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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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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那年,苏原搬进了学校附近的出租屋,一间十五平米的小单间,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勉强能站下一个人的阳台。
房租一个月九百块,押一付三,苏原用暑假打工攒的钱交了第一笔租金,银行卡里只剩下四百多块。
但他很开心。
因为这是他和沈止的第一个家。
虽然小,虽然暖气片在冬天会发出诡异的响声,虽然水管经常堵,虽然有蟑螂,虽然隔壁住着一个每天凌晨两点弹吉他的摇滚青年——但这是他的,是他和沈止的家。
他把墙壁刷成了浅蓝色,买了一块灰色的地毯铺在地上,在二手市场淘了一张双人床,床单选了沈止喜欢的深灰色。
他还买了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束干花,薰衣草的紫色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但他说很好看,沈止也就说好看。
那段时间是苏原人生中最平静的时光。
他白天去上课,晚上回来做饭,吃完饭和沈止一起看电影。
沈止会坐在他身边,不像其他的幻觉那样飘忽不定,而是结结实实地占据着沙发的一角,重量和温度都恰如其分。
苏原有时候会故意靠在沈止身上,把脑袋搁在他肩窝里,听着他不存在的呼吸声,感受着他皮肤传递过来的不存在的温度。
沈止的皮肤是温暖的,冬天更暖一些,夏天微微发凉,永远是最舒服的温度。
“你的体温是不是会自动调节?”苏原有一次问。
“嗯?”
“就是,你总是刚好不冷不热。”苏原用手指戳了戳沈止的手臂,“你是不是有某种我不知道的超能力?”
沈止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苏原看不懂的东西。
那种眼神出现了很多次,在无数个平常的瞬间里——苏原窝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苏原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切菜的时候,苏原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猫咪打架的时候——沈止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如同在看一朵正在凋谢的花。
“算是吧。”沈止说。
苏原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不知道的是,那段时间他看心理医生的频率已经从每周一次增加到了每周两次,他的主治医生在林医生的病历上写下了一行新的批注:“患者否认所有症状,对治疗的配合度持续下降,需加强监护。”
他更不知道的是,他的药物正在被换成更高剂量的规格,药瓶的标签上写着“富马酸喹硫平”,每天一次,每次一片,饭后服用,副作用包括嗜睡、头晕、体重增加。
苏原把这些药片藏在了舌头底下,吐进了马桶里,塞进了床垫的缝隙里。
他觉得自己聪明极了,那些医生永远不会知道,沈止也永远不会知道。
但沈止知道。
沈止什么都知道。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
苏原那天没有课,他在家里窝了一整天,窝在阳台的懒人沙发上看一本推理小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尘埃在光线里缓慢地翻飞,似一场无声的雪。
沈止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一本不存在的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一切都很好。
好得不太真实。
然后苏原站起来去倒水,在经过茶几的时候,他的左腿忽然软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骨头。
他整个人歪了一下,膝盖磕在茶几的玻璃边上,发出一声闷响。
玻璃杯从他手里滑落,碎了一地。
“别动。”沈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急,那是苏原极少听到的语调。
沈止走过来,弯腰检查他的膝盖,破了一层皮,渗出了细细的血珠。“疼吗?”
“不疼。”苏原说。
沈止抬起头看着他。
苏原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心疼,不是担心,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自己最爱的人一步一步朝崖边走去,他喊了,他跑了,他伸手了,但他就是够不到。
“苏原。”沈止说,“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身体不太对?”
苏原愣了一下。
他在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下最近的身体状况。
好像确实有些不对。
走路的时候偶尔会觉得地面不是平的,如同踩在棉花上。
看书的时候字会漂移,明明是横平竖直的印刷体,看着看着就扭曲了,犹如一群慌张的蚂蚁。
有时候他会突然忘记自己在做什么,站在厨房中间,手里拿着锅铲,但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要炒什么菜。
还有那些梦。
越来越多,越来越真实。
他梦见自己在一片没有尽头的海上漂流,海水是黑的,天空也是黑的,没有任何参照物,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个方向漂,也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
每一次,他都会在那个梦里醒来,心脏狂跳,浑身冷汗。
“有点。”苏原说,“可能是因为最近没睡好。”
沈止看了他很久。
然后沈止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根针,又细又准地扎进了苏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说:“苏原,你需要去看医生。”
苏原坐在满是碎玻璃的地板上,膝盖上还渗着血,看着沈止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似暴风雨前的天空,乌云一层一层地堆积、翻滚、撕裂。
“你为什么总让我看医生?”苏原的声音发紧,“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了?”
“不是。”
“那为什么?你知不知道医生说我有精神病?你知不知道他们想给我开更多的药?你知不知道那些药会让我——”苏原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宛若一根弦崩到了极限,然后啪地断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那些药会让我看不见你。”
最后一句话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
沈止蹲下来,双手捧住苏原的脸,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苏原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水,那双干涸的眼眶里盛满了恐惧和不舍,如同一个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一切的孩子。
“你会好起来的。”沈止说。
“我不要好起来。”苏原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了,“好起来你就会消失,沈止,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是我的病,我好了你就不在了。我不要你消失,我宁可一直病着,宁可永远这样——”
“苏原。”沈止的声音忽然变重了,仿佛一记重锤,砸碎了苏原所有的辩解。“你是要活着,还是要我?”
这个问题犹如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苏原的心脏。
活着。还是沈止。
苏原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的脑子里有一万只蝴蝶在扑棱翅膀,翅膀上的磷粉簌簌地落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沈止没有催他。
沈止就那样蹲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压在他的颧骨上,不轻不重。
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从颧骨传到脸颊,从脸颊传到太阳穴,从太阳穴传到整个大脑。苏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沈止包裹着。
“我不知道。”苏原最终说,声音小得似蚊子叫,“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沈止把他拥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紧到苏原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但同时也觉得无比的安全,安全到他想把整个人都融进沈止的骨血里。
他把脸埋在沈止的颈窝里,闻到了沈止身上的味道——那种味道他说不上来,像雨后的泥土,像晒过的被子,像所有让人感到安心的事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帮你选。”沈止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你要活着。”
苏原在他的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天晚上,苏原第一次主动吃了药。
药片是白色的,椭圆形,比之前的药稍微大一些,吞下去的时候卡在喉咙里一下,苦味从舌根蔓延上来,一直延伸到胃里。
他灌了一大口水,把那股苦味冲下去,然后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沈止躺在右边,侧着身看他。
“在看什么?”苏原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沈止伸出手,用指背轻轻刮了一下苏原的鼻梁,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和宠溺,“睫毛,鼻尖,嘴巴,耳朵,连后脑勺都好看。”
苏原被他逗笑了,笑了一声,然后笑意慢慢从脸上褪去,被一种更深更重的东西取代。
他翻了个身,面朝沈止,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沈止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深邃,更加不真实。
“沈止,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苏原问。
沈止沉默了两秒钟。
“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说,“就算你看不见我了,我也在。”
苏原皱了一下眉,他觉得沈止的回答有点不对劲,但药物的作用开始上来了,他的意识如同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形状开始坍塌。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沈止的脸在他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仿佛一台没有对准焦的相机。
“沈止。”他含混地叫了一声。
“嗯。”
“别走。”
“我不走。”
苏原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一觉睡到天亮,没有噩梦,没有冷汗,没有在凌晨三点被恐惧攫住喉咙。
但醒来的时候,他感到了另一种恐惧——右半边床是空的,冰凉的,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