭又说,“就算到了东郊,怎么进城?我们俩现在这模样,跟野人似的,一靠近城门就得被扣下。”
萧朔没回答。他把本子收起来,看着水潭对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需要找个地方先藏起来,然后想办法联系上可靠的人。”
“可靠的人……”谢明昭念叨着,“你刚才说的皇后……”
“那是最后一步。”萧朔打断他,“在那之前,需要有人能把我们的话递进去,或者能把我们带进去。”
“谁?”
萧朔沉默了很久。
“我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他说得很慢,“但有一个。或许可以试试。”
“谁?”
“一个老太监。”萧朔说,“姓冯。以前伺候过我母亲几天,后来调走了。人还算本分,也没跟着别人踩我们。”
谢明昭皱眉。“太监?可靠吗?”
“不知道。”萧朔很诚实,“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还念着点旧情的人。”
谢明昭没说话。他在心里掂量。
一个老太监,在宫里地位不会太高,但或许能传递消息。风险很大,但如果真的走投无路……
“先记着。”谢明昭最后说,“等我们到了东郊,再想办法联系。”
萧朔嗯了一声。
两人又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上路。
下午的时候,山谷真的到了尽头。小溪汇入一条稍大点的河,河道变宽,水流也急了些。两边是缓坡,长满了树。
“走出去了。”萧朔说。
谢明昭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该天黑了。
“找个地方过夜。”他说,“明天再决定往哪儿走。”
两人在河边找了处背风的坡地,坡上有几块大石头,石头后面有个浅洞,勉强能容两个人坐下。这次他们没生火。天还没黑透,生火容易暴露。
就着最后的天光,谢明昭把怀里那几张账册页又掏了出来。
“再看看。”他说,“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
萧朔也凑过来。两人借着微弱的光线,把纸摊在膝盖上。谢明昭指着记录“鹞子”那笔款项的地方。
“两千两。”他说,“备注‘内用’。时间景和十八年十一月。”
萧朔看着他那一页。
“后面紧跟着几笔小额支出。”萧朔说,“付给‘灰隼’、‘夜枭’、‘石佛’。备注都是‘北山标记’、‘清理’之类的。”
“所以‘鹞子’拿了大钱,‘灰隼’这些人拿了小钱,去北山干活。”谢明昭说,“干什么活?标记路线?清理障碍?还是……灭口?”
两人对视一眼。
“老匠人。”萧朔说。
“对。”谢明昭点头,“那个独眼老匠人,就是他们‘清理’的对象之一。还有庙祝……可能也是。”
他顿了顿。
“但‘鹞子’在宫里。”谢明昭继续说,“他拿那么多钱干什么?打点上下?收买眼线?还是……”
“还是养着那支‘影卫’。”萧朔接上他的话。
谢明昭心里一凛。
对啊。两千两不是小数目。如果“鹞子”真的是宫里某个有地位的内侍,他拿这么多钱,很可能就是在为“影卫”提供资金支持。买武器,养人,打点关系……都需要钱。
“所以‘鹞子’不光是内应,”谢明昭压低声音,“他可能是影卫在宫里的钱袋子,甚至……是管事的人之一。”
萧朔没说话。
天完全黑下来了。账册页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谢明昭把纸收起来,塞回暗袋。
萧朔则拿起一根树枝,在面前的沙地上画了起来。他画得很简单,几条线,几个圈。
“这是京城。”萧朔指着中间一个圈,“东门、西门、南门、北门。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
他在圈外面东边偏北的地方点了一下。
“东郊这一片,”萧朔用树枝划了一片区域,“地势复杂,有丘陵,有林子,还有几个废弃的庄子。藏身容易。”
“然后呢?”谢明昭问。
“然后需要找到那个冯太监。”萧朔说,“他应该在东华门那一带当值。东华门是杂役、太监宫女进出采办的主要通道,守卫相对松一些。”
“怎么找?”
萧朔沉默了一下。
“得碰运气。”他说,“或者……花钱。”
谢明昭懂了。宫里那些底层太监宫女,很多会偷偷接外面的活儿,传个话,递个东西,赚点外快。只要钱给够,总有人愿意冒险。
“钱我有。”谢明昭说,“出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些碎银子,还有几张银票。虽然不多,但买通个把太监应该够了。”
萧朔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谢明昭说,“明天我们往南,穿过丘陵地带,去东郊。到了之后,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然后想办法联系那个冯太监。”
“嗯。”计划定了,两人心里都踏实了些。
夜越来越深。山谷里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谢明昭靠着石头,闭着眼。
“你睡吧。”萧朔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我守着。”谢明昭没争。他确实累了。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但睡得不沉。梦里全是矿坑里的黑暗,还有那些黑衣人晃动的影子。
半夜的时候,他忽然惊醒。
睁开眼睛,看到萧朔还坐在洞口边,背挺得笔直,眼睛望着外面的黑暗。
“有动静?”谢明昭压低声音问。
“没有。”萧朔说,“就是风。”
谢明昭松了口气。他重新闭上眼,但这次睡不着了。他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萧朔平稳的呼吸声。
忽然,他开口。
“萧朔。”
“嗯?”
“如果我们真的把账册交给皇后,”谢明昭说,“事情会怎么样?”
萧朔很久没说话
“不知道。”
“可能会掀起一场大风波。也可能会被压下去。”
“那你呢?”谢明昭问,“你会怎么样?”
这次萧朔沉默得更久。
“我?”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我本来就是个棋子。下棋的人想让我活,我就能活。想让我死,我就得死。”
谢明昭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不会让你死。”
萧朔没回头。
但谢明昭看到,他背对着自己的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睡吧。”萧朔说,“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