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情》无忧梨

8、对峙 假意或真心

　　赵莫不会做饭。

　　他对着网上的教程折腾了几个小时，好不容易做出来几道还算能入眼的菜。

　　应阳准点下班回家。

　　她看起来很惊喜：“这都是你做的？”

　　赵莫笑着应道：“是啊。”

　　他们面对面坐下。

　　赵莫问：“工作累吗？”

　　应阳夹起一筷子茄子：“还行。今天的事情不多。”

　　她也关心他：“今天在家里干了些什么？”

　　“睡了很久。起来看了个电影。又接着玩手机。”

　　“没有出门？”

　　“出了。去买了菜。”

　　“去了菜市场？还是超市。”

　　“超市。”

　　她喝了一口汤：“只去了超市？你最近都很少出门。”

　　“去了超市就回来了。阳光晒得我疼。”

　　应阳闻言抬眼打量他的脸，看不出有多关切：“有些红。晚上给你擦点舒缓的面霜。”

　　“好啊。”

　　赵莫给她添饭：“我现在没办法工作。也不好看了。会不会嫌弃我是个负担？”

　　“怎么会呢。我爱你。”

　　赵莫露出一副没有安全感的模样：“为什么爱我？”

　　应阳顿了顿：“因为我从你身上看见了我。”

　　赵莫尽力收敛住情绪。她这是什么意思？她发现了他知道了吗？

　　不过在害怕惊惧之余，他的心里泛起一种难以描绘的情感，眼前的人或许就是他的镜中人，和他同源、在某种意义上是他的半身。

　　他甚至觉得，果然应该是这样，否则怎么能解释他此前那样奋不顾身又热烈地爱着、相信着一个相识不久的女人？除非她就是他，他也是她。

　　“我也爱你。”

　　他说道。假意或真心，他分不清哪个多。

　　*

　　饭后应阳负责洗碗。

　　赵莫拿出了那把剔骨刀，深呼吸、再深呼吸。

　　他放轻脚步，慢慢地靠近应阳。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飞快地将尖刀抵在她的背上，尽可能冷静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可是他没有感受到对方任何紧张的情绪。绷紧的后背、颤抖的身体、害怕的声线......都没有。

　　“你都知道了。”应阳只是很平静地说，甚至继续着洗碗的动作。

　　“还在想你会等到什么时候呢。”她又说。

　　赵莫的手微微抖动：“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我知道？”

　　应阳将洗好的碗放在架子上晾干。

　　她自如地转身，赵莫下意识收了收刀。等和她面对面，他又连忙再次把刀对准她。

　　“我活在那面镜子里这么久，你觉得镜子看见的一切，我会看不见吗？你都把看事的师傅带到了我面前了，我有什么可能不发现吗？”

　　赵莫如坠冰窟。他怎么忽略了这个？所以说他之前的一切举动，其实她都有所预料？

　　他强迫自己镇定，把刀移到她的脖子上：“你到底是什么？”

　　“你觉得我是什么？”应阳笑盈盈地反问。

　　“我知道你是从那面镜子里出来的。”

　　“倒也没说错。”应阳点点头。

　　她承认了。赵莫却有些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真的要杀了她？

　　“如果我没有发现，你要对我做什么？”他决心问个明白。

　　“取代你”，应阳说：“取代你的一切。我要变成人，你会回到镜子里。”

　　赵莫单单是想一想这个可能的未来，就觉得透不过气。应阳会成为他，他会被锁在镜子里，彻底消失？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你死了这条心！这不可能发生！”

　　他叫嚷起来：“李师傅说了，我现在杀了你这具身体，再把镜子打碎，你就要灰飞烟灭！”

　　应阳盯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咧开很大的弧度：“你也该记起来了。比起我，是你更离不开这面镜子吧？”

　　赵莫眼睛的毛病又犯了，他不住地用力眨眼，企图缓解这种不适感：“你把话说清楚。”

　　应阳靠近他，并不在意刀锋会轻划过她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痕。

　　血腥味涌进赵莫的鼻腔。

　　他难耐地想要避开，却被应阳反过来控制住他的头颅。

　　她在他耳边说：“你也来自那面铜镜。”

　　*

　　赵莫把应阳绑在椅子上。

　　他抱着头不停地来回踱步。

　　“记起什么来了吗？”应阳处于下位，语气却轻松。

　　赵莫骂道：“闭嘴！”

　　“怎么现在叫我闭嘴呢？昨晚不是还夸我的声音很好听、要永远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赵莫冲过来，几乎要贴上她的脸：“再说一句，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那还等什么呢？动手。”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赵莫暂时拿她没办法，只好转身不看她。

　　“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赵莫没说话。

　　应阳就当他默认：“你也不能算是真正的人呢。”

　　他听到这话，忽然发怒：“我是人！”

　　应阳说：“是吗？如果你是人，你记得你的父母长什么样吗？”

　　“我是孤儿。”

　　“总有人抚养你长大吧？你说出一件你和他们之间的事情。”

　　“小时候的事情，早就忘了。”

　　“那说说你上中学的时候的事情，你最好的朋友是谁？”

　　“谁能记得？”

　　“初恋，你的初恋叫什么名字？”

　　“......姓......王。”赵莫硬着头皮随便选了一个。

　　应阳斩钉截铁：“你不记得。”

　　她接着追问：“你挣的第一笔钱有多少？”

　　赵莫的过往仿佛被浓缩在几个似是而非又宽泛的段落中。谈过几段恋爱、做过什么工作、去哪里旅游，平时需要谈到这些的时候，他总是信手拈来，随口就能编出一些最时新而符合当下情境的东西。

　　可是他从没想过去回忆真实的细节。他似乎也没有这个能力。

　　“......”

　　“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赵莫大叫起来：“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我有好工作、我有好朋友、我也有好的感情——直到遇到你！”

　　应阳只是平静地说：“人会有过去的记忆和对未来的期盼，你一样也没有。”

　　“你只是一个空心的东西。”

　　“要不是吃掉了我，你哪里能有现在的模样。”

　　赵莫顿时生出一身冷汗，难以置信：”你是说，我才是那个镜中人？“

　　怎么可能......他才是人啊......他怎么可能原本不是真实存在于现实中的啊？

　　“你骗我！”他无力地再度大喊。

　　在这个时候，空间倏然变换，他和应阳回到了十八楼，那面铜镜前。

　　没等他反应，看到镜子的那一眼，很多似乎原本就属于他的记忆正钻破尘封已久的地面，刺骨地长出来。

　　他竟然从应阳的身上看见了出现在他梦境里的无脸女鬼。

　　“南音？“他缓慢地叫出这个名字。

　　赵莫的思绪还没有完全理清楚，他从记忆中抓住了几块碎片，接着脱口而出：

　　“五十步笑百步。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也经常把我吃掉啊。”

　　应阳此时的神情很复杂，怜悯和怨恨交杂，又不受控制地带有一丝俯视的意味：

　　“我不是南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