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情》无忧梨

9、残片 你想不想知

　　从计算机系毕业后，应阳便进了业内最有名的企业做程序员。

　　她做得很好，工资日渐丰厚。

　　应阳搬到了地带更好的富宁小区，十八楼，两室一厅，采光视野都绝佳。

　　新房子需要新装饰。

　　恰巧附近有一个二手集市，应阳周五下完班便过去。

　　毕竟该省省、该花花。

　　她来得有些晚，不少摊主已经离开了，她没有买到很多心仪的东西。

　　除了一件——缺了一角的、木雕边框的铜质全身镜。

　　这样大的铜镜其实很少见。

　　而且现在谁还在用铜镜？

　　在集市最偏僻的角落里，应阳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生出了一定要得到它的决心。

　　她物欲不高，也没有特别喜欢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这股执念是何而来。

　　总之她想买下它。

　　铜镜的主人是一个留长发的年轻男子。晚上的光线昏暗，却仍能瞧出他的轮廓，鼻梁挺立、眉眼清秀，像一幅山水画。

　　应阳问：“多少钱？”

　　男子斜睨她一眼：“你想要这面镜子？”

　　应阳说：“对。”

　　“诚心想要？”

　　“对。”应阳有些疑惑，但还是答道。

　　男子淡淡地回道：“你看着给。”

　　扫给他一百八十八，应阳得到了这面镜子。

　　男子帮她把镜子抬回家。

　　这个过程里，应阳得知男子叫做赵莫，和她住一个单元，十三楼，是个画家。

　　这面镜子算是他的一件作品。

　　“艺术品为什么放到二手集市上售卖？”应阳对此起了好奇心。

　　“我要为它寻找一个有缘人。”赵莫回道。

　　应阳并不理解，只是暗暗觉得这个人很特别。

　　铜镜被她放到了大门背后，从此每一次出门，她都会从镜子前经过。

　　*

　　应阳和赵莫很投缘。

　　赵莫看起来冷冷地，其实很有意思，纯真、有才华、有可爱的固执的一面。

　　他们经常聊天，经常在小区散步，偶尔会去小酌。

　　应阳慢慢发现自己喜欢上赵莫了。

　　她开始期待他的信息，期待能否在某个拐角和他偶遇。

　　陷入这段漩涡中心时，男主角却忽然消失不见了。

　　应阳发出去的信息沉入海底，在单元门下站了很久也没有见到本来应该在这个时候出门的人。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应阳给他打了很多个电话，甚至动了联系物业的心思。

　　“最近在赶一件作品。”最后她收到了这个回复。

　　这个时候，应阳心中产生的庆幸——庆幸他还在她的生活里，压过了她这段时间积累的委屈和焦虑。

　　赵莫主动请应阳吃了一顿饭后，他们重新又恢复联系。

　　又经历几次类似的事情，应阳觉得她变得不像自己，她越来越想拥有赵莫，想当时她想拥有那面铜镜一样。

　　朋友们都说她的状态变差了。

　　应阳却无法逃离。

　　她忍不住找他问清楚。

　　纠缠之下，她还是如愿拿到一个名分，成为赵莫的女友。

　　可是恋爱之后的情况却没有丝毫改变。

　　赵莫总还是忽冷忽热。

　　某一天夜里，他提出了分手。

　　赵莫居高临下，没有任何表情：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但我不希望你受伤。”

　　巨大的痛苦袭来，应阳感到浑身的血液凝结、心脏一点一点地破碎。

　　更糟糕的是......这些不是夸张比喻，而是真实在发生.....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

　　她在消散。

　　应阳无力地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可是连她的脑子都在与空气交融。

　　最后她只能记住赵莫望向她的眼神。贪婪又冰冷、喜悦又无情。

　　*

　　不知道过了多久，应阳终于醒来。

　　她在一个昏暗的空间里，只有一扇窗户。

　　她在原地缓了一阵，又挣扎着往外看去，却不期然撞见惊悚的一幕

　　——赵莫穿着衬衫，正在窗外来回整理衣服和头发，胸前挂着的工牌logo赫然是应阳就职的那家公司，再仔细看，窗外的背景正是她的家。

　　应阳顾不得许多，想要钻出去，然而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撞了回来。

　　她害怕地意识到，自己身处......那面铜镜中。

　　应阳无助地大叫起来。

　　“你恨他吗？”

　　等应阳稍微冷静了一些，她的耳边出现了一个声音。

　　“你是谁？”应阳问。

　　“我是镜中的灵。”

　　“你可以叫我南音。”

　　“不要生气，也不必害怕。你到这里，只是回家来了而已。你、我、赵莫，都属于这面铜镜。”

　　应阳四处张望，却看不见任何存在的实体，映入眼中的仍旧只有一片茫然。

　　“我不明白......”应阳前二十几年过的都是正常的生活。她以为自己是人。

　　直到现在，她仍旧觉得她被绑架了，或者是在做梦。

　　南音说道：“应阳，你想不想知道一切？”

　　应阳别无他法，点点头。

　　南音告诉了她一些她闻所未闻的事情。

　　铜镜存在了很久，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

　　辗转在世间多年，镜子里生出了两个靠吸食人的情感为生的灵。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又过了一段时间，其中一个灵吃掉了另一个，得以化形，暂时有了实体，且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叫做赵莫。

　　赵莫要维系人身，必须不断地游走于人的中间，挑起他们的情感，吸食他们的真心。

　　被吃掉的这些情感大多成为滋养赵莫的养料，也有一些太热烈、太不甘的，无法被赵莫消化，最终归于镜中。

　　当镜中的情积累到某种程度，另一个灵便从此重生，慢慢变得强大。

　　从灵成人，赵莫会慢慢丢掉身为灵的特质，譬如空洞、无爱、善幻术......同时失去的，还有和灵有关的记忆。

　　在赵莫忘掉了一切，即将变成人的时候，镜中的灵得以短暂有了人身。

　　这个灵叫做南音。

　　南音扮作人，和赵莫相爱，最终将它吃掉。灵的幻术可以更改迷惑他人的记忆。南音于是取代了赵莫，继承它的身份和地位。

　　如此，被困在镜中的灵，就成了赵莫。

　　一场似乎永无止境、互相吞噬的循环就此展开。

　　又一次无限接近成人、但又被忽然出现的赵莫吃掉之后，南音蓦然产生了一股疲倦之情。

　　它知道赵莫也是。

　　南音把还没被镜子磨灭的、它即将变成的人的那一点点情感剥开，存在了镜子中的某处。

　　等它又把赵莫吃掉之后，暂时还有情的赵莫发现了这角镜子，不知道处于什么心理，也做出了和南音一样的举动。

　　又到某一天，镜子被一个莽撞的主人磕碎了一角，恰好是存着两个灵的情的那一角。

　　这一角碎片化身成了一个婴儿，几乎就像一个普通的人。

　　她靠食物长大，而不是他人的情感。她有过往，活在现在，能去到未来。

　　可惜，镜子碎片没能度过身为人的完整的周期，就被赵莫吃掉了。

　　应阳听完这些，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能感受到她是什么了。

　　“赵莫知道我是什么吗？”应阳问南音。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他遇见你的时候，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了。而且你是和我们不一样的新生。我们没办法预料吃掉你，是能一步登天，或是毫无用处。”

　　“那么现在，变成了我们三者的循环吗？”

　　“不”，南音说：“现在你来吃掉我。”

　　“快一点。趁我还能忍住不对你下手。”

　　“结束这一切，应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