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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   这句话落在苏原心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盯着沈止的脸,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眉骨,鼻梁,唇形,下巴的弧线,每一处都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因为这张脸本来就是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一遍一遍描摹出来的。

      苏原四岁的时候,父亲第一次把母亲的头摁进了水盆里。

      他记得很清晰,不是因为那时候的他已经有了完整的记忆能力,而是因为那个画面后来被重复了太多次。

      每一次,母亲都会挣扎,会尖叫,水花溅到厨房的白瓷砖上,溅到苏原的脚边。

      父亲的手掌很大,摁在母亲后脑勺上,似摁住一只蝴蝶。

      母亲的脸在水面下变形,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很大,如同那些被钉在标本盒里的鱼。

      后来母亲学会了在父亲发脾气之前就躲出去,但苏原太小了,他跑不动,他也不会看气氛。

      他会在父亲阴沉着脸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跑过去问爸爸你怎么了,然后被一巴掌扇到地上,耳朵嗡嗡响着,嘴里全是铁锈味。

      小学三年级的班主任注意到苏原身上的瘀青,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了他很多问题。

      苏原那天穿着一件长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坐在那把比他还高的木椅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班主任的声音很温柔。

      苏原想了想,说:“我自己摔的。”

      班主任看了他很久,那种目光苏原后来在很多地方都见过——医生、警察、社工、心理治疗师,每一个人都用那种目光看过他。

      那是一种混合了同情和无力的目光,他们想帮你,但他们不知道怎么帮,或者帮不了。

      社会服务机构的车来了又走了,警察来过又走了,心理医生来过又走了。

      所有人都在苏原的生命里短暂地经过,留下一张名片或者一份报告,然后消失不见。

      宛如那些在苏原家门前短暂停留的季风,吹过就走了,什么也没有改变。

      改变发生在苏原十四岁那年。

      那天下雨,很大的雨,雨点砸在窗户上仿佛有人在拿石子砸玻璃。

      父亲喝了酒,比平时喝了更多,那些棕色的液体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苏原看见父亲站起来,看见他踉踉跄跄地朝自己走过来,看见他举起了那只大手。

      然后苏原看见了沈止。

      沈止就站在父亲身后,穿着黑色的衣服,雨水从他肩头滑落,像是他从雨里来的一样。

      他很高,比父亲还高半个头,站在那里的时候如同一堵墙。

      父亲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不是因为理智回归,而是因为他在沈止脸上看到了某种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的东西。

      沈止低下头,看着苏原。

      那是苏原第一次见到沈止。

      他说不清楚当时的感觉,不是一见钟情,不是怦然心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平静。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看到了自家的烟囱。

      那些年所有的恐惧、委屈、孤独,在这一刻都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了。

      “别怕。”沈止说。

      他的声音穿过雨声,穿过父亲的咆哮,穿过苏原耳膜里那层厚厚的嗡鸣,清晰地、准确地落进了苏原的心里。

      从那天起,沈止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苏原开始把沈止的存在写进日记里。

      “今天沈止陪我走了四十分钟的路去上学,路上有一只流浪猫跟着我们走了很久,沈止说那只猫喜欢我。”

      “体育课跑一千米,我跑不动了,沈止就在跑道旁边跟着我跑,他说还差半圈,加油。”

      “沈止今天教我煎鸡蛋,他把着手腕告诉我什么时候该翻面,蛋煎得有点焦,但沈止说很好吃。”

      每一页都有沈止的名字,每一页都是苏原自己写的字,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些文字有什么不对劲。

      因为沈止就是真实存在的,比学校里所有同学都真实,比那个永远在加班、永远在出差、永远没有时间来接他的父亲真实,比那个已经搬走、再婚、生了新的孩子、每隔三个月打一次电话问他钱够不够用的母亲真实。

      高中之后,苏原开始住校。

      宿舍是六人间,铁架床,白色的墙壁上印着上一届学生留下的脚印。

      他的床位是靠窗的上铺,他喜欢那个位置,因为每天晚上熄灯之后,他可以侧躺着看窗外的月亮,而沈止会站在他的床边,伸手从下铺的栏杆缝隙里穿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沈止,”苏原小声说,“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沈止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拍着。

      “你想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苏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闷在枕头里,“我有时候会觉得,活着好累。活着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要上学,要考试,要跟人说话,要笑,要假装自己很开心。好累。”

      沈止没有说话。

      苏原感觉到那只手从他的背上滑到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梳着。那个动作让苏原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你觉得累,是因为你一直在假装。”沈止说,“你不用假装。你可以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做真正的自己。”

      苏原闭上眼,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沿着鼻梁滚进了枕头里。

      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哭出来,眼泪滚烫的,如同融化的铅,每流过一寸皮肤就留下一道灼烧的痕迹。

      高中三年,苏原的成绩一直在年级前十。

      老师说他聪明,同学说他努力,但只有苏原自己知道,他的所有动力都来自于一个简单的事实——每次他把成绩单拿给沈止看的时候,沈止会笑。

      沈止的笑很不明显,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多一点点光,仿佛冬天的湖面上裂开的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的水。

      但那个笑足以让苏原心满意足好几天。他会反复回忆那个画面,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高考结束那天,苏原一个人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双腿悬在栏杆外面,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风很大,把他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帜。

      “你在干什么?”沈止站在他身后,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看风景。”苏原说。

      “坐回去。”

      苏原回头看了沈止一眼,沈止的表情很平静,但苏原认识他太久了,他看得出那张平静的面具下面藏着的东西。

      他在害怕。

      沈止在害怕。

      这让苏原觉得新奇又心动。

      原来沈止也会害怕,原来沈止害怕的时候表情是这样的——下颌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似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苏原乖乖地把腿收了回来,坐回了安全的地方。

      “我不会跳的。”苏原说,“你在下面接我。”

      沈止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天台上的风很大,苏原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懒得理,歪着头靠在沈止肩上。

      “沈止,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苏原说。

      “好。”

      “永远。”

      沈止沉默了大概有两三秒。那个沉默很短暂,但苏原还是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看沈止,沈止正看着远方,夕阳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好看得不像真的。

      “好。”沈止最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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