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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个叫张三 ...

  •   老街,正午时分,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路上的行人一齐如幽魂一般地奔走,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速播放,只有成群的蚊蝇正绕着路边猪肉铺子门口的肉汤飞舞,五彩斑斓的油膜静静地顺着排水渠流淌。

      老街是个被时代抛弃的地方,隔着几条街的距离,新城区的高楼大厦已经拔地而起,玻璃幕墙的反光强烈地照射着每个人的眼睛。

      而老街却只剩下肮脏。

      狭窄的街道两边布满了小摊贩,乱拉的电线,杂乱的广告牌,随意停放的不知是何年月的电动车,于是唯一的路也成了个单行道。

      晒蔫了的菜胡乱地摊在尼龙袋上,几个老婆子正凑一块儿打盹,东倒西歪地睡成一团。远远地看见打西边来了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于是几个老太太又安心地睡去了,那人绝不是个买菜的主顾。

      中年男人踢踏着一双深蓝色的拖鞋,鞋底已经走的开了裂,脚面上和鞋上覆着一层不知从哪里积来的黑泥。瘦猴一样的身材却偏生长了双大眼睛,眼神里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忧郁,彷徨无助地四处打量。

      旁边修自行车的大爷,正把机油上在自行车轮子的轴承上,见了他点了点头,“忙呢?”他说。那男人似乎受了什么惊似的也扯出来个要哭不哭的笑容。

      大爷看着他背影,又默默地摇了摇头,旁边理发店的老板娘磕着瓜子走了出来,劣质的染发膏味儿从店里飘出来,“诶,老李你认识他么?”

      被叫老李的老头摇了摇头,“谁知道呢,人来了又走了,都不长久啊。”老李尾音拉的很长,最后一句几乎都成了声喟叹。

      城中村附近租金便宜,所以人也混杂。

      不论是想发大财的年轻人,还是背井离乡的中年人都会把这里当成自己最初的落脚点,几乎都是短租,因为不论是想发财还是要活命,要在这里扎根是件很难的事情。

      张三晃晃悠悠地走在柏油路面上,鞋底源源不断地把柏油路的热量传递上来,薄薄一层,几乎像是赤脚。这双鞋子好像是来A市的时候买的?他不记得了,那也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五年前自己是什么样呢?他猛抽了一口气,灼热的空气灌进他的肺腔里,一路从气管疼到了肺。肋骨在稀薄面料的衬衫后边若隐若现。

      五年前的张三也还是个流浪汉,只能算是有老婆的流浪汉。俗话说的好,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他和王美丽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王美丽家成分不好,她哥哥杀了人坐牢,而张三家是个穷光蛋,因此王美丽才跟了她。

      为了结婚,张三爸妈把家里能卖的卖了个遍,才勉强把原先的破败院落收拾起来。

      张三妈妈久病缠身,家里重担几乎都在父亲头上,每天他爸都拉着自己家那辆快要散架的木推车从村里赶到县城,摇着那个拨浪鼓,收废品。

      村里一群野孩子,成日里戏弄他,叫他傻子张,傻子张,他爸是个极老实的,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张三就出手恐吓他们,一群孩子这才嬉笑着跑开了。

      张三初中就辍了学,说实在的他的分数念下去实在也光不了宗,更不能耀祖,之后他就跟着他爸一块儿收过废品,拉过肥料,挑过旱厕。

      他虽然样貌丑,但是却信着勤劳致富的道理。张三没谈过恋爱,结婚前他只和王美丽见过两面,第一面是去她家里上门提亲,王美丽躲在里屋不肯见他,他远远地从门缝看了她一眼。

      第二面就是上门接亲的时候,王美丽看到他来,哭了,和她妈抱在一起哭。王美丽她妈一边不停用衣服下摆擦眼泪,一边抽抽噎噎地说,“你可要受苦了呀,妞啊。”

      结婚后,王美丽并不怎么和他说话,但她干活很勤快。从没说过她哥的不好,也没说过张三家的不好。她来了,照顾张三他妈的担子也就落在了王美丽身上。

      张三都看在眼里,于是也就时不时地从废品堆里挑些能用的给王美丽拿回来。有时候是发卡,有时候是项链,有一回他从一户人家里淘来双断了跟的高跟鞋,王美丽宝贝的不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直到隔壁家外出打工的刘家豪从城里回来。那小子穿着一水的牛仔服,裤子上破了俩大洞,头发染成了个黄毛,见谁都递俩烟。

      村里人都说他发了财,发了大财。张三心里酸溜溜的,村里精壮出去的很多,但他担心他那体弱多病的老娘。

      他老娘不知道到底患了什么毛病,都说是当时生他落下的病根,她整夜整夜地咳,村里卫生所医生来了,大药片小药片地开,眼看着她老娘身体没见好,反而越吃越胖了起来。

      王美丽成日里往邻居家钻串门串的多了,村子里风言风语就传出来了。

      张三端着陶瓷碗在门前乘凉吃饭,不少男人赤着膊在打牌,几个老太婆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调笑他,“张三,你头上颜色多的都能开染坊了吧。”人群哄笑起来。

      张三脸都憋红了,一声不吭地把碗往地上一摔,把旁边一个胖大婶吓了一跳,“哎呦我的妈耶,你这人也忒开不起玩笑了。”

      张三低着头回家了,心里心疼那个六个鸡蛋换来的碗。他不敢问王美丽,他对不起她。

      没过多久,他们家迎来了个稀客,他老丈人。老丈人在村子里放羊,日子久了也听说些风言风语。

      老丈人一言不发地抽旱烟,末了,他跟张三说,你出去闯闯吧,男人还是得立个业。

      张三木讷地点了点头,老丈人接着说,带着美丽,男人不能少了老婆照料。

      张三明白,老丈人想让他俩一块儿进城。

      当晚,他和他爸商量,他妈含着泪说是她对不起他,他爸坐在一边一声没吭。王美丽正在沙发上串珠子,这样的珠子她要串五串算是五毛。

      第二天起床,王美丽就收拾好了行李,一个碰一碰就往下掉渣的尼龙袋,装着他俩全部的家当。

      王美丽穿着那双二手的高跟鞋,鞋跟被她缝了起来,张三他爸把他俩送到车站,临走了,张三才发现兜里多出了一百块钱。

      火车缓缓地从麦田当中驶过,也从他们祖祖辈辈生活了几千年的黄土地上驶过,正是初春,麦苗们绿油油地往上长,得活着,他对麦苗说,他对自己说。

      火车里混杂着各种味道和声音,人们都背着大包小包离开故乡到一个陌生城市。邻座是个缺牙齿的大叔,一边抖着烟灰,一边操着乡音很重地普通话问他们要去哪。

      张三说,“A市。“

      大叔眯了眯眼,答,“是个好地方呦。“

      张三要去A市,因为村子里的人都去A市,那里有他老丈人的亲戚,跟他们不一样,人家是读书人,上了大学的。

      绿皮车总算是到了站,张三和王美丽一齐下了车,出了站,当场愣在了原地。他们哪见过这阵仗,钢筋水泥的大堂,说普通话的广播,往来的光鲜亮丽的人们,风风火火地走过去,手里拿着个翻盖的手机。

      张三连手机都没见过,只好到旁边报亭用公共电话给那个大学生亲戚打电话,亲戚给了他个地址,到了,张三才发现是个小饭店。

      经理狐疑地看着他,问他来找谁?他报了桌号,经理领他们过去。

      大学生已经到了,正在打电话,电话那头说着报表云云,张三听不懂。亲戚用眼睛一瞥,示意他俩坐下来。

      亲戚挂了电话,张三连忙笑着给他递烟,亲戚连连摆手,“不,不,我不抽烟。”

      于是张三又坐下了,亲戚开口对着王美丽,“大伯身体还好啊。”他说。

      王美丽点点头,她跟这个表哥并不熟,过年走亲戚只见过一次。

      表哥用手敲了敲桌子,思索什么似的,末了,叹了口气说,“都不容易。”

      王美丽连忙上前给他茶杯倒满了。

      表哥开口,“这样吧,让你们俩去我朋友厂里做个工,工资不少,够你们在这儿生活了。”

      张三和王美丽于是千恩万谢地出了门,表哥仍是摆摆手,从小巷子口走出去了。

      于是两人就在A市站住了脚跟,厂子不大,生产座机的,两个人每天就在流水线上做工,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两班倒,工资却赚的是他们在村里一辈子也见不到的多。

      两人租的房子在城中村,卧室旁边就是厕所,厕所建在阳台上,去上厕所还得打把伞,一下雨臭味就顺着闷热的空气飘进来,但两个人已经很知足了,至少张三很知足了。

      王美丽从没抱怨过,只是张三再也没见她穿过那双鞋跟缝起来的高跟鞋,他没问为什么。

      来的第三个月,王美丽肚子不对劲了起来,刚开始王美丽觉得自己长胖了,后来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王美丽才知道自己这是怀孕了。

      王美丽把这事儿告诉了张三,张三笑了,王美丽哭了。

      王美丽一直在厂里做工到快十一月,监工突然找到她,慢悠悠地吐着烟圈说,“美丽啊,你看现在厂里效益也不好,你既然怀孕了,就好好回家养胎吧,行吗?”

      王美丽又哭了,但她咬着嘴唇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张三安慰她,“没关系,还有我呢,你就安心养胎,给我生个大胖小子行吗?”

      王美丽终于笑了,鼻涕泡都笑了出来。

      只是夜里他俩都忧心忡忡地没合眼,厂子里效益越来越不好了,工资几乎要少了一半。

      张三尽心尽力地照顾着美丽,美丽每天在他下班前做好饭,等着他回家,两人都盼着肚子里这小孩赶紧降生了。

      夜里他贴着美丽的肚皮听,孩子隔着肚子踢了他一脚,他笑着说,“男娃子就是有劲。”

      王美丽笑着推他,“万一是个女孩呢?”

      结果到了年关,孩子没盼来,反倒是盼来了他老娘去世的消息。

      两人赶忙收拾收拾铺盖回了家,他爸在一旁卷了烟草,拿在手上,没点火闻了闻,将哭不哭地说,“我那天烧香就看那香要倒一样,结果到半夜你妈就不行了,一口痰没吐出来,憋死的。”

      张三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响,只憋出来一句,“她受苦了。”

      丧礼办的不大,只请了几个人吹着唢呐在前面领路,买了口红木的棺材,张三看着满街飘的白纸钱,才后知后觉地想,“原来我没有娘了。”

      于是,张家的年过的愈发寡淡了,年关一过,王美丽的肚子就发动了,张三借了三婶的拖拉机就往医院赶,刚到县医院,孩子就露了头。

      是个女孩。

      张三搂着皱皱巴巴的猴子似的他姑娘,跟宝贝一样晃来晃去,给王美丽吓得半死。

      王美丽他老娘坐在旁边给她剥鸡蛋,农村人没法买肉坐月子的,就只能猛吃鸡蛋。

      王美丽她老娘把他叫到走廊里,边擦眼泪边说,“可惜了,没给你们张家生个男娃子。”

      张三忙制止他,摇摇头说不用。

      丈母娘于是咧开嘴笑,对嘛,你们还年轻。

      小孩还没满月,张三得回去了,厂里已经批不下假了。

      于是张三先回去A市,临走前王美丽织了双手套给他,张三几天上工都戴着。

      厂子里关了四五个厂房,只剩下零星几个流水线还开着工。

      其他工人都在传厂子要倒闭了,张三不信,就算倒闭,他也得在这儿多捞点钱。

      到了五月份,王美丽给孩子断了奶,留给他那老的像把柴火似的爷爷,回来了。

      张三很高兴,晚上做了一桌子菜,路口修车的老李笑着打趣他,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给他递了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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