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一个叫张三 ...

  •   第二天,张三一大早就来了厂房,到点了却傻了眼,一把大铁锁锁了厂房的大门,里边空空如也。

      有几个工友也早早来上工,都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一个监工刚路过,一群人围了上去,那监工说,“跑了跑了,厂子倒闭了,老板都不知道跑哪了。”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问,“工钱呢?”

      监工冷哼一声,“你问我,我问谁呢?“

      张三失魂落魄地出了工厂,他该去哪儿呢?他不知道,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去找表哥是绝不可能了,那太麻烦别人。

      回到家,中午时分,美丽正在做饭,见他回来吓了一大跳,问他,他说厂子倒闭了。

      美丽没说话,做完饭,放餐桌上,王美丽说,明天我出去找工作。

      张三说我也去,美丽笑了,说那咱俩一道去。

      次日清晨,王美丽和张三凌晨五点起了床,到老街往前走的十字路口,他们从楼下邻居那里得知这里招工。天还没大亮,十字路口影影绰绰地却已经站了不少人。

      每天夜里四五点开始,各个老板会来挑人赶工,大部分是临时工,张三和王美丽跟站在那里的其他人一样让人想起货架上的鱼罐头。

      没过一会儿,一辆面包车开了进来,面包车上坐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扯着嗓门喊,“棉被厂,棉被厂招工的,五个人。”牙上镶的金子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王美丽和张三还愣在原地,其他人早把面包车挤得水泄不通了。人们推搡着,争抢着朝车里招手。张三和王美丽一对视,一咬牙,也冲了上去。

      像他们这样年轻的青壮年是不愁找工作的,两人一块儿又进了电子厂,日子也就继续一天天过下去。

      每天晚上,两人准点儿地要跟家里闺女打电话。

      张三从修手机的阿强手里买来了个二手诺基亚,阿强翘着二郎腿正在吃炒米粉,汗从他额头上滴下来,他不耐烦地跟张三说,“反正能打电话,都是老乡,谁也不会坑你。”

      张三于是拿着他一个月的工资买了这部手机。

      果果该是要到处跑的年纪了。

      王美丽听见电话那头姑娘喊她妈,心都要碎了,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三说,“等到了明年把果果接来吧,孩子也该上幼儿园了。”

      张三眼里也含着泪,点了点头。两人心事重重地合上了眼。

      入了秋,A城见天地下雨,雨水混着路边的碎叶子满满地糊了一地。

      张三和王美丽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就去上工,走过咯吱咯吱响的路面,王美丽也咯吱咯吱地笑起来,她现在也和厂里的女工学,开始化起妆打扮起来了。

      张三对她说,你真漂亮,王美丽羞红了脸,连连摇着头。

      他跟王美丽说,咱们得要个儿子,不要儿子怎么成呢?让人笑话。

      王美丽也低着头,没说行,却也没点头。

      天气逐渐转凉,马上又到了年跟前,王美丽从小年就开始收拾东西,这几件衣服是给果果现在穿的,这几件是明年长个子穿的,这个娃娃果果保准喜欢。

      她一件一件数,一件一件挑,整整挑了一大包,张三笑她像回家卖货去的。

      到了二十八,两人还在厂里做工,过年薪水高,能干一天是一天。

      下午,厂房外边跑进来一个老太婆,边跑边喊,“不好了,你老婆,你老婆……”

      张三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锅,他什么也听不到看不见了,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正看见救护车开进厂里,把王美丽往车上运。

      王美丽手脚白的像纸,抬出去的时候人还在抽搐,嘴里吐着泡沫。

      张三跟着上了车,后面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老太婆在旁边絮叨地讲王美丽怎么晕倒,怎么抽搐,怎么口吐白沫,“哎呀,骇死我了,骇死我了。”老太太扶着自己的胸口,张三没有说话。

      救护车开到医院急诊,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跑来跑去,张三没看出来章程。他心里急得要命,人都要死了怎么还不进手术室。

      一边漫无目的地想,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不一会儿,一个医生跑出来跟他说什么脑出血,血管畸形,开颅。他腿差点站不住,颤抖着声音问,“手术,手术几率多大。”

      医生吞吞吐吐地说,“这个我们保证不了的,这个说不好,有可能上手术就死在手术台上,不上手术就必死无疑了。”

      张三摇摇头,“别说了医生,我都签了,求求你,求求你一定把她治好。”张三作势要给医生跪下来。

      医生的表情在口罩后看不见,他忙扶他起来,“我们肯定尽力,这你不用担心。”

      王美丽头发被剃光了,推进了手术室,她的手术很成功,但术后情况相当差。

      于是王美丽被推进了ICU,ICU是个吞金兽,十几万投进去声都不会响。

      “你得想好,就算救了,也可能是植物人状态,但是四十八小时之后,就不能算是工伤。”工厂派了代表来协商。

      张三固执地摇了摇头,“不,我得救她。”

      代表拍了拍他肩膀,叹了口气,走出了监护室。

      张三隔着ICU的玻璃看里边的王美丽,她脸依旧白的像纸,张三终于哭了出来,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眼下乌青一片,胡茬在嘴边泛了一圈。

      第三天,大年三十,王美丽走了,心跳成了一条平滑的直线。

      张三带着东西回到出租屋,窗外正在下雨,雨水混着污渍渐进屋子里,张三慌忙拎起地上的包袱,那是王美丽给孩子买的,他想,可是她再也见不到孩子了,张三哭了。

      医生告诉他,王美丽的肚子里已经又有了一个孩子。

      张三又坐上了回家的那趟绿皮火车,这次只有他一个还有王美丽的骨灰。

      王美丽的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昏死过去了,他老丈人便叹气边把他送了出来,“也是没有办法啊。“他说。

      张三他爹看见他一个人回来,什么也没说,张三跟他说,我就知道,我那天早上眼皮就一直跳。

      他爹还坐在客厅抽旱烟,烟雾飘进光影里,影影绰绰地看不清神情。只是张三第一次意识到他爹老了,老的皮皱成了一团,像是个晒干的橘子。

      果果趴在爷爷的膝头,歪着脑袋好奇地看他爸爸,脚上沾了一脚的泥,准是早上疯跑到河边去了。

      张三朝她摆摆手,果果摇摇晃晃地朝他走,隔壁村的姨婆用旧床单给她缝了个大红花袄,袖口已经被穿的黑亮黑亮的。

      他把果果抱到他身前,长久地没说话,胡茬扎的果果痒痒的,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妈妈了。

      张家父子于是过了第二个冷清的年,到三月份,张三干脆一股脑把他爸和果果都接进城里,过好日子去。

      他心里盘算着,果果翻过年关,就能进幼儿园,到时候开支要上来,电子厂他是决计不会再去了,于是一合计张三就跟老乡跑到建筑工地上当临时工去了。

      到处都在建楼,于是张三也就拼了命地工作。

      张三他爹在家带着果果到处乱转。

      刚开始,可把这老先生吓得不轻,那大马路上跑的全是县城里不多见的汽车,卖的东西那么贵,乡里到处都有的野菜,在城里能买到两三块钱一斤。

      他一边带着果果,一边沿街捡垃圾,一个纸箱能卖五毛钱,一天的饭钱就这么赚出来。果果去时常常是跳着闹着跟他一道,回来时早就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张三他爹不舍得坐公交车,他也没学会,人穷的时候总要脸面,因为脸面没了,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于是他就佝偻着他的腰把果果放到自己背上,他老了,他感觉得到,但他不能承认。

      张三一般夜里八九点回来,大部分时间果果早就睡着了,于是他压低声音进了门,和他爹在那盏昏黄的顶灯下相顾无言地吃饭。

      干活的人饿得快饭量也大,张三呼噜噜地把稀饭喝下肚,打个响亮的饱嗝,他爸爸也就默默地收了碗筷,把一天剩下来的钱交给张三。

      张三信不过银行卡,所以他家的钱全放进存折里,张三专门每月省出一笔,他得给果果留学费。

      他没有文化,闺女得有文化,他一辈子也就是困在这个出租屋的命,但闺女得飞出去。飞到他几辈子也不敢想的地方去。

      出租屋只有一间房,果果和爷爷睡觉睡惯了,他俩挤到那张小铁床上,铁床床脚不算稳,一翻身咯吱咯吱地乱响。

      张三在旁边的地上打个地铺,被子把头一蒙就睡觉,呼噜声震天响,睡醒了就去工地上干活,每天张三都是工地上最勤劳的那一个,包工头指东他不往西。

      于是工友们都酸得牙痒痒,“张三你莫不是个傻子吧。”每到这时候张三都不说话,这样调侃几次,人群也就散了,没意思,人没意思,事儿也没意思。

      再说这傻子好欺负的紧,跑腿买饭都不在话下,久而久之,张三这大傻子反而成了工地上的人气王。

      谁见他都跟他打招呼,问他姑娘怎么样了。

      张三他爹带着果果来找过他,工人的婆娘们把她围了个团团转,末了总要感慨一句可怜哦,这么小就没了娘。

      张三心里听着膈应,他怎么也不想让自家姑娘被人可怜。

      有人劝他再娶个媳妇,张三闷着头不说话。他有时候夜里会想起王美丽,想起她那双断了根的高跟鞋,他对不起她。

      到了夏天,雨水多了起来。

      晚上他爹给张三说,“夏天过去,果果就得去幼儿园了,我也出去找个事做吧。”

      张三点点头,泪却掉了下来,他爹一把年纪了,没跟他享一天福。

      大部分城中村的孩子都在旁边一个退休女老教师办的幼儿园上学,张三想了想,他想让果果到市中心附近的公立去读。

      他知道包工头的孩子在那里上,他小姨子在那里当老师。

      于是张三拿了哇哈哈和两条好烟跑到包工头家,包工头抽着烟,拍了拍张三肩膀,“行,这事儿你就甭管了。”

      果果入学前那个晚上,兴奋了一整天,书包里的书拿出来又放回去,用清脆的童声一本正经地念书上的字,其实她一个字也不认识,口里念的全是街上那个瘸腿老头喇叭里的话,“收头发,收长头发,收旧手机,旧手机换剪子,换刀。”

      张三嘿嘿地笑,他摸摸果果的头,“妞儿,你得好好读书,知道吗?”

      果果点点头,“好好读书,考大学,嗯,”果果抱住他的腿,“考清华北大。”

      张三他爹到街上做了环卫工,每天四点多就起了床,到晚上正好跟的上接果果。

      果果去的第二星期整个人都无精打采起来,像根蔫巴的黄瓜,早上让她穿衣服磨磨蹭蹭不肯起,张三急了,他上工要迟到,张三慌的满头大汗,一时火气冲上头,打了她两巴掌,果果嚎啕大哭,哭哭啼啼地去上学,到校门口见着老师又把泪憋了回去。

      后来张三才知道,幼儿园里其他孩子笑话她爷爷是环卫工,每天穿着荧光背心来接她,路上还得捡点儿空塑料瓶。

      张三吃饭时候给他爹说了,他爹一句话也没说,从那天开始,他半路就把工服脱掉,一定拿点吃的在门口等小姑娘,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糖葫芦。

      爷孙俩走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果果舔着糖葫芦,说,“爷爷,你尝一口,可甜了。”

      老人摇摇头,“果果吃,果果吃完长得高高的,再孝顺爷爷好不好。”

      小姑娘点点头,“嗯,我给爷爷买大房子。”果果伸手在空中比划着。

      张三他爹笑起来,露出没剩几颗牙齿的嘴巴,脸上沟沟壑壑的挤在一起,老了,眼皮松的快睁不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