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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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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的联赛春季赛开赛,VM的揭幕战在主场姑苏体育馆打。
那天来的人比往届多了将近一倍。湛迟暮入场的时候经过走廊,看到通道两侧的应援牌密密麻麻的,大部分人举的是VM的队旗,但意外的是有不少牌子同时写着"暮归"和"风止"的名字——两个ID并列在灯牌上,中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阿灯经过的时候看到那个灯牌,赶紧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时雨。时雨看了一眼,表情未变,只是低声说了句"又不是第一次了"。阿灯捂着脸快步走进了对战席。
揭幕战的对手是上赛季排名中游的战队,不算太强,但VM全员都打得很认真。江枕微第一次以VM队员的身份站上主场,开局的时候全场喊了十几秒的"风止"应援声,他对着镜头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收着但没有压下去。
湛迟暮坐在他隔壁,余光里能看见那个人调试外设时微微弯着的背脊和灯光下清晰好看的侧脸。开局的倒计时跳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同时把目光投向了面前的屏幕。
比赛进行得很顺利。VM的新体系在第一场就展现出了足够的压制力——时雨坐镇指挥,江枕微和临渊形成双突击的交叉火力,鹤归在侧翼游走策应,而暮归的狙击枪在最上方像一把悬着的剑,把对面的任何冒进都卡得死死的。
湛迟暮这局拿了三次远距离击杀。其中一枪打在了对面试图绕后的突击手身上,弹道轨迹在半空中划了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镜头回放的时候全场响起了一片惊叹声。江枕微在语音里说了一句"好枪",语气很平,但湛迟暮听得出里面的满意。
比赛结束的时候全场比分三比零。VM干净利落地拿下了揭幕战的胜利,赛后采访安排了江枕微和时雨一起上去。湛迟暮窝在后台的沙发上翻手机,听到采访区传来的声音隔了几道墙还是影影绰绰的,但他没去看。
采访回来之后江枕微坐到他旁边,拿过他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把手机递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段采访截图的文字,记者问江枕微"转会到VM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他回答"每天早上有人一起吃早饭"。
湛迟暮看完把手机递回去,面无表情地说:"你下次接受采访能不能说点有战术含量的。"
"有,后面补充了,我说时雨指挥很厉害,阿灯的辅助比他话少的时候更厉害。"
"你原话这么说的?"
"差不多。反正把队友都夸了一遍。"
"那你怎么夸我的?"
江枕微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一点点笑意和懒散:"没夸。我留到自己家再说。"
湛迟暮伸手把他凑太近的脸推开了,但指尖碰到他脸颊的时候力度很轻。后台的光线不如舞台亮,但两个人的眼神交汇里还是藏着一整场胜利的余韵。
新赛季的头两个月VM打得顺风顺水。常规赛连胜的场次拉到了一个好看的数字,队内氛围也越来越好——阿灯终于从"战战兢兢配合风止"进化到了"跟风止哥吵嘴也不怕"的阶段,时雨偶尔会在训练间隙开几句玩笑,临渊和鹤归在休息的时候开始勾肩搭背一起去楼下的奶茶店了。
江枕微彻底融入了VM的生活作息。他每天早上会和湛迟暮一起去老街那家面馆吃早面,中午在基地食堂打饭的时候习惯性地给湛迟暮多夹一筷子菜,晚上训练完了两个人一起散步走回新家——五分钟的路程,沿着运河边,慢悠悠的。
那排冬青在院子里站稳了根,绿油油的长了一小截。老万开春的时候果然送了棵桂花树苗来,不大,齐腰高,枝丫还细着但已经冒了新芽。种下去那天江枕微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等它长大",没提地址没提人,但底下评论区的熟人们默契地刷了满屏的"懂的都懂"。
日子甜得像运河边的桂花糖糕,但甜中总有些不那么甜的东西慢慢浮出水面。
春节后的某场常规赛过后,湛迟暮在后台翻了翻手机上的论坛帖。赢比赛之后的舆论风向通常是夸,但他偶然看到几条不太一样的评论——有人说"VM全靠暮归一个人撑着",有人说"风止来了之后抢了暮归的战术核心位置",还有人说"江枕微转会就是来蹭暮归热度的"。
他划了两下就关掉了。那些话他没往心里去,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江枕微在VM的作用——不是抢谁的战术地位,是补上了VM之前一直缺的那块拼图。但他不确定江枕微有没有看到。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江枕微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走到运河边的石桥时他停下来看了会儿水面,没说走也没说不走。湛迟暮在他旁边站住,跟他一起看河面上碎金一样的灯火倒影。
"你在想什么?"湛迟暮问。
江枕微偏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在想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湛迟暮看着他,没接话。
"网上那些话我看到了,"江枕微说,语气很平,但湛迟暮能听出那平下面的东西,"说我现在在VM打的位置,你以前是让给时雨补的。我来了之后你从核心一号位变成了……我也不知道。你想过吗?"
湛迟暮转过身来正对着他。运河的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得微微飘起来。他看了一会儿江枕微的眼睛,然后开口了。
"你想听真话?"
"嗯。"
"你来了之后我的击杀数确实没以前高了。"
江枕微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没说话。
"但我的队伍胜率比以前高了。"湛迟暮伸出手,拉住了江枕微垂在身侧的手指,"我宁可每把少拿两个人头换队伍赢。你来了之后时雨的指挥选项多了三倍,阿灯的操作空间大了,临渊不用一个人扛正面压力了。这些东西我看在眼里,你让我选,我选你。"
江枕微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
"但你不怕别人觉得你——"
"我怕别人觉得我什么?怕别人觉得我被你抢了风头?"湛迟暮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很真,"江枕微,我打了这么多年职业,在乎过别人怎么看我吗?我在乎的是你刚才路上走那么慢,是不是在想怎么跟我开口说这事。"
江枕微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无奈变成了释然,手指在湛迟暮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我以后不看了,"他说,"论坛那种东西。"
"你不用不看,你看了别往心里去就行。"
"那我尽量。"
"尽量不够,要做到。"
"那你监督我。"
"好。"
两个人牵着手继续沿着运河往前走。桥上的风比之前大了些,江枕微松开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湛迟暮肩上。湛迟暮没推让,裹着他的外套往前走,宽大的布料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袖子长出来一截。
"网上还有人说我们俩是炒作,"湛迟暮走着走着忽然开口,"说我们打全明星那年开始剧本。"
"你看论坛了?"
"看了。"
"那你往心里去了吗?"
"没有。因为我知道是假的。"
江枕微走在他旁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他偏头看着裹着自己外套的湛迟暮,看着他把手缩进袖管里只露出半截指尖的样子,心里那点刚才被舆论压住的东西全散了。
"阿暮。"
"嗯。"
"我们以后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每天晚上走这段路回家的时候,都是真的。"
湛迟暮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裹着那件对他来说过大的外套,仰头看着江枕微。月光和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晰又好看,他看着江枕微,看了两秒钟,然后用那截露出袖管的指尖戳了一下他的下巴。
"你再说这种话,今晚回去你洗碗。"
"我洗。"江枕微被他戳得微微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洗碗、拖地、擦桌子,都我洗都我拖。只要你别把外套还给我。"
"不还。你的就是我的。"
"我的都是你的。"
湛迟暮收回手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转身继续走。江枕微跟在他旁边,步子比刚才轻快了许多。运河的水在夜色里缓缓流淌,两岸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温暖的光斑,把两个人回家的路照得亮堂堂的。
四月中旬,春意最浓的时候,VM的常规赛战绩稳居赛区前三。队里的气氛好得不像话,阿灯已经开始盘算季后赛的赛程了,每天训练间隙都要打开赛程表看两遍,然后在训练室里嚷嚷"我们要是过了半决赛就能打决赛了"之类的话。时雨难得不制止他,因为连时雨自己也在暗中研究对手的录像复盘。
江枕微的状态也保持得很好。他的手在转入VM之后一直没出过问题,每天八小时的训练强度加上比赛日的加练,他都能稳稳扛住。湛迟暮偶尔会在训练间隙看他的右手一眼——那道锁骨的疤他看过很多次了,但手本身的状态他没办法从表面判断,只能靠观察江枕微的操作习惯和训练后的反应。
大部分时候他都看不出什么问题。江枕微打完训练赛会习惯性地甩甩右手腕,幅度不大,像是某种条件反射。湛迟暮问过他一次疼不疼,他说"不疼,就是僵,活动一下就好了",湛迟暮就没再追问。
但有些变化是慢慢累积的,小到几乎不会被注意到。比如江枕微在长时间训练之后偶尔会用左手捏一下右手的虎口。比如他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会比以前多花几分钟做一套手部的伸展动作——他以前不做这些,至少湛迟暮以前没见过他做。比如他在连打三场训练赛之后会多喝一杯水,然后把右手搭在膝盖上微微收拢。
湛迟暮注意到了,但他没有直接说。因为江枕微每次问他"今晚吃什么"的时候语气都很正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也全是光,看不出有任何不舒服的痕迹。湛迟暮想,可能真的只是僵了活动一下就好了,因为带伤打了两年复健的人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应该比谁都清楚。
四月底的某个晚上,两个人照例吃完晚饭散步回家。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湛迟暮去给那棵桂花树苗浇了水,江枕微站在门口等他的时候靠在门框上,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没拿出来。
湛迟暮浇完水转身的时候看到了他手插兜的姿势。江枕微平时没有把手插在兜里等人的习惯——他通常双臂抱胸或者手垂在身侧。但今晚他那只右手一直没从口袋里拿出来,连湛迟暮走到面前的时候他也没抽出来。
"手怎么了?"湛迟暮问,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江枕微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用左手把右手的袖口往上撸了一下:"没事,就是今天打了太久了有点酸。转一转就好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抽出右手,在面前转动了两圈手腕,动作流畅,看不出任何问题。湛迟暮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没说别的,推门进了屋。
但那天晚上睡觉前湛迟暮从自己房间出来接水的时候,经过江枕微的房间门口,他停了一下。门的缝隙里透出一点灯光,隐约有很小的声音——像是手指在反复做某种伸展动作时骨节发出的细微响动。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半夜的安静根本听不到。
湛迟暮端着水杯在门口站了几秒。他想敲门,但手抬起来之后又放下了。他听到里面江枕微似乎轻呼了一口气,然后椅子被轻轻推回桌子底下的声音。
他端着水杯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吃早饭的时候一切如常。江枕微用筷子夹小笼包的时候动作很正常,甚至还比平时多吃了两个。吃完面两个人并排走回基地,阳光照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路边的槐树已经冒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影子落在墙面上晃来晃去。
"阿暮,"江枕微走着走着忽然开口,语气是他平时那种带着笑意的随意,"昨天训练赛最后一波我那个绕后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慢了半拍。你要是早零点三秒切入,临渊不用掉那么多血。"
"零点三秒我下次注意。"
"你注意就行,不用跟我说。"
"我想跟你说。"
湛迟暮偏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江枕微脸上落了好几个细细的光斑。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浅,但江枕微看得很清楚。
"行。那你下次打完直接跟我说。"
"好。"
上午的训练开始之后,湛迟暮在排位的间隙偷偷注意了江枕微三回。第一回江枕微在操作的时候手指很灵活,键盘敲得飞快。第二回他在等匹配的间隙揉了一下右手虎口,力度很轻,揉完就放下了。第三回他在一局打完换图的间隙站起来去接了杯水,右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像是某种按捺。
湛迟暮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屏幕上,匹配开始了。他选好角色进了游戏,打了十二分钟,拿了四个击杀。结束后他切出去看了一眼江枕微的屏幕,那个人也在打排位,右上角的战绩是六杀零死的MVP数据,状态好得很。
可能真的只是我想多了。湛迟暮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转回屏幕排了下一把。
但当天晚上回新家之后,江枕微去洗澡之前把他的电脑外设包放在桌上,拉链没拉严实。湛迟暮路过的时候无意间扫了一眼,看到包里多了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一小瓶白色标签的搽剂,拇指大小,放在鼠标底下的夹层里,露出了一半瓶身。
湛迟暮的脚步顿了一顿。他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水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江枕微正在洗澡。他低头又看了那瓶搽剂一眼,没有拿起来,只是看了一眼标签上的字——上面写的全是英文,有一个"anti-inflammatory"的词他认识。
消炎。外用。
他站在那里大概五秒钟。客厅的灯照着他和那半瓶搽剂之间的空档,光线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然后他移开目光,把外设包的拉链轻轻拉好,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点开了什么页面,但屏幕上是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水流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江枕微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右手手背在灯光下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他看到湛迟暮坐在沙发上,走过去在另一边坐下来,自然地靠过来,湿漉漉的头发蹭了一下湛迟暮的肩头。
"洗完了?"
"嗯。"
"手怎么样?"
江枕微靠在他肩膀上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说:"还好。洗完热水舒服多了。"
湛迟暮把手机放下,偏过头看着他垂在膝盖上的右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除了手背那一层浅淡的红之外看不出任何问题。他伸出手去,把自己的手覆在江枕微的手背上。
江枕微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明天请半天假,"湛迟暮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商量的决定,"我陪你去医院看看。找个运动医学的专家,做一套检查。"
江枕微沉默了两三秒。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干净,客厅里弥漫着沐浴露的清香和他头发上的湿意。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把自己那只被盖着的手翻过来,五指和湛迟暮的手指扣在一起。
"你会不会觉得我瞒着你?"他问。
"会。"
"那你怎么不生气?"
湛迟暮转过头看他。江枕微的头发还滴着水,一颗水珠顺着脸颊的轮廓滑下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很轻微的不安,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像是知道会被发现、被发现之后反而松了口气的那种坦然。
"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湛迟暮说,"你怕我担心。你怕我觉得你的手又不行了。你觉得我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不想让我再看到你那个样子。我说得对吗?"
江枕微把脸埋进他肩头,闷闷地又"嗯"了一声。
"但你越不说我越担心。"湛迟暮的声音低下来,另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他还在滴水的头发,"明天去医院,检查完了再说。如果是小问题,那就好好养。如果是大问题——"
江枕微从他肩头抬起头来:"如果是大问题怎么办?"
湛迟暮看着他的眼睛。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是把所有的话都摊开了放在明处,没有地方可以躲。
"那也没事,"湛迟暮说,"大问题就大问题。能治就治,治不了就别打了。打完今年退役也行,房子已经买了,你搬进来的时候就说了,你在这儿就行,不在这儿也行。"
江枕微的目光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个很低的、带着鼻音的"好"字。
然后他把湛迟暮抱住了。两个人的姿势从并排坐着变成了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搂进怀里的姿势,湿漉漉的头发蹭在湛迟暮的颈侧,带着水汽和温热。湛迟暮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隔着家居服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在安静地、慢慢地把呼吸放平。
"明天早点起,"湛迟暮说,"我约了医生。"
"你什么时候约的?"
"刚才。"
"你动作真快。"
"不然呢?等你拖到季后赛?"
江枕微在他肩膀上笑了一下。那笑闷闷的,带着被看穿了之后甘愿认输的服气。
"好,明天去。听你的。"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色有点阴,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场春雨将来的潮意。湛迟暮提前约好了沪城一家专门做运动损伤修复的私立医院,专家号是托老万的关系插进去的,预约时间在十点。两个人开车过去的时候路上话不多,江枕微靠在副驾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就闭目养神了,湛迟暮握着方向盘,偶尔在红灯停下的空隙里侧头看他一眼。
车子进了沪城地界之后江枕微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城市轮廓,忽然说了一句:"上次来沪城是打区域选拔赛。"
"嗯。"
"那时候我赢了你。"
"你记这么清楚?"
"我记得所有跟你打的比赛。那场是赢了,但赢完我其实不觉得高兴,因为看到你下台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湛迟暮没有接话。车子在环路上绕了一段,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导航提示目的地就在前方。私立医院的楼不高,白色外墙干干净净的,门前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湛迟暮把车停好,熄了火,转头看向江枕微。
"走吧。"
"嗯。"
两个人从停车场往门诊楼走的时候,江枕微的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握住了湛迟暮的手。湛迟暮没有松开,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进了医院大堂。挂号窗口的人不多,老万帮忙预约的专家在运动医学科的三楼,他们坐电梯上去的时候江枕微还捏了捏他的手指,说了句"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湛迟暮说。
"你手心有点湿。"
"那是刚才开车握方向盘握的。"
"好,那是握方向盘握的。"
江枕微没拆穿他,只是把交握的手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两个人的掌心贴合得更紧。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走廊里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淡的消毒水味道。
专家姓李,五十多岁,戴着金边眼镜,看着很有经验和耐心。他把江枕微的手腕和手指做了一套详细的检查——屈伸、旋转、按压关节、触诊肌腱,还问了几个关于训练强度、疼痛频率和触发动作的问题。江枕微回答的时候很配合,每一个问题都老老实实说了,连"上周打完训练赛之后右手的无名指偶尔会发麻"这种细节都主动交代了。
李医生听完之后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让他们去做了个核磁共振。等待的时候两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江枕微看着墙壁上的医学科普海报,湛迟暮看着手里的挂号单,谁都没说话。
检查结果出来之后,李医生把两张片子插在阅片灯上,指给两人看。他的手指在胶片上画了个圈:"肌腱附着点有轻微的慢性炎症,不是什么大问题。上次手术的修复处没有复发的迹象,骨头和关节都是好的。但这个炎症如果不控制,长期下来会影响手指的精细操控。"
湛迟暮看着那片小小的阴影区域,问了句:"能治好吗?"
"能。需要休息和冷敷,配合物理治疗,大概两到四周可以恢复。但有一个条件——这两到四周里要大幅降低训练强度,每天的上机时间不能超过三个小时,而且不能做高强度对抗。"
江枕微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那季后赛怎么办?"
李医生看着他,又看了看湛迟暮,目光里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温和的实事求是的态度:"季后赛还有多久?"
"一个半月。"湛迟暮替他说了。
"一个半月的话,好好休养四周,再恢复性训练两周,到季后赛的时候状态应该是能回来的。但如果这四周你忍着不休息继续高强度训练,到了季后赛炎症加重,那到时候你上不了场,才叫真的麻烦。"
诊室里安静了两三秒。江枕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湛迟暮在他旁边坐着,伸手过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我们休。"湛迟暮说。语气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江枕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诊室的日光灯下碰上。江枕微的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复杂——有愧疚、有不甘、也有某种终于有人替他做了决定之后的松动。
"好,"他说,"听医生的。"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开始飘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林荫道的树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两个人撑着伞走回停车场,湛迟暮把伞大部分遮在江枕微那边,自己的左肩被雨淋湿了一片。
上了车之后湛迟暮发动引擎,转头看着江枕微:"心情怎么样?"
"有点闷。"江枕微靠在座椅上,仰头看着车顶,"但比我想的好。我还以为又要做手术什么的。"
"你不会再有第二次手术了。李医生说了,这次好好养就行。"
"我知道。我知道没那么严重。但知道归知道,想到接下来一个月不能上机,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湛迟暮把车开出停车场,雨刮器慢悠悠地摆着。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伸手过去捏了一下江枕微的手指。
"那我陪你做康复。你不能上机的时候,我陪你做手部训练。你想看比赛录像我投屏给你,你想复盘战术我画战术板给你看。一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江枕微偏过头看他,雨天的光线从车窗外照进来,灰白色的,但湛迟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稳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那你训练的时候我怎么办?"
"你坐旁边看。老万说了,你恢复期可以当战术顾问,帮我分析对面走位。"
"那不是跟教练一样?"
"嗯,你当教练,我当队员。你指哪我打哪。"
江枕微终于笑了。那个笑容在雨天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珍贵,把刚才诊室里那层阴翳冲淡了大半。他伸手过来,覆在湛迟暮握着档杆的手背上,指腹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背皮肤。
"行。那我这一个月就当你的专属教练。"
"教练不用包吃包住。"
"我包,我乐意。"
绿灯亮了。湛迟暮把目光收回去专心开车,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消。车窗外沪城的春雨把整座城市洗得清清爽爽的,林荫道的树叶在风里摇着,每一片都亮晶晶的。
回到姑苏之后,老万和时雨那边湛迟暮先去说了情况。老万听完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展开了,说"那把他训练强度调下来,季后赛备战方案重新排"。时雨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当天的战术会后把全队的训练节奏做了调整,把江枕微的角色拆分成了几个不需要高强度操作的模块,让他坐在旁边参与战术推演就行了。
阿灯是最先冲过来的人。那天傍晚他从训练室跑出来,手里捏着一管热敷贴塞给江枕微,说"这个我打辅助时间长了手腕也会酸,你敷一下试试"。
江枕微看着那管热敷贴愣了两秒,然后接过来说了声"谢了"。
阿灯挠了挠后脑勺:"没事,你尽快好起来就行。季后赛没有你我们少一半火力呢。"
他最后那句话声音越说越小,说完就跑回自己位置上了。江枕微坐在靠窗的机位上,手里捏着那管热敷贴,右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运河的水面在傍晚的光线下闪着细细碎碎的银光。
湛迟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他桌上。
"明天开始做物理治疗,我陪你去。"
"你今天不训练?"
"我今天请假了,陪你去。"
江枕微转过头看他,窗外的余晖打在他侧脸上,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慢慢沉淀成了一层很轻很浅的水光,但没掉下来。
"阿暮。"
"嗯。"
"对不起,让你跟着操心。"
"不用对不起,"湛迟暮说,"你是我的人。我操心你是应该的。"
江枕微低下头笑了一下,用左手把右手边的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