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拥骄阳》小鹿出逃

20、矿道寻生 手刚够到平

　　手刚够到平台边缘，谢明昭咬牙用力，手臂青筋都绷起来了，猛地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
　　平台不大，积了厚厚一层灰。他立刻回头，伸手。
　　“快！”
　　下面灯笼光已经逼近拐角，萧朔的影子在石壁上一晃。他抓住谢明昭的手，脚在石壁上一蹬，借力也爬了上来。
　　两人刚在平台上站稳，下面洞口就冲进来三四个人，提着灯笼乱照。“人呢？”
　　“刚才明明看到往这边跑了！”
　　“这洞口是死的，难道跳下去了？”
　　几个人趴在洞口边往下看。谢明昭和萧朔紧贴着平台后面的石壁，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平台离下面洞口大概一丈多高，又有凸出的石壁遮挡，从下面往上看，很难发现。但要是谁抬头仔细看，或者往上爬……
　　谢明昭手按在刀柄上。
　　下面的人看了会儿，骂骂咧咧。
　　“这么高，跳下去必死无疑。”
　　“肯定摔死了，回去禀报吧。”
　　“再找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头儿交代的。”
　　几个人又在洞口附近摸索了一阵，用刀敲敲打打。谢明昭能听到石头被拨动的声音。
　　忽然，有人“咦”了一声。“这儿有铁钎，好像有人爬过？”
　　谢明昭心里一紧。
　　萧朔轻轻碰了他一下，用眼神示意平台后面。
　　谢明昭这才注意到，平台后面不是石壁，而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比狗洞大不了多少，但确实能钻进去。
　　下面的人已经开始试着爬铁钎了。
　　没时间犹豫。
　　谢明昭矮身，第一个钻进了那个小洞。萧朔紧跟其后。
　　洞里比想象中深，而且一路向上，坡度很陡。两人手脚并用，在黑暗里爬了大概十几步，前面忽然有了点不一样的感觉。
　　空气流动了。
　　虽然还是很闷，但确实有风，凉飕飕的，从上面吹下来。
　　“上面有出口？”谢明昭压低声音，喘着气问。
　　“可能。”萧朔在他后面，“继续。”
　　又爬了大概半刻钟，坡度变缓了。前面出现了一点微光。
　　是天光。
　　谢明昭加快速度，最后几下爬出去，发现自己在一个稍微宽敞点的巷道里。巷道是人工开凿的，两边有木桩支撑，但很多已经腐朽断裂。头顶斜上方，透过坍塌石头的缝隙，能看到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萧朔也爬了出来，拍掉身上的土。
　　“这是……”谢明昭环顾四周。巷道很窄，两人得侧身才能通过。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空气里一股霉味和石头味，呼吸起来有点费力。
　　萧朔蹲下，用手摸了摸地上的积水，又看了看旁边散落的几件锈迹斑斑的工具——一把镐头，一个破筐。
　　“矿工用的。”萧朔站起来，“这应该是当年矿工挖的巷道，不是主坑道。”
　　“逃生用的？”谢明昭也看出来了。这巷道开得急，很不规整，有些地方矮得需要弯腰。
　　“嗯。”萧朔抬头看了看头顶透光的那道缝隙，“塌方了，堵死了。但那缝能透风，说明外面不远。”
　　两人沿着巷道往里走。
　　越走越窄，越走越湿。到后来，积水没过了脚踝。空气也越来越稀薄，谢明昭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萧朔从怀里掏出那个火折子，吹亮。
　　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眼前几步。巷道到了尽头，被一大堆塌下来的乱石彻底堵死了。
　　谢明昭心里一沉。
　　但萧朔举着火折子，凑到乱石堆前仔细看。
　　“有风。”他把手贴在石缝上，“这边。”
　　谢明昭也凑过去。果然，几块大石头交错垒在一起，中间留出了一道窄窄的缝隙，不到一拳宽。凉风就是从这缝里丝丝缕缕吹进来的。
　　他把脸贴过去，透过缝隙往外看。
　　外面是白天，光线有点刺眼。适应了一会儿，他看到了一片山谷，树木，还有远处的山脊。
　　“是山另一边。”谢明昭说，“北山背面。”
　　“能出去吗？”萧朔问。谢明昭试着推了推那些石头。纹丝不动。缝隙太小，人根本钻不过去。
　　“挖。”萧朔言简意赅。
　　两人都没带像样的工具。谢明昭抽出短刀，萧朔也拿出自己的匕首，开始撬那些松动的小石块。
　　石头嵌得很紧，又湿又滑。刀子撬上去，只能刮下一点石屑。
　　谢明昭撬了一会儿，手指就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甩甩手，换萧朔上。
　　萧朔力气比他大，动作也更稳。他专找石头之间的缝隙，用匕首尖一点点别，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撬松了，抠出来。
　　缝隙稍微大了点，但还不够。
　　两人轮流上。一个人挖的时候，另一个人就在旁边休息，尽量退开，让出一点空间呼吸。
　　巷道里空气本来就不多，这么一动，更闷了。谢明昭觉得脑袋有点发晕，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不知道挖了多久。缝隙从一拳宽，扩大到两拳，再到能伸进一条胳膊。
　　谢明昭把胳膊伸出去，摸了摸外面的石壁。
　　“外面是陡坡，但能爬。”他缩回手，手上全是泥。
　　萧朔点点头，没说话，继续撬下一块石头。
　　他的嘴唇有点发白，呼吸声也重了。最后一块卡住的大石头被撬松时，缝隙已经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出去了。
　　谢明昭先试了试。他侧身，吸气收腹，一点点往外挪。石头粗糙，刮得衣服刺啦响，后背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停，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外蹭。
　　终于，上半身出去了。他抓住外面坡上一棵小树的根，用力一挣，整个人从缝隙里滑了出去，滚倒在坡上的草丛里。
　　新鲜空气猛地灌进来，他大口大口喘气，差点呛到。缓了几秒，他立刻回头，趴到缝隙边。
　　“萧朔！快！”
　　萧朔把火折子熄灭收好，也侧身开始往外挤。他比谢明昭瘦一点，但肩膀宽，卡在中间的时候闷哼了一声。
　　谢明昭伸手进去，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外拉。萧朔借力，猛地一挣，也出来了，倒在谢明昭旁边。
　　两人躺在草丛里，都累得说不出话，只是喘气。
　　天是阴的，但比矿道里亮堂太多。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谢明昭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看向他们爬出来的地方。
　　那是一片陡峭的山坡，爬出来的缝隙藏在几块大石头和灌木后面，非常隐蔽。从外面看，根本想不到里面连着一条废弃几十年的矿工通道，更想不到通道那头是影卫的据点。
　　萧朔也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侥幸。活下来了。
　　谢明昭低头，解开衣襟，摸了摸胸口那个暗袋。
　　硬硬的几张纸还在。
　　他松了口气，把衣服重新系好。
　　萧朔也摸了摸自己怀里。
　　“这是哪儿？”谢明昭站起来，环顾四周。
　　他们在一个山谷底部，两边是陡峭的山壁，长满了树和藤蔓。山谷不宽，有一条小溪从中间流过。远处，能看到更高的山脊。
　　完全陌生的地方。
　　萧朔也站起来，走到小溪边，捧水洗了把脸，又喝了几口。
　　谢明昭跟着过去，也喝了点水。水很凉，让他清醒了不少。
　　“矿坑在哪个方向？”谢明昭问。萧朔抬头，辨认了一下太阳的位置——虽然被云层挡着，但大概能看出方位。他又看了看两边山势。
　　“那边。”他指着一个方向，“翻过这道山梁，应该就是矿坑所在的北山正面。我们现在在北山背面，一个完全不同的山谷。”
　　谢明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很高，林木茂密。
　　“追兵呢？”他问。
　　两人都竖起耳朵听。
　　山谷里很静，只有风声、水声和鸟叫声。远处隐约有野兽的嚎叫，但听不到人的声音，也听不到狗叫。
　　“暂时甩掉了。”萧朔说，“他们不知道这条通道，可能以为我们死在矿坑里了，或者跳崖了。”
　　谢明昭点点头。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影卫和那个“铁爪”发现他们不见了，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而且，他们带着账册关键页，知道矿坑里的秘密，对方不会轻易放弃。
　　“接下来怎么办？”谢明昭看着萧朔，“继续躲？还是想办法回去？”
　　萧朔没立刻回答。他走到一块高点的石头上，四处眺望。
　　“先弄清我们在哪儿。”他说，“然后找路。如果离官道或村镇不远，或许能想办法联系上可靠的人，把东西送出去。”
　　“可靠的人？”谢明昭苦笑，“现在京城里，还有可靠的人吗？”
　　萧朔沉默了一下。“总有。”他说，“但需要时间找。”
　　谢明昭也知道。账册页是铁证，但不能随便交给谁。交给错了人，可能就是自投罗网。
　　“先离开这儿。”谢明昭说，“找个更隐蔽的地方休息，再从长计议。”
　　两人沿着小溪往下游走。山谷越走越宽，地势也渐渐平缓。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不大的林子。林子旁边有块巨大的岩石，下面有个凹陷，像个小山洞，能避风。
　　“就这儿吧。”谢明昭说。
　　两人钻进岩石下面。空间不大，但足够两人坐下休息，还能看到外面的情况。
　　谢明昭靠着石壁坐下，长长吐了口气。
　　从闯进矿坑到现在，不过半天时间，却像过了几天几夜。紧张，逃亡，绝境求生……现在暂时安全，疲惫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萧朔坐在他对面，闭着眼，也在调息。
　　过了一会儿，萧朔睁开眼。
　　“账册页，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
　　谢明昭摸了摸胸口。
　　“带回去。”他说，“但怎么带，交给谁，是个问题。”
　　“不能直接交给你父亲？”萧朔问。
　　谢明昭摇头。“我父亲现在自身难保。李相如盯着他，皇帝也猜忌他。这东西交给他，他反而更危险。而且……”他顿了顿，“影卫能调动军器监的东西，说明他们在军方渗透很深。我父亲在军中的旧部，未必都可靠。”
　　萧朔点点头。“那就只能找第三方。”他说，“一个既不怕李相如，又不怕军方，还能直达天听的人。”
　　谢明昭想了想，摇头。
　　“这样的人，京城里没有。”
　　“未必。”萧朔说，“有一个人，或许可以。”
　　“谁？”
　　“皇后。”萧朔说得很平静。
　　谢明昭一愣。
　　皇后？是了，皇后出身百年望族，家族势力盘根错节，本身也不涉朝政，但地位超然。最重要的是，皇后与李相如素来不睦。
　　“但怎么接触皇后？”谢明昭皱眉，“我们俩现在是被追捕的逃犯，连京城都进不去。”
　　“需要机会。”萧朔说，“也需要有人引荐。”
　　谢明昭看着他。“你有办法？”
　　“没有。”萧朔很干脆，“但可以想。”
　　谢明昭笑了。这回答很萧朔。
　　“那就先想。”他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被抓住，别饿死。”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肉干，分给萧朔一半。
　　两人默默吃着。肉干很硬，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吃完，谢明昭走到岩石边，往外看了看。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山谷里升起薄薄的雾气。
　　“今晚在这儿过夜。”他说，“明天一早，找路出山。”
　　萧朔嗯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
　　岩石下面很安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远处，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又一声。
　　夜，慢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