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一个叫李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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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四，就像是世界上千千万万个李四一样。
我从一个小地方考出来，中考，高考，期末考，我想留在这座城市。
前途光明，我从不怀疑。
因为努力已经把我带到了这里，我想，我可以改变命运。
毕业的时候，我想，这世界上有这么多路，总有一条是适合我的，在无数个咬牙度过的夜晚里，在无数的眼泪中，我依然挺立着，我依然在奔跑。
我投了上百份简历，没有回音。
世界突然开始告诉我，经济在下滑，学历在贬值，大学生一抓一大把，研究生也能去送外卖。
我不明白，可是我停不下来，我仍旧迈着机械的腿向前走，我需要一份工作。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块猪肉，我甚至不如一块猪肉，猪肉的价值由养殖户赋予，而我的价值由我自己赋予。
猪并不想被人吃掉，可我却期盼着被人吃干抹净。
就像是自己吆喝着，纯天然无公害，985养殖场出品，211倾情奉献，身强体壮，任劳任怨，干到晚上两点不得脑溢血，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限时大甩卖，价格大跳水。
我麻木地回到宿舍，打开手机，短视频里的人吆喝着，你就是优绩主义，你就是在奥德赛时期，你就是脱不下长衫。
原来是我的错吗？我麻木地转了转眼珠子，然后在那天夜里我突然看见了那双眼睛，俄乌战场上的那双眼睛，我在和平的国家里忧虑前途，他在战火纷飞的战场忧虑生命。
也许你以为我要说我突然觉得身在福中不知福，不，我突然觉得我们并没有任何区别。
在那个夜里，在那个平平无奇的夜里，我清楚地听见了自己世界在碎裂的声音。
那些我构建了二十四年的世界正在缓慢地崩塌，我在一片虚无当中溺亡，黑色的液体倒灌进我的肺腑，我喘不过气。
那些支撑着他去卖命流血的信念也曾支撑着我，我无法遏制地去想，当他人生中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怎么看待祖国，他怎么看待那些战争贩子。
我依旧投着简历，只是我不再看见城市中心的那些高楼大厦，我不再看见那些带着电脑拿着咖啡，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回消息的精英们。
我开始看见那些路边的小摊贩，我开始看见走不出大山的那些女孩，我开始看见在建筑工地上苦苦挣扎的农民工。
并不是说农民工就绝对善良淳朴，精英就自私到极致，精英和农民工都没有区别，社会这件大的机器同时对他们产生需求。
我开始想人和人之间真的有区别吗，人和物品之间真的有区别吗？
人力资源，多么恐怖的一个词，人对于公司来说是成本，对于国家来说是资源，公司盯上了人的剩余价值，国家需要人力成为可持续的资源，填战线，维持稳定。
我只是数字而已，每个人都是其他人的数字而已。
我依旧和以前一样，努力地合群，努力地和他们谈论着哪里在招人，简历应该把什么重点突出，毕业照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去拍。
可是，我没办法了，我没办法去强迫自己继续了，没办法再把简历应该分几部分这样的事情当作我人生的重点了。
那是我最灰暗的一段时光，意识最不清醒的时候我甚至想过去死。
我坐在凌晨两点的路边，看着街边的路灯和一个孤独的环卫工，我突然想，我还呆在这里干嘛呢。
我和我妈打电话哭，我妈在电话那头急得团团转，我是我妈的骄傲，从小到大都是，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我想让她知道，看，我努力了，但实在无法成功。
努力框定了我的一生，失败的唯一原因只有不够努力。
我渐渐地把自己变成了我妈的一项投资项目，我不想让她亏本。
我妈以为我难受因为我找不到好工作，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的。
在拿到毕业证书的前一个星期我收到了一份offer，是一家新兴的科技公司，急速发展的年轻公司需要人。
但是对于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我清楚地明白我将要面临什么样的日子，我知道即使入职，加逗号还是加句号，老板喜欢或者老板批评这样的问题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
就像学历，只有装|逼的性能，没有拯救的职责。
学校在猪肉上贴上标签，昭告世界这是名牌养殖场的纯天然猪肉，吃下去保证不让你消化不良。
于是我这样的猪肉就从一个监狱进入了另外一个监狱。
工作很累，常常加班，同事之间没有沟通，电脑的蓝光照着一张张脸，某一天我突然惊奇地发现原来同事都长着同一张脸，最后我照照镜子，哦，原来我也长着这样的脸。
挤在地铁里的时候我看到手机上说，我们吞咽了太多意义，忘记活着只需要呼吸。
我看着满车厢的像过年吊腊肉一样被吊起来的人，我突然悲愤起来，不，从来不是这样，人需要的不是呼吸，而是快乐。
如果只是为了活着，那人就会死去，麻木的神经和灵魂，浑浑噩噩的思想，更容易让人活着，但其实早就死去了。
我们这么努力地生活，是为了快乐，赚钱抗风险，是为了一直快乐。
但在追求快乐的路上，我们变得不快乐，快乐如此艰难，麻木只是民众的保护机制而已。
麻木不是当代年轻人的错误。
于是我就这样生活着，被欺骗着，每天从我那棺材一样的出租屋里醒来，坐上罐头一样的地铁，到达集装箱一样的公司大楼。
穷人只需要最低的生存空间，因为富人买的就是时间和空间。
也就在这一段时间里，我碰到了L，她是住在我隔壁的一个研究生，似乎是隔壁医院的医学生。
L很开朗，她和我很相似，就像是不同行业里同一个我。
L说她对未来很期待，不知道当医生会是什么样的感受，不知道自己未来会不会留在这座城市。
她来给我送饼干，因为她妈妈说要和邻居打好关系，可我不敢看她的眼睛，看着她我就想起来自己。
看到她，我就会变得邪恶，我想让她和我一样被消磨，似乎只有这样，我才能知道我变成这样不是因为软弱。
于是我开始躲着她，幸好我不需要刻意去做这件事，因为她似乎很忙，每天看不到人影，也许在她看来我也是这样。
一直到来年开春，马上要过春节的时候，我又和她在电梯中偶遇，我吓了一大跳，L瘦了很多，她朝我笑了笑。
我犹豫着同她搭话，L说她今年不回去了，科室有排班，科研项目马上要结题，不过明年也许能休息一会儿。
我说当医生一定很累吧。
她笑了笑，有什么办法呢，总要有人做，也许毕业了我还能留在这个医院。
眼睛依旧很亮。
她不再说话，疲惫地靠在电梯壁上，我也沉默下来，因为我知道那句也许的含义，只是不知道她明白不明白。
从那以后我去医院都会想起她，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医院里的所有医护都挂着疲惫，医生疲惫地治疗着病人，病人却是处于极端的病痛折磨中。
医疗知识的门槛极高，培养一个医学生需要至少八年，八年里能学到的东西早就在他们周围造起一座壁垒，里边的人认为理所应当的，外边的人却看不透。
而这样的壁垒也关住了他们。
而人在死亡边缘的时候，求生本能会让他们做出一系列反常的举动，把自己受到的威胁不断放大，于是矛盾就这样滋生。
解救失败的人埋怨你，解救成功的人总疑心你是不是为了赚钱多给他开了检查和治疗，长期得不到正反馈，却又不分昼夜地见证生死。
医生稍微犯的一点小错误，却代表着一个病人的一生。
医院是地狱门前的驿站，熬煮着人类的灵魂和痛苦。
我透过他们想象着L所经历的日子。
L所有的痛苦和挣扎，我开始心疼她。
可我也无能为力，我的精力已经不能支持我接收更多的负能量了。
我依旧过着单调的生活，直到那个晚上，公司内部开始传消息，要裁员了，我们这个在风雨里坚守着的小公司，先是降薪再是裁员，老板需要控制成本。
同事开始变得不一样了，我们看着彼此，看着一摸一样的彼此，有着一摸一样的年轻面容。
多年的教育让我们无法憎恶彼此，生存的压力让我们无法爱上彼此。
于是只能压抑自我，在压抑中不断积累对方的错误，以此来憎恶对方，这样才让自己的憎恶变得正确。
我的思想就在这样的焦虑，麻木，恐惧当中经历着。
我还活着干嘛呢？我自己想。
有什么意义呢最终，有钱的没钱的，有权的失权的，公平的不公的，到最后人生无法被任何人控制，所有人都是悲哀的，所有人都是盲目的。
在这人世间，无数的人都在受苦，无人幸存。
在很长一段时间，我把L丢在脑后，我忘记了她，苦难让人变得自私。
我当然知道她需要帮助，可我也需要生活，大家都这样过来了，我想。
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一个晚上。
我看到她慢吞吞地往前走，幽灵一般的，我吓了一大跳，我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她似乎没有看见我，默默地背着包，眼睛看着地面，似乎又不是在看着地面。
我最终叫住了她，你要出门吗？已经七点了。
L笑了笑，我在之后的岁月中常想起她的笑，要上夜班，她说。
我觉得自己要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我愣在那里，她疑惑地抬起头，盯着我，我看见她眼睛里同样疲惫的自己。
照顾好自己，我说。
L又笑了，当然，她说。
我隐隐地松了口气，因为她的眼睛还像是我当初见她时那么亮。
后来我才知道，L是在那天清晨死去的，在交完班之后，她从桥上跳了下去，死之前把所有工作都完成了。
在死之前L在手机里写，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死去的，也许是在一声声指责中，也许是在深夜值班室里一道道铃声中，总之，我已经丧失了作为一个人所有的尊严，剩下的只有利他的功能性，我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变成一颗小小的零件。
就像第两次世界大战一样，生产力和人力资源的过剩在战场上被消耗，那么我们呢？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呢？哪里是我们的坟场？
现在我宁可死去，我宁可死去，不要被消磨，不要变成悲哀历史命运下的牺牲品，不要变成社会经济学和历史学中小小的一个数字。
我得了精神病。
我看得懂病历单上每一个符号和文字，我就是研究这个的，可他们都抵不过那句，“别人不是都这么过来的。”别人？
如果别人不反抗，我便要逆来顺受吗？如果别人醉生梦死，我也要随大流吗？
不合理的无限压榨底层的制度，和我们息息相关的制度，代表我们权益的制度，从不让我们过目，全由高层会议决定，这样的制度只会对他们有利。
当上位者拥有不加限制的权柄，权力就会被异化，他们脱离普通人的生活太久了，以至于他们根本无法理解我们。
于是我只能死去，死去，这样我才能活着。
我想作为一个正常人活着。
她死了，可没人会在乎，也许她的父母会哭泣，但很快哀悼她的人不会再前往她的墓地，“她真傻。”他们也许会这么说。
“马上就要拿到研究生学位了。”他们也许会这么说。
“为什么不能坚强一点呢？”他们也许会这么说。
“别人都好好的，怎么就她这么多事儿？”他们也许会这么说。
最后她的坟前只有青苔和小鸟光顾。
这繁荣的二十一世纪，这昌盛的二十一世纪，这无法阻挡的二十一世纪并不需要她这样的人，她会死去，因为她太容易被替代。
L死了，我却活着。
可我知道，其实死的是我，活着的却是她。
我被困在了这座城市里，我被困在了这座连通世界的城市里。
最后我知道困住我的不是这座城市，困住我的是我自己。
L离开了，世界不记得她，可我记得，因为她的灵魂此刻正在我的头脑里，我是承载她灵魂的活棺材。
那年冬天，我终于还是被裁员了，抱着箱子走的那天，我想我这辈子从没感觉那么轻松。
我回了家，爸妈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我的情绪，我就这么窝囊地活了二十七年，到头来拥有的不过也就是从出生起就伴随着我的。
又是一年冬天，我站在天桥上往下看，小地方的车水马龙很稀薄，路边小摊贩很多，街上的人都悠闲地走着。
他们悠闲，因为忙碌也没什么用。
就像文艺作品最爱讲的，到一个偏远的地方治愈自己，只是屁话，重要的从不是地方。
若是你不放过自己，到哪里，你都不会放过自己。
开心地度过那几个月，回到一样的环境里，你只会再次找回之前的状态罢了。
这就是你去西藏不一定是被净化了，也许是大脑缺氧了。
在这样的时刻，我常又想起L，人们果真像我想的那样将她遗忘了，后辈们依旧走着和她一样的路，感受着一样的痛苦。
她的死没有带来改变。
她的死没有带来改变？
我不知道，但至少我还记得她，我还决定在这世界上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