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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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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苏原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很好,照在住院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幕布。
他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换洗的衣服和几本书,没有药。
林医生给他开了新的处方,他拿着处方去了药房,把药瓶装进了包里,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吃的。
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
苏原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止那天说的话。
每一句话都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像刀刻的铭文,他闭着眼睛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你需要吃药。你需要好好活着。你没有了我,可以活。但你没有了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原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发现屋子里很暗。
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上了,阳光被挡在外面,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昏黄的、暧昧的光线里。
他打开灯,灯光在头顶嗡嗡地响了两声才亮起来,把他苍白的脸照得一览无余。
他环顾四周。浅蓝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毯,双人床上的深灰色床单,窗台上的干花。
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沈止的影子,沈止坐过的沙发,沈止靠过的枕头,沈止摸过的花瓶,沈止站过的阳台。
苏原走到阳台的推拉门前,玻璃上还残留着那天他额头抵出的痕迹。
他把手覆在那个位置,玻璃是凉的,没有任何温度。
他在出租屋里等了一周。
一周之内,沈止出现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第三天晚上,苏原洗完澡出来,看到沈止坐在床边,正在看床头柜上的药瓶。
苏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裹着浴巾跑过去,像个孩子一样扑进沈止怀里,把沈止撞得往后仰了一下。
“我想你。”苏原把脸埋在沈止胸口,声音闷闷的。
“药你吃了没有?”沈止问。
苏原没有回答。
沈止的手落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慢慢地梳着他的湿头发。
那个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得让苏原想哭。
但他没有哭,他咬住了嘴唇,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哭了,沈止就会用那种眼神看他——那种让他心碎的眼神。
第二次是在第六天的清晨。苏原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是快递员送来了他在网上买的东西。
他关上门,抱着快递箱转过身,发现沈止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正在喝水。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止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好看得不像真的。
“你买了什么?”沈止问。
“空气加湿器。”苏原说,“冬天太干了,我每天早上起来嗓子都疼。”
沈止点了点头,把杯子放下,走到苏原面前。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刮了一下苏原的鼻梁,那个动作让苏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照顾好自己。”沈止说。
然后他就在苏原眼前消失了。
不是转身离开,不是走出房门,而是像一束光被关掉了一样,从边缘开始模糊、变淡、消散。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和脸,最后连衣角的最后一抹颜色也融进了空气里。
苏原抱着快递箱站在玄关,呆了好久。
箱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七天晚上,苏原没有开灯。
他从下午就开始坐在窗台上,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这个城市很少下雪,但冬天的天空总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白布,盖在整座城市的上方。
他想了很久。从四岁那年想到十四岁,从十四岁想到现在。
他想起了父亲的手掌,想起了母亲被水淹没的脸,想起了班主任那把比他还高的椅子,想起了林医生推过来的纸巾盒,想起了那些被他藏在枕头底下的白色药片。
他更想起了沈止。
沈止陪他走过的每一条路,沈止在操场边陪他跑的每一圈,沈止教他煎的那个略微焦糊的鸡蛋,沈止在凌晨三点拍着他后背的那只手,沈止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我会一直陪着你”。
苏原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疯狂的决定。
一个沈止绝对不会同意的决定。
如果沈止是他生病的证明,那么他就一直病下去。
如果沈止会随着他的好转而消失,那么他就永远不会好起来。
如果活着的代价是失去沈止,那么他选择——
“苏原。”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
苏原没有回头。
他坐在窗台上,双腿悬在半空,像当年高中教学楼的天台上一样。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冰凉地扑在他的脸上,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你来干什么?”苏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你来得越来越少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怎么突然来了?”
沈止走到他身后。
苏原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那种熟悉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进来,让他的后背一阵发麻。
他想转过身去,想扑进沈止怀里,想像以前那样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他身上的味道。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转过身去,他就再也做不出那个决定了。
“你来阻止我?”苏原问。
“嗯。”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知道。”
苏原笑了一下,那声笑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那你打算怎么阻止我?你打算二十四小时守着我吗?沈止,你做不到的。你自己也知道你做不到。你连出现都越来越困难了,你怎么守着我?”
身后沉默了。
苏原感觉到那只手从肩膀上滑落,垂了下去。
他的后背失去了那股熟悉的温度,寒冷立刻涌上来,填满了那片空缺。
他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头——
沈止坐在窗台的另一端。
他就那样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在窗外,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
风从他的背后吹来,把他的头发和衣角都吹得向后飘。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银白色的、清冷的光里。
苏原看着他,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因为沈止看起来好模糊。
以前的他像一张高清照片,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纹路,每一处都真实得可以触碰。
但现在,他像一张分辨率越来越低的图片,轮廓还在,但细节正在一点一点地丢失,像一幅被水浸泡的油画,所有的色彩都在慢慢地洇开、混合、消失。
“你的脸……”苏原的声音发颤。
“越来越看不清了,是吗?”沈止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原用力地眨了眨眼,他甚至伸出手想去触碰沈止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害怕,他怕自己的手穿过沈止的脸,像穿过一团雾气,那种触感会让他疯掉。
“沈止,你听我说。”苏原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坚定,“我已经想好了。我不治疗了,我不吃药了,我什么都不做了。我就这样待着,我什么都不做,只要你在我身边。哪怕你来得越来越少,哪怕你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子,我也要你。”
他停下来,看着沈止的眼睛,那两潭结了冰的湖水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
“我不能没有你。”苏原说,“我试过了,沈止。我真的试过了。我吃了药,我看了医生,我努力变好,我用尽全力去变成林医生说的那个‘正常’的人。但你知道吗,我在变好的每一天,都在失去你。我好了,你就没了。那这种好有什么意义?一个没有你的世界,再好又有什么意义?”
风忽然变大了,从窗外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像一面翻飞的旗帜。
苏原的头发被风吹得遮住了眼睛,他没有去拨,就让那些碎发在眼前晃来晃去。
透过发丝的缝隙,他看到沈止的表情变了。
沈止从不笑,也从不会哭。
他是苏原为自己创造的守护者,他的存在意义就是稳固、坚定、不可动摇。
但在这个晚上,在这阵大风里,苏原看到沈止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碎裂的美。
像冰面上最深处的那道裂缝,像瓷器上最细密的那条开片,像所有坚不可摧的事物在崩溃前的那一秒所散发出的、惊心动魄的美。
沈止伸出手,拨开了苏原挡在眼前的碎发。
他的手指穿过那些发丝的时候,苏原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像静电一样的刺痛。
沈止的指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有清晰的触感了,它们变得更像记忆中的触感,像隔着一层薄纱去抚摸某样东西。
“苏原。”沈止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
苏原点头。
“我没有骗你。”沈止说,“我会一直陪着你。但不是以你想象的方式。”
苏原的心猛地揪紧了,他下意识地想去抓沈止的手,但他的手指穿过了沈止的手腕,抓到的只是一把冰凉的空气。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那上面还残留着沈止手腕应该有的温度和触感,但那些温度和触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像退潮的沙滩上最后一道浪痕。
“你听我说。”沈止的声音从他面前传来,但又不完全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你不是因为我才活下来的。你是因为自己才活下来的。你不记得了,但你四岁的时候,爸爸把妈妈的头摁进水里,你没有哭。你七岁的时候被扇了耳光,你没有哭。你十四岁的时候,你创造了我,你没有哭。你比你以为的要强大得多。苏原,你只是太累了。你累了太久了,久到你已经忘记了,原来你一个人也可以。”
苏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一颗一颗的,而是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他拼命地摇头,幅度大到脖子都在疼,他想反驳沈止说的每一个字,但他的喉咙像被灌满了水泥,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不需要我了。”沈止说。
这四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贯穿了苏原的心脏。
“不——”苏原终于发出了声音,那个字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疼痛,“不,我需要你,沈止,我需要你——”
“你不需要我了。”沈止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坚定,“你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自己吃饭了,自己睡觉了。你可以一个人去超市买速冻水饺,可以一个人煮好盛在碗里,可以不摆我的筷子。苏原,你已经做到了。你只是还没有意识到。”
苏原张着嘴,眼泪不停地流,他看起来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濒死的喘息。
沈止从窗台上站起来。
风更大了,吹得整个房间都在作响。
窗帘翻飞,床单掀起一角,书桌上的纸被吹得满屋子乱飞,像一群受惊的白鸟。
苏原坐在窗台上,仰着脸看着沈止,月光从沈止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周围镶了一圈银白色的光边,让他看起来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不是幻觉,不是想象,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更纯粹的存在。
沈止朝他走近了一步。
他看着沈止,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力地眨眼,想把那道模糊的身影看清楚一些。
沈止又走近了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了。
苏原可以清晰地看到沈止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眉骨的高点,鼻梁的侧面,唇峰的弧度,下巴上那一道浅浅的沟。
这些东西被月光洗得发白,像一幅用银粉绘制的画,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惊心动魄。
“苏原,我一直在。”沈止说,“但我不是你想象的样子。我不是你的病,不是你的幻觉,不是你该害怕会失去的东西。我是你的一部分。是你为了保护自己而创造出来的那个部分。那个部分不会消失,它只是会换一种方式存在。你会把它吸收进你的骨血里,变成你自己的勇气。你不需要再把自己分裂成两个人了。你已经可以成为完整的一个了。”
苏原拼命地摇头,泪水随着他的动作飞溅出去,落在窗台上,落在沈止的衣服上。
他想说话,但每一次张嘴,都有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把他的话全部冲散了。
沈止低下头,吻了他。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睫毛上,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止的嘴唇覆上来的那一刻,苏原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一样,无数的画面在一瞬间炸开——四岁的自己站在厨房门口,七岁的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十四岁的自己第一次看见沈止,十八岁的自己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夕阳,二十岁的自己把药片藏在枕头底下——
所有的画面在一瞬间汇聚,然后碎裂,像一颗恒星在生命的终点爆发出最后的、最耀眼的光。
在那个吻里,苏原终于明白了。
沈止从来没有骗过他。
沈止确实一直都在。
沈止在他每次哭泣的时候拍他的背,在他每次恐惧的时候握他的手,在他每次想要放弃的时候告诉他再试一次。
那些触感、温度、声音,从来都不是假的。
它们是苏原身体里最真实的部分,是他在漫长的痛苦中为自己锻造出的铠甲。
但现在,这具铠甲已经嵌进了他的皮肤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不再需要把它拿在手里了。
沈止结束了那个吻。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苏原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
那个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凉,像一杯热水放在冬夜里,热度从边缘开始消散,最后变得和空气一样冰冷。
苏原睁开眼。
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他面前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里。
窗帘还在翻飞,风还在吹,纸还在飞,整个世界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但沈止不在了。
窗台上只有苏原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