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雾》至叶

10、第 10 章 全明星

　　全明星结束后的第三天，两个人的关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公开了。

　　起因是那张定妆照。官方放出了一组全明星幕后花絮，其中有一段视频片段只有十几秒——是拍定妆照那天摄影师要求的"自然互动"，画面里江枕微站在湛迟暮身后弯腰看他屏幕，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近乎贴在一起，江枕微嘴角带着笑，湛迟暮的耳朵尖红得醒目。

　　这段花絮本来只是一个宣传物料，但被网友逐帧分析之后，"风止看暮归的眼神"和"暮归耳朵红了"两个话题分别冲上了热搜前五。然后有人翻出了全明星决赛后台粉丝拍到的一张糊照——两个人在走廊里抱在一起，灯光昏暗但轮廓清晰可辨。

　　湛迟暮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多了两百多条消息。大部分是认识的人发来的恭喜或者吃瓜，还有几条是媒体发来的采访邀约。他坐在床上翻了翻热搜，把手机放回床头，又躺了回去。

　　江枕微的电话在两分钟后打进来，声音带着刚醒没多久的沙哑："你看到了？"

　　"嗯。"

　　"怎么说？"

　　"没什么好说的。真的就是真的。"

　　江枕微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行。中午我去接你，老周说让我们俩去一趟联盟那边，做个简单的采访。他们想趁热打铁。"

　　"你答应了？"

　　"答应了。反正早晚都要说。你想瞒也瞒不住，阿灯昨天在群里发的那张模糊背影图已经传遍全联盟了。"

　　湛迟暮想起阿灯那张土豆画质的偷拍照，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小子回去得加训。"

　　"加训之前让他先把图删了。"

　　"晚了，截图已经传了八百轮了。"

　　两个人又在电话里东扯西扯了一会儿，湛迟暮才挂了电话起床。他洗漱完换好衣服，刚出酒店房间就看到阿灯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捧着一杯奶茶，表情复杂又心虚。

　　"暮哥……早啊……"

　　"早。"湛迟暮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阿灯跟了上来，声音带着讨好："你看到热搜了？"

　　"看到了。"

　　"那张照片不是我发的！我发誓我真的没发！我就是传到了群里！然后群里的人传到了微博！然后微博的人——"

　　"阿灯。"

　　"……到。"

　　"今天训练笔记写三倍。"

　　阿灯垂下头，像一只被浇了水的鸡崽子，但嘴角分明还压着一个"我嗑到真的了"的满足笑容。湛迟暮看着他那副样子也懒得真生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往电梯方向走。

　　中午江枕微果然来接他了。两个人一起去了联盟的办公区，坐在一间采访室里，对面是两个和善的年轻记者。采访问题不尖锐，大多是围绕全明星比赛和搭档感受的常规提问，但最后收尾的时候有一个问题让湛迟暮稍微停了一下。

　　"花絮视频和网上的那些讨论，两位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江枕微看了湛迟暮一眼。湛迟暮微微点了点头。

　　"没什么好回应的，"江枕微说，语气随意但认真，"网上的事真真假假，但我和暮归的关系是真的。以前是朋友，现在是队友，以后是什么，我们自己知道就行。"

　　记者眼睛亮了："那方便透露一下是哪种'真的'吗？"

　　江枕微又看了湛迟暮一眼。这次湛迟暮没有点头，但他把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在了江枕微放在膝盖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当着记者的面，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这种。"湛迟暮说。

　　采访出来之后，这段视频被联盟官方剪辑成精华片段发了出去。几分钟之内，热搜前十里挂着三个相关词条——"风止暮归官宣"、"电竞圈又一对"、"这种"。

　　湛迟暮和江枕微从联盟大楼出来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两个人站在台阶上，江枕微低头看着手机上的热搜榜，嘴角带着一点得意的弧度。

　　"你刚才太帅了，"他说，"那种。你说'这种'的时候，记者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然呢？"湛迟暮把手插在兜里，走在台阶上往下迈了一步，"拖下去也没意思，该知道的迟早要知道。"

　　"那你想让谁知道？"

　　"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让不该知道的人看到之后闭嘴。"

　　江枕微跟上来，和他并肩走在阳光下。沪城午后的街道被晒得微微发烫，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晃来晃去。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湛迟暮忽然开口。

　　"你怕不怕？"

　　"怕什么？"

　　"舆论。总有人觉得职业选手不该公开关系，怕影响状态什么的。你才刚回来，要是因为这件事被压住——"

　　江枕微停下脚步，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手腕，把他也带停了。湛迟暮转过来看他，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迟暮，"江枕微说，"我回来之前想的事比这个多多了。我怕你不在等我，我怕你怪我，我怕你不想见我。你的事情我怕了一千件，但公开关系这件事不在里面。我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

　　湛迟暮看着他，午后炽烈的阳光把他眼底的颜色照得透亮。他没说什么，只是反手握住了江枕微的手腕，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在沪城正午的街道上站了一会儿。

　　路过的行人里有人认出了他们，举着手机远远地拍了几张照，但没有人上前打扰。湛迟暮和江枕微站了大概十秒，然后松开手继续走了，步调一致得像排过千遍。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

　　全明星的热度慢慢降下来之后，常规赛的赛程重新成为了焦点。VM和LW在接下来的联赛中各有各的赛程，湛迟暮回姑苏备战，江枕微留在沪城训练。两个人见面的频率从每天变成了每周——周末的时候湛迟暮会去沪城住两天，或者江枕微来姑苏，在VM基地旁边那家民宿住一晚，第二天早上两个人一起去老街尽头那家面馆吃早面。

　　阿灯已经从一开始的"我嗑到了"进化成了"我不仅嗑到了我还要帮你们打掩护"。每次江枕微来姑苏，阿灯都会自觉地提前把训练室收拾干净，然后拉上时雨临渊鹤归出去吃宵夜，把整个基地的二层留给两个人独处。虽然他临走的时候总要冲湛迟暮挤眉弄眼一番，被湛迟暮一个眼神瞪回去之后就老实了。

　　关系稳定下来了，比湛迟暮想象中要顺遂得多。江枕微比四年前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但也比以前更多了耐心的温柔。他会在每晚训练结束后给湛迟暮打一个视频电话，聊十分钟日常，然后互道晚安。他会在湛迟暮每场比赛之后第一时间发来复盘分析，夸他哪一枪打得漂亮，哪一波走位可以更好。他会在湛迟暮来沪城的周五晚上提前去高铁站接他，手里拎着两杯柠檬水，一杯不加糖，给湛迟暮的。

　　而湛迟暮也在一点点地让自己学会更坦然地接受这些。他以前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了把情绪收起来不给别人看。但现在他发现，有一个人可以分享的感觉并不坏——赢了比赛有人一起高兴，输了的深夜有人陪着复盘，训练到凌晨累了有人发消息说"别太晚，明天我打你电话叫你起床"。

　　这种日子过了一个月之后，湛迟暮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活成了一个正常人的样子。

　　然而一切太顺的时候，总会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长出来。

　　那天是八月下旬的一个周二，湛迟暮刚打完一场常规赛。VM客场作战，赢了，比分干净漂亮。他回到酒店洗完澡，正躺在床上看江枕微发来的祝贺消息，时雨敲响了他的房门。

　　"有件事跟你说。"时雨靠在门框上，表情是他平时少有的凝重。

　　湛迟暮坐起来："怎么了？"

　　"下个月联盟要公布年底的世界赛选拔规则，听说赛制要大改。今年开始世界赛的名额不再按常规赛积分排名了，改成了区域选拔赛，每个赛区出两个名额，打双败淘汰。"

　　"然后？"

　　时雨顿了一下："区域选拔赛分组抽签的规则是按上赛季排名来的。上赛季VM是第三，LW是第四。如果按这个排名来抽签分组，我们俩队大概率会被分在同一半区。"

　　湛迟暮的手停住了。

　　同一半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两个队伍都打到了半区决赛，他们就会在争夺世界赛名额的关键战中碰面。不是训练赛，不是表演赛，是真正的、一输就没有退路的、关系到一整年努力成果的生死战。

　　而他，和江枕微，会在那场比赛中成为对手。

　　时雨看着他的表情，语气放缓了一点："我只是先跟你说一声，具体规则还没正式公布。但你心里要有数——如果真的分到同半区，到时候站在对面的，会是他。"

　　湛迟暮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打比赛而已。"

　　时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关上门之后湛迟暮一个人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上江枕微的消息还亮着，最后一条是"今晚早点睡，明天我去姑苏看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抬起来又放下了。他当然没有因为这件事就想回避江枕微，但他忽然意识到——他们现在的这段关系里，还藏着一个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的问题。

　　赛场上，他们终究是对手。

　　四年前是这样，四年后还是这样。只不过以前他们隔着战队和半张地图，现在他们隔着一个"如果"——如果区域选拔赛真的把他们分到了生死战的对立面，他们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彼此？

　　湛迟暮把手机放在床头，仰面躺下，看着酒店天花板上模糊的灯光。他忽然想到江枕微刚回来那天的训练赛，第一局他们在拐角同归于尽，第二局江枕微拿自己当诱饵。那时候他们是对手，但那时候湛迟暮打得很痛快。

　　现在想想，如果换了是今天，让他站在生死战的赛场上对江枕微开枪，他还能像那天一样毫不犹豫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必须做好那个准备。因为站在对面的那个人，也一定在做同样的准备。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江枕微发来一条新消息："睡了？"

　　湛迟暮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最终只回了一句："还没。在想事情。"

　　江枕微秒回："想什么？"

　　湛迟暮看着那三个字，想了想，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明天见面说。"

　　江枕微回了两个OK的手势。然后是一条语音，湛迟暮点开放在耳边，里面是江枕微带着笑意的声音，背景里还有LW训练室的键盘声："行，明天见面说。阿暮，别想太多，天塌下来有我在。"

　　湛迟暮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关掉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时雨说的话和江枕微的声音交替响着。一个说"站在对面的会是他"，一个说"天塌下来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