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下午,江枕微到姑苏的时候,湛迟暮正在基地二楼的阳台上坐着。
秋天快到了,傍晚的风开始带上一丝凉意。阳台上的桂花树开了零星几朵,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湛迟暮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老街上走过来。
江枕微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背着一个小包,走路的姿态还是那种懒散又好看的样子。他看到湛迟暮在阳台上,抬起头冲他挥了挥手,阳光把他那张脸照得明晃晃的。
湛迟暮朝他点了下头,起身下楼去开门。
门一开,江枕微站在门廊下,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身上自带的那种暖洋洋的气息。他在门口站定,没急着进来,先上下打量了湛迟暮一遍,然后笑了。
"今天怎么在阳台上等?平时不都在训练室?"
"今天不想打排位。"湛迟暮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了门。两个人穿过院子,桂花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着。江枕微经过的时候多看了那棵树一眼,说:"快开了吧?"
"再过半个月。"
"到时候我来看。"
"那时候该打区域选拔赛了,你有空?"
江枕微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他一眼:"你这话里有话。"
湛迟暮没否认。两个人上了二楼,训练室里没人——阿灯被时雨拉去逛街了,说是要买新键盘,实际上八成是时雨故意把人支开的。湛迟暮推开门走进去,江枕微跟进来,包放在门口,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姿态舒展得像回了自己家。
"说吧,"江枕微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里带着放松的笑意,"什么事能让你在阳台上坐着等我?"
湛迟暮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
"时雨说,联盟下个月要公布新的世界赛选拔规则。改成区域选拔赛,每个赛区两个名额,双败淘汰,分组按上赛季排名来。"
江枕微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是聪明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他一听就懂。
"VM第三,LW第四。"他说,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训练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窗外的桂花香隐隐飘进来,把这片沉默填成了一种不太一样的质地。
江枕微坐直了身子,从懒散的姿态变成了认真的。他看着湛迟暮,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湛迟暮有点意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
"想了一晚上?"
"嗯。"
"想出来什么了?"
湛迟暮看着他,看着那双在训练室白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的眼睛。他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没那么重了,因为对面那个人的表情告诉他——他也在想这件事。
"我昨晚在想,"湛迟暮说,"如果你我真的在半区决赛碰上了,我会不会心软。"
"那你想出来了?"
"没有。"
江枕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湛迟暮面前。他站得很近,近到湛迟暮仰着头才能和他对视。江枕微低头看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眉心——那里有一道很浅的、不自觉皱起来的纹路。
"阿暮,"他说,"你不用想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答案。"
"什么答案?"
"你不会心软。"江枕微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笃定得像一条早就知道的定理,"你四年前打我的时候就没有心软,现在更不会。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上了赛场眼里只有胜负。我当年喜欢你,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个——你在赛场上太他妈有魅力了,谁站在你对面都会被你的枪压得喘不过气。"
湛迟暮的眉心被他指尖的温度熨平了。
"那你呢?"他问,"你对我开枪的时候,会心软吗?"
江枕微笑了。那笑容里面没什么犹豫,反而带着一种湛迟暮很熟悉的光芒——是他在训练赛同归于尽那天脸上出现过的那种光,是他在码头上站着等湛迟暮开枪那天脸上出现过的那种光。
"不会,"他说,"我要是对你心软,那是对你最大的不尊重。你不需要我让,你从来不想要任何人让。迟暮,我们俩都是这样——场上见真章,场下再好好说话。这两件事不冲突。"
湛迟暮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拉住了江枕微垂在身侧的手指。江枕微的手温热干燥,被他握住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点,回握住了他。
"行,"湛迟暮说,"那我们约好——如果真的在半区决赛碰上了,谁赢了谁去世界赛。输了的人不准闹脾气,赢了的人不准得意忘形。打完比赛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再加一条。"
"什么?"
"不管谁赢,赛后都要亲一下。"
湛迟暮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把他脸上的那点紧绷全部冲散了。他仰头看着江枕微,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江枕微的轮廓被勾勒得清晰又温柔。
"你每次都加这种条款。"
"不然呢?"江枕微弯下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好不容易把你追回来了,总不能因为打一场比赛就白费了吧?"
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呼吸的交错很近。湛迟暮闭上眼睛,感觉到江枕微的鼻尖蹭过他的鼻尖,温热的,带着一点痒。
"江枕微。"
"嗯。"
"要是真在半区决赛碰上了,我赢了的话,你别不高兴。"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我的人赢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要是我输了呢?"
江枕微直起身,退后了半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表情认真起来,是那种很少见的、完全不带玩笑的认真。
"你输不了。"他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在关键比赛里输过?你越到重要的时候越冷静,越冷静枪越准。迟暮,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狙击手,我不觉得有人能在生死局里赢你,包括我自己。"
湛迟暮被他说得耳朵又开始发热了。他低下头,捏了捏江枕微的手心:"你少给我戴高帽。"
"不是戴高帽,是实话。"江枕微反手握住他,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两下,"不过我也实话跟你说——如果我真赢了你,我也不会放水。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要那种胜利。"
湛迟暮抬起头,目光和他对上。两个人在训练室的灯光下安静地对视着,窗外的桂花香越来越浓了,傍晚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那就这么定了,"湛迟暮说,"谁赢了谁去世界赛,输了的人——"
"输了的人要请对方吃一个月的饭。"
"一个月太长了,一周。"
"两周。"
"十天。"
"行,十天。"江枕微笑着捏了捏他的手,"现在问题解决了,我们可以去吃饭了吗?我饿了。"
"你天天喊饿。"
"我天天在长身体。"
"你二十五了还长什么身体?"
"长心眼。"
两个人从训练室出来,沿着老街区往那家面馆走。姑苏傍晚的风已经把暑气吹散了大半,运河上有一艘摇橹船慢悠悠地经过,船上挂着红灯笼,在水面上映出摇曳的光影。江枕微走在湛迟暮旁边,两个人的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垂在两人之间,随着步幅轻轻晃着。
路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江枕微又抬头看了一眼。
"半个月后开了我一定来看,"他说,"到时候我们可以在院子里摆张桌子,喝茶,闻桂花,什么都不干。"
"你不打训练赛了?"
"那天请假。"
"老周能让你请假?"
"我跟他说我对象在姑苏,他不敢不批。"
湛迟暮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两个人走过老街的石板路,路灯依次亮起来,把整条巷子照得暖融融的。面馆就在前面不远的转角,玻璃窗里透出热腾腾的白气,招牌上的字被灯光映得发亮。
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认识湛迟暮,冲他点了点头,又看到旁边牵手的江枕微,目光多停了一秒然后笑了,什么也没问,只是招呼他们坐老位置。
两碗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头清澈,面条筋道,码着细切的肉丝和碧绿的葱花。湛迟暮低头吃了一口,汤汁的热气扑在脸上,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和了。江枕微坐在对面,学他的样子也喝了一口汤,然后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姑苏的面确实好吃。"
"比沪城的好吃?"
"各有各的好。沪城的像沪城,姑苏的像姑苏。"
"你在打什么谜语?"
"我的意思是,"江枕微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你在哪,哪的面就好吃。"
湛迟暮被他这句土到掉渣的话逗得差点呛着,咳了两声之后抬头瞪了他一眼,但眼底全是忍都忍不住的笑意。
"你少说两句,面要凉了。"
"面凉了也好吃。"
"这句话你说过了。"
"说过了也可以再说,好听的话不怕重复。"
湛迟暮懒得跟他贫了,低头吃面。江枕微也就不闹了,安安静静地把自己那碗吃完,汤都喝干净了。结完账出门的时候,夜风比刚才又凉了一点,两个人站在面馆门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长长的,挨着的。
"回去?"江枕微问。
"走走吧。"
"行。"
两个人沿着运河边慢慢走着。河水在夜色里静静地淌,两岸的灯笼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条碎金子的带子。江枕微的手还牵着湛迟暮的,拇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走到那座小石桥上的时候,湛迟暮停了一下。他靠在桥栏上,看着运河水面上流动的光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走过这座桥的时候,他曾经想说的那句话。
"江枕微。"
"嗯?"
"当年你第一次来姑苏的时候,我带你走这条路,走到这座桥上你说了什么?"
江枕微靠在旁边的桥栏上想了想,然后笑了:"我说姑苏挺好的,以后退役了住这儿也不错。"
"我当时想跟你说一句话,但没说。"
"什么话?"
湛迟暮看着河水,灯光在他的瞳孔里碎成星星点点的光。
"我当时想的是——你要是想住这儿,我可以陪你。"
江枕微握着的手紧了一下。他看着湛迟暮的侧脸,路灯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安静、好看、每一个细节都让人想记一辈子。
"那你现在说也不晚,"江枕微的声音有点哑,"我现在还想住这儿。你还能陪吗?"
湛迟暮转过头来看着他。两个人站在小石桥上,运河的水在脚下静静地流,远处的船灯一闪一闪的,夜风把桂花树未开的香气从老街上送过来。
"能,"湛迟暮说,"你回来那天就说过了。你去哪,我不管。但你停下来的时候,我在。"
江枕微没说话。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湛迟暮的肩膀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大型犬。湛迟暮没躲,抬手碰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被夜风微微吹乱的头发。
桥上很安静,只有运河的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人语。他们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头发吹乱了又吹回来,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了半个。
"走吧,"湛迟暮终于说,"明天你还要回去训练。"
"再站一会儿。"
"冷。"
"我外套给你。"
"不要,你的外套比我大。"
"那正好,能把你整个人裹住。"
湛迟暮没说话,但也没催他走。两个人就那么靠在桥栏上,手牵着手,看着姑苏的夜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远处的巷子里有人开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这个城市温柔的眼。
江枕微直起身的时候,抬手帮湛迟暮把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了一下,指尖蹭过他的鬓角,带着夜色的凉和掌心残余的温度。
"回去,"他说,"你该睡觉了。"
"你也是。"
两个转身走下石桥,沿着原路慢慢走回去。到基地门口的时候,江枕微停在门廊下没进去。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湛迟暮把门打开,门缝里漏出院子里的灯光。
"阿暮,"他说。
"嗯。"
"今天谢谢你能跟我说那些。"
"谢什么?"
"谢你愿意把担心的事告诉我,"江枕微说,声音在夜色里很轻,但每个字都稳,"以前你什么都自己扛,现在能让我分担一点。对我来说,这件事比赢了全明星还重要。"
湛迟暮站在门缝里,院子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金色的边。他看着江枕微,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明天早上走之前,来吃早饭。"
"行。"
"我让老万多煮一份粥。"
"好。"
门合上了。江枕微转身往回走,石板路上他的脚步声轻快又稳当,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收短,反复几次之后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
湛迟暮站在院子里,听着那阵脚步声远去,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夜空。月亮在云层边上悬着,清清亮亮的。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响着,那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还没到时间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